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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上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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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趙天成變得特別平靜,天天去私塾看望自己的恩師,時常幫助指點私塾中的學生。然後,他總會不自覺地去尋找李平的身影,想著那個絕美的少年,心頭就會泛起陣陣漣漪,仿佛有顆石子被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他無法抑制地從偷偷看著李平,到偷偷跟著李平,每日總會偷偷跟著他走到臨近鎮外時,才返回離去。

這天晌午,他偷偷地看著李平離開私塾,走出大門時,他又忍不住跟了出去。李平在門口站著,身旁多了一個瘦小的身影。雖然他穿著一件帶兜帽的寬大衣衫,兜帽拉得也很低,遮住了幾乎全部的臉,只露出一點白凈細膩的下頜,趙天成還是立刻就認出了這個是誰。

歐陽雪這幾日非常反常地纏著要到鎮上來玩,李平只得應允他今日在門口等他。心想著,平常的確很少帶他出來,難得,就帶他逛逛走走吧。他們走進了旁邊的書屋時,趙天成也偷偷地跟了進去,兩人低頭在翻看一本閑書,隱約間聽見李平說道:“這是你最喜歡的樂府詩……”趙天成忍不住也悄悄拿了一本一樣的翻看了一下,書的內容是個很簡單的富家千金愛上窮書生的故事。書的第一頁是漢樂府的那首《上邪》: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兩人買完書走出書屋,又在鎮上的集市閑逛了很久,直至天色漸暗,李平才提著給歐陽雪買的一些甜糕零食朝鎮外的青風嶺慢慢地走去。

趙天成偷偷地一直跟著,望著李平面帶微笑,溫柔地和少年說話的模樣,總讓他覺得他們怎麽看也不像是一對兄弟。

似乎誰也沒註意到趙天成正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們出了小鎮,只是兜帽下,歐陽雪的嘴角在低下頭時總會若隱若現的透出一絲陰冷。當他擡頭望向李平,那陰冷便變成了甜蜜。

天黑了,青風嶺深處陰風陣陣,趙天成中邪似得遠遠地悄悄跟著。他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舍不得離開,仿佛那個少年身上帶個了勾子勾住了他的腳似得,不自覺就這麽跟著又走進了青風嶺。

在走到一處草叢時,歐陽雪似乎腳下一滑,用力一拉李平,兩人雙雙倒在半人高的草叢間。李平跌在歐陽雪身,雙手正好壓在他胸前,歐陽雪輕哼一聲,拉住李平不讓他起身,雙手環住他脖子,黑亮的大眼睛無聲地邀請著李平。

李平將他摟進懷中,低頭吻了他一下,輕聲道:“快到家了,回家再……”

歐陽雪在他耳邊細聲道:“平哥,你不想試試在野外嗎?”他在他懷中不安分的扭動著,將手伸進李平的胸口,輕輕地撫上他的乳珠,又擡腿輕輕蹭著他的下腹,迅速將仍在猶豫的李平拖進欲海中。

趙天成遠遠地跟著,不敢太近。突然發現兩人跌到了草叢中,他便停在原地。半晌,兩人沒有從草叢起來,反而轉來了一絲似□□似哭泣的聲音。這聲音讓趙天成莫名的燥熱起來,他忍不住又悄悄湊近了幾步,半蹲著輕輕撥開草叢望去。陡然大驚失色地跌坐在地。

--略385字--

草叢間的聲音終於平息了,李平先自己草草收拾一番,便開始為一幅嬌弱無力模樣的歐陽雪整理著衣衫。

陡然,草叢中沖出一個人來。李平下意識先把衣衫不整的歐陽雪藏到了身後。

羞憤難平的趙天成快步沖了上來,不由分說一掌摑在李平的臉上,把李平打得踉蹌退了一步。李平第一反應是反手擋住欲從身後沖出來的歐陽雪。

趙天成怒吼道:“你這個禽獸不如的畜生,竟然做出這樣的事!”

李平聞言大驚,他猛然意識到剛才草叢中的那一幕被趙天成看到了!可是,怎麽可能被趙天成看到?歐陽雪怎麽可能不知道?除非……

李平張口結舌轉身望向神情閃爍,一點也不意外的歐陽雪,瞬間臉漲得通紅,對歐陽雪道:“你,你,你這是想幹什麽?”。

那邊趙天成又氣又羞又心痛,氣得是李平的骯臟茍且的行徑,羞得是自己竟然也有了反應,心痛則是為那了如雪似玉般的少年。

看見李平此時竟然還在責備少年,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怒罵不斷,“……真是人不可貌相,想不到你如此卑鄙齷齪!打著兄弟的晃子行著茍且之事!……”

李平羞惱相加,被罵得幾乎擡不起頭。卻又不能不開口,勉強辯解道:“趙秀才,你先等一下。這,這裏面有誤會。”

趙天成哪裏肯聽,謾罵道:“什麽誤會!你休要狡辯!我,我親眼所見……”他陡然看見李平身後露出半個身子的少年,他正用一種毒蛇般犀利、陰沈的目光望著他,讓他整個人如墜冰窖似得通體冰冷。

相對他們的外在,他們的性格與他們的外貌是截然相反的。看似軟弱無害的歐陽雪其實是個膽大包大,肆意胡作非為的主。反之,李平看似粗之大葉,其實卻是個害羞內斂的人。自己的私密房事讓別人看了個全場,他真是又羞又氣,羞憤地瞪著歐陽雪,滿臉通紅地說不上話來,“你,你……”。

歐陽雪知道自己今天禍闖大了,李平只怕氣得不輕,心中甚是擔憂怯怕,只得陰冷地盯著趙天成,滿含嫉恨道:“你才卑鄙無恥,天天窺視、跟蹤平哥。”

自從李平身體恢覆後,歐陽雪表面上依舊聽話地呆在家中,其實他隔三差五就會偷偷地跟著進出,生怕李平又有意外發生。當他發現趙天成的偷窺、跟蹤時,他第一個反應就是有人在窺視和意圖染指他的心上人,頓時妒火怒氣雙重交加,恨不得立即將他斬於劍下。由於趙天成一直不出青風鎮,讓他不便下手。

至於草叢中的一幕,只是因為他早在第一次看見趙天成和李平拉拉扯扯開始,就對趙天成心懷不滿,如今更是對他嫉恨如仇,發瘋似得想在趙天成面前示威,證明“李平是他的”。歐陽雪甚至已經都謀算好了,一會等他們回到家中,他便立刻找個借口出來悄悄殺了趙天成,再來個毀屍滅跡,一了百了。可是,百般算計卻算錯了方向,引得趙天成怒氣沖沖的現了身,還讓李平挨了打,更讓他的算計在李平面前無所遁形。

李平聽到歐陽雪的話亦是吃驚不小,看著趙天成的臉色因為這句話而變得尷尬異常,瞪目結舌地楞住了口。

多年與歐陽雪的朝夕相處,李平深知歐陽雪對他有種近乎偏執的占有欲,此時他已覺察到歐陽雪濃重的殺意,也有些明了其中的曲折——歐陽雪以為趙天成中意李平而心生嫉恨,想殺之而後快,趙天成卻可能只是想通過他意欲能親近歐陽雪,理所當然地認會李平在欺淩歐陽雪,怒發沖冠為藍顏,結果搞出這個超大烏龍。

李平越想越羞愧氣憤,臉色由白變紅,又由紅變青,狠狠地瞪著歐陽雪,盡量心平氣和地對趙天成道:“趙秀才,你,你真得誤會了……我們,的確不是兄弟……”

他咬咬牙,被逼無奈地道:“其實,其實,他是我的內子。”

趙天成心裏對於歐陽雪其實沒有太多非分之想,更多是猶如看到一件稀世珍品,哪怕不能占為已有,也希望盡可能多看幾眼、多親近幾分。所以這句話於趙天成無異是驚天炸雷,將他打昏天黑地,完全超乎他的想象之外。一時間,他竟不知道作何反應。

而這句話卻讓李平多少年如哽在喉、不敢示人的感覺一下消失了,他感覺心頭有股從未有過的輕松。接下去的話就順暢多了,“他,只是看著年少,我們很久以前就成親了,但是,畢竟……因為不想多惹事非,才對外稱是兄弟。”

趙天成結結巴巴地道:“他,你,你們……”

李平輕輕將歐陽雪拉到身旁,示意他開口澄清這個誤會。歐陽雪卻一言不發,陡然偏首在李平臉上親了一口,然後冷冷地白了趙天成一眼。

李平的臉上又是一紅,輕咳一聲。

趙天成目瞪口呆地看著,怒火被一瓢涼水徹底澆滅了,人像被戳爆的球一樣蔫掉了,他手足無措地站著即窘迫又尷尬。低下頭轉身無言地離去。

李平望著離去的趙天成,轉頭看向歐陽雪狠狠地瞪了一眼,轉身就走,身後的歐陽雪只得滿心恐惶的跟著。

一進家門,李平再也無法忍耐,目光嚴厲問道:“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打算瞞著我,想把他……讓人永遠失蹤?”

歐陽雪瑟縮著低下頭,他既不敢搖頭說謊,更不敢點頭承認。

李平正色道:“雪兒,之前幾次,是那些人想是對你意圖不軌,就是前些天的山賊,那些人都確實可惡,我雖不喜歡你的做法,但也沒有多責備你。但趙秀才,他只是個老實本分的讀書人,今天的事,也不是他的錯。你怎麽能對他也動了殺念呢?”

他頓了一下,一字字道:“今天,你必須要答應我,絕不會動他。否則,我們就恩斷義絕……”

歐陽雪驚跳起來,這些年李平從未對他說過這樣的重話,他意識到今天真把人給氣壞了。他眼圈都紅了,“平哥,是我錯了。你打我罵我怎麽解氣都行。別這樣說,我,我……”

他緊緊抱住李平,苦苦哀求討饒。李平看著他那紅著眼睛、可憐巴巴的樣子,又覺得自己把話說重了道:“明天,我去和趙秀才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讓他瞞著我們倆的這件事。但是,不管他願不願意答應,你都不許再動其他念頭。”

說著,他又長嘆了一聲,道:“你要真知道錯了才好。”

歐陽雪聽他有了松動,忙連連點頭:“我真知道了。以後再也不敢了。”他心中思緒微動,拉著李平道:“平哥,要不我去和他說?”

李平皺眉道:“你?你又想幹什麽?”

歐陽雪模樣誠懇地道:“我犯得錯我自己彌補。我一會就去,我肯定好好和他說。我發誓,絕對不會動他一根頭發!好嗎?平哥,好嗎?”

看著他指天發誓的樣子,李平眉頭輕鎖。

趙天成回到家中已是深夜。趙老太見他神情萎靡、垂頭喪氣的樣子,以為他仍在蕓娘的打擊中沒有恢覆,也不敢多嘮叨他,帶著寶兒回房睡了。

半夜,趙天在恍恍忽忽、半睡半醒仿佛看見了一個白影站在自己的床頭。他猛然驚醒,從床上坐了起來,剛想發出的一聲尖叫在看清來人後被卡在了喉嚨口。

一身白衣的歐陽雪正站床頭。

離開李平的歐陽雪沒有了那份柔和絕美與溫潤如水,只剩下陰郁、尖銳和森冷。在這漆黑的夜上,加上他蒼白的臉色,形如鬼魅!

趙天成覺得他全身都在他的目光下變得僵硬冰冷,他想起幾天前得那個恐怖的夜晚,那個恐怖的白影與眼前歐陽雪陡然重疊在了一起!

這個想法,讓他瞬間嚇得心膽俱裂、魂飛魄散!他臉色煞白、渾身發顫地張了張口,卻已說不出話!

歐陽雪似乎很樂意看到他飽受驚嚇的效果。他緩緩地伸出手,八仙桌上的一個茶杯仿佛被一根無形的托盤托著似得,穩穩地飛到了他手中。

歐陽雪慢慢地握緊茶杯,道:“平哥希望你能忘記今天晚上的事。”他的聲音空靈而陰森,他手中被握緊的茶杯漸漸地變成粉塵,那些粉塵全部被散在趙天成的床上,“你能明白這個意思嗎?”

趙天成僵坐著,全身都被冷汗濕透了,他木木地、無意識地點了點頭。

歐陽雪拍了拍手的粉塵,道:“只要你能做到。我可以幫你做件事作為交換。你覺得這樣成嗎?”

趙天成依舊麻木地點了點頭。

歐陽雪滿意地點了點頭,一揮袖,趙天成只覺全身一陣麻痛,昏了過去。昏過去之前,他耳邊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如果你敢反悔。你和你的母親、兒子一個都別想活!“

三更時分,歐陽雪回到家中,李平早已睡下了。歐陽雪輕輕脫掉帶著寒氣的外衣鉆進李平的懷中,李平半夢半醒間將他抱進懷裏,暖著他冰冷的身體,迷迷糊糊道:“回來了?怎麽這麽晚?快睡吧。”

歐陽雪摟上他的腰,把自己嚴絲合縫地貼在李平胸前,輕輕自語道:“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其實,這些不算什麽……世間萬物如何變幻都與我無關,我絕不和你分開。平哥,我絕不和你分開!”他的嘴角泛起溫柔而甜美的笑意,輕輕地合上雙眼仿佛已經睡著了。

當趙天成再次醒來時已是黃昏時分,只聽見寶兒的叫喊聲道:“爹醒了,爹醒了。奶奶快來啊!”

趙天成有些費力的張開眼睛,只見趙老太正從門口急急地走進來,道:“成兒,你可算醒了。”

趙天成有些茫然道:“我怎麽了?”

趙老太道:“你已經昏睡了四天了”

趙天成驚道:“四天?”

趙老太道:“是呀,請了好幾個郎中都看不出什麽。哎呀,這下總算醒了。真是阿彌陀佛!”

趙天成喃喃自語道:“四天,難道我做了一場夢?”

趙老太看著他心不在焉的樣子,輕聲抽咽道:“成兒,你沒事吧,可別嚇娘呀。如果你有個什麽三長兩短的,讓我和寶兒可怎麽活呀。”

趙天成聞言心中一緊,滿腹愧意地安慰道:“娘,我沒事。你放心吧,我以後不會再買醉消沈了,也不會再丟下你們。”

此時,窗外傳來一陣喧鬧聲,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尖叫著:“死了!都死了!是鬼,鬼呀!”聲音聽來異常的熟悉。

趙天成披著衣裳走到了窗前。街道上,一個女人衣衫襤褸、披頭散發地在大叫大鬧,竟然是蕓娘。

趙天成駭然回首,道:“娘,她,她怎麽回事?”

趙老太努努嘴道:“三天前,鎮上的人看見她的時候,就已經瘋了。聽上山砍材的說,全海那夥山賊在一個晚上全死了,就剩下她。真是惡有惡報。”趙老太搖搖頭走開了。

窗外,蕓娘淒利地尖叫聲不斷傳來,“鬼,鬼呀!鬼呀!全死了!死光了!”

此時,隔壁的私塾中傳來了朗朗的讀書聲: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幾天後他才得知,李平在他醒來的三天前就辭工離開了青風鎮。

從此,趙天成卻再沒有離開過青風鎮,他一直在私塾當先生,每當念到這首上邪時,他總會不由自主得朝青風嶺望去。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完結,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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