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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番外二·琴心安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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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梅微綻,大雪初霽。

今日正逢臘月初九,宜入宅,宜嫁娶。

從窗外透進來的陽光細碎地撒在雕花妝奩臺上,銅鏡裏映照出一張清秀出塵的臉。

唐梨靜靜地坐在妝案前,望著鏡子,有些微微出神。

她擡起手輕撫過眉心精致的花鈿,又被指甲上鮮艷的蔻丹吸引去了目光。

鏡子裏的那個人,好像似曾相識,又從未見過。一身華貴的青質連裳,用金線勾勒出花團錦簇的美麗紋路,層層疊疊,美到不太真實。

原來穿上喜服的她,是這個樣子的。

習慣了一身簡單方便的深色勁裝,以及戴久了面具便於隱藏真實面目的自己,有多久沒有做如此女兒家的打扮了?

唐梨已經記不清了。

自八歲那年,唐家一門遭奸人報覆殺害,她從一個養尊處優,天真爛漫的大小姐,變成落魄於街頭的乞兒,後來又被人收養習武,訓練成一名合格的暗衛,就再也沒有穿過這麽華貴的衣服了。

十幾年餐風露宿的日子,都這樣走過了,現在讓她定下心來嫁作他人婦,反倒覺得恍若夢境。

雖然一大早,丫鬟們就為她精心梳理打扮,把喜服層層疊疊往她身上套,並不需要唐梨動手,她也覺得樣樣不自在。

好不容易等到發髻綰好,她便忍不住請人都出去,剩下的自己來。丫鬟們面面相覷,從未服侍過這樣的主子,盡管還有幾只發釵未曾簪好,卻還是被唐梨清冷的聲線震懾到,小心地退了出去。

待她們闔上門,偌大的閨房裏只剩下她,唐梨這才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打量著鏡子裏的自己。

真的就這樣……嫁給他了嗎?

唐梨的目光移向錦盒裏並排放著的那對龍鳳玉佩,被一條同心結穿起,泛著玉石溫潤的光澤。

然而仔細看還是能發現,兩枚玉佩雖出自同一塊玉料,其中一個卻有細微修補過的痕跡。只是這修補的手法極巧,用金線嵌入了淡淡的紋路,不仔細看反倒容易被人當成金鑲玉的點睛之筆。

唐梨看著它,微微紅了臉。

小心地把它拾起緊握住,仿佛還能感受到那日他拉開自己的手,連同玉佩一起包裹住的溫暖掌心。

“玉石已覆,瑕不掩瑜,現在你可以遵守長輩們定下的指腹之約……嫁給我了嗎?”

錯愕和驚喜在她的眼眸中一瞬間鋪展開來,心頭酸澀的幸福感蔓延在每個角落。

原來他是真的珍視自己,所以如他這樣淡漠的性子,也能費盡心思去修補好這塊碎玉,證明給她看。

玉石已覆,瑕不掩瑜,命定之約……哪怕經歷多少波折和坎坷,也要再續。

那一刻,唐梨忽然發現自己又能哭出來了。她一邊努力地去擦眼眶裏湧出的淚水,一邊倔強地別過頭去,不想給他看見。

是沈律之輕嘆了口氣,伸出手臂有些僵硬地圈她入懷。

他從來不擅長討好女孩子,動作卻極盡輕柔,低沈的聲線裏透著些小心翼翼:“以後……換我陪著你。不要再做誰的影子,也不要躲在我身後……藏在看不見的地方……你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邊,做沈夫人。”

他懂自己所有的不安和自卑,平等地對待她的感情,而不只是為了履行婚約和承諾。

那是唐梨第一次把心裏積壓了許久的委屈和難過全部哭出來。從八歲那年唐家慘烈血腥的夜裏起;從這些年刀尖舔血,見不得光的暗衛身份起;從她明知道自己家道衰落,和他的姻緣之約已成碎玉難續起;從她明明已經斷了念想,卻陰差陽錯接到了沈家委托守護著他的任務起……多少個活成暗影的日子裏,唐梨就是這樣戴著冰冷的面具,永遠只能躲在他看不見的角落……一次次逼迫著自己只能在他安穩的時候離得越遠越好。

如若不是安史之亂乍起,他臨危受命走出浩氣盟,成為首當其沖的總指揮使,唐梨也許永遠都不會有機會接到沈家的委托作為暗衛接近他,更不會在關鍵的時候救下他,被他認出自己來。

畢竟所有的人皆以為唐家的人都死了……誰也沒有想到,世上還有一個她。

因為戴著那塊唐沈兩家定親用作信物的玉佩,為唐梨擋住了當胸一箭,阻礙了箭矢的力度,沒有貫穿心肺……這才保住了她的性命。

可也因為醒來面對著滿門慘烈的屍身火海,讓她恨不得自己也死去,就不會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個人去面對眼前的可怕景象了。

但她握著手中的碎玉,想起了母親帶她逃走未果前曾告訴過她:如果有幸保得住性命,一定要去求助千島湖沈家……他們有姻親之盟,定當善待她。“梨兒,好好活下去……不要再涉足江湖恩怨,做個普通的姑娘,安穩地過一生。”

最終母親交代給她的話,還是隨著那天燒了唐家三天三夜的大火湮滅在煙塵裏。

小小的唐梨跌跌撞撞地逃出來,流落街頭。她等了好幾天……等沈家的小哥哥來接她回家。像之前春天的時候,他們一家去杭州時,他站在一樹繁花的渡頭,身形板正,像個小老頭一樣隨著沈家的長輩們一起迎接她一樣……高燒昏迷在巷角的唐梨,一直在夢中等著她的小哥哥再次對她伸出手來,帶她回家。

可唐梨最終性命垂危時也沒有等到沈家的任何人來……所幸老天有眼,她被一個神秘人撿了回去,救回了一條命。

而神秘人所在的江湖組織,就是一面以殺手一面以培養暗衛的存在收留了她。

從此,唐梨的人生裏再也沒有眾星捧月的綾羅釵環,再也沒有那年千島湖蓮花鄔中眉眼板正嚴肅得像個小老頭,卻能溫柔對著她伸出手的小哥哥。

八歲之前的記憶,就隨著那塊碎裂的玉佩一起,被唐梨小心地包裹住封在心口的位置。

她念著它們,珍重地藏起來,埋在心底,卻也知道此生再與自己無關。

後來,她行走於江湖中執行任務,也聽說過他的消息。

知道他年紀輕輕就當上了浩氣盟天權壇的指揮使,聽別人議論過沈家極重門第之見,多年前與蜀中唐家的姻親慘烈收場,雖然可惜,卻也只能怪那唐家姑娘命裏無福,兇煞太過,只得作罷。如今沈家少爺如此優秀,定是要另擇良配才能與之結為姻親。到時就不知道是四大世家中的哪位閨秀,才能配得上這位天權壇的指揮使了。

彼時唐梨剛結果了那因作惡太多而遭人買命的掌櫃老板,裝作若無其事地從酒樓窗口一躍而下,就聽到了堂下客人酒足飯飽之後的議論之詞。

唐梨頭也不回,只當做與她無幹。

因為她是一個只能行走在黑夜裏,永遠只能用面具和鬥笠隱藏自己的暗衛殺手……風中漂泊,命薄如紙。縱使心口的玉佩她一直留著,卻已經碎成一片。

又怎能去肖想他的人生,還能與她有所交集呢?

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

這樣的唐梨,再也配不上他沈律之。

可是唐梨沒想到,後來會接到沈家的委托。本來她是可以拒絕推給別人的,卻……還是放心不下。與其總是有意無意地擔心著他的安危,倒不如在暗處陪著他。這些年總把自己置身在危險之中,唐梨早就習慣了。那麽做他的暗衛和做別人的暗衛又有何區別。

唐梨強按下內心的悸動,她偽裝得很好很盡責,沈家沒有人認出她……沈律之恐怕也是只知她的存在,而不知她的真正面容。

就像每個世家子弟其實都有暗衛在時刻保護著自己的主子一樣,沈律之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需要知道。暗衛這種存在,卑微而渺小,不需要任何人知道和記住。

哪怕,只是這樣像影子一樣聽話的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遠遠地看著,唐梨卻還是忍不住把一顆心又漸漸落回了他的身上。

驕傲的沈律之,沈穩的沈律之,睿智的沈律之,孤寂的沈律之……以一己之身背負了那麽多責任,會徹夜燃燈至天明的沈律之。

總是這樣的默默地陪著他,唐梨似乎就能讀懂他的內心。

如果不是那日軍中出了奸細,引得狼牙突襲,沈律之防備不及差點受了重傷,唐梨或許永遠不會出現在他面前。

“沈家暗中派人保護著我,這件事我一直都知道,但在踏上常山之路時就被我婉拒了。而你卻還一直悄悄跟在我身邊,甚至以命相護。你……到底是誰?”

這是他開口跟自己說的第一句話。

那日,唐梨救了他之後,捂住肩頭的傷口狼狽地想要躲藏,卻被他攔在大雪中,無所遁形。

沈律之那樣敏感聰明,一眼就看穿了她。

他說的對,上面分派下來的任務裏,早就撤銷了對沈律之的暗衛。本該完成任務,與他再無瓜葛……可唐梨,終究是為了自己的私心。

所以就算後來被他認出來,唐梨也沒有想過與沈律之還有什麽緣分。

他能夠記得她,認出她的樣子,就已經在唐梨意料之外了。

只是更沒想到,沈律之的眼神裏仿佛瞬間燃起了光彩,他說,如果早知唐梨還活著,他不會放棄。

唐梨極力地忍住自己的情緒,淡漠地告訴他,以前的事,自己早就全部都忘掉了。

那時的唐梨只當他的驚喜是久別重逢了一個死而覆生的故人,卻不知曉沈律之是一直記著她的。

他不曾佩戴過那枚指腹婚約的玉佩,是因為唐家燒成灰以後,他便把玉佩封在了隨身琴中的暗格裏,永遠不忍心再打開,而非早就忘記了她。

這些事,都是唐梨後來才知道的。

可後來,戰亂疊起,亂世飄搖,那些兒女情長都散在了遙不可及的未來裏。

而唐梨已經習慣了陪著他同進同退,哪怕無關風月。

所以她也從未想過,在長安光覆以後,沈律之做的第一件事竟是翻開那張古琴的暗格,鄭重地拿出玉佩,問她還記不記得他們之間的婚約。

婚約……

如果沒有經歷這麽多波折,唐梨幾乎就要被他感動了。

可她命途兇煞,孤身一人……那些人的話沒有說錯,唐家昔日的輝煌早已不在,沈家是四大世家之一,定然要擇一位名門閨秀才能門當戶對的。……像她這樣的身份,怎麽會配得上沈律之。

“我們的婚約,早就不作數了。你不必覺得虧欠……我也不需要任何補償。何況玉佩已毀,不覆當初。我把它還給你,我們……就此兩清。”

唐梨轉過身,不想再去看沈律之的表情。她知道,他是極其守信重諾之人,可是如今的唐梨……不想要任何同情心疼的補償。她的出現於沈律之,已經是極盡卑微的姿態了,唐家的人生有一副傲骨,永遠不需要誰憐憫的目光。她擔心沈律之,所以願意做他的影子,可這份心意……從未希望過他用同情和約定來回應。

“唐梨,當年晚了一步沒有找到你,是我補償不了的遺憾。可是你為何就篤定……我想與你在一起,就只是為了補償?你說唐家已經無人來認這份指腹婚約,所以……你也打算就此賴掉是嗎?那麽,這塊碎玉我收下了,因為它自會給我們為證。”

那天沈律之的話一字一句,在她身後說得認真無比。這是唐梨第一次聽到他用如此堅定的語氣質問她,讓她已經下定的決心有了一絲慌亂。可是她沒有沈律之那樣的自信,始終未曾停下過腳步。

沒想到,他竟真的覆原了這塊玉……鄭重地放在她的掌心。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而唐梨……適我願兮。如果要衡量是否相配,那也是我配不上你。”

“如今戰亂已平,所幸我們終於等來了這一天。唐梨,跟我回千島湖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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