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夏黎最後沖他微微笑了下，然後幫著帶上了辦公室的門。

寧晟景卻盯著她離開的方向，在沙發上坐了半天沒動。他忽然閉了下眼，伸手把自己整齊嚴密的扣子解掉一顆。

實話說，他剛剛有點起雞皮疙瘩。

在夏黎跟他說明來意的時候，寧晟景也只是略微驚訝了一下。如果是別的小明星跑到他面前這麽說，寧晟景覺得自己大概也就一笑置之。

畢竟這種行徑在他看來，要麽幼稚自大，要麽莽撞狂妄，總之毫無在意的必要。

但由夏黎說來，他卻沒有這種感覺。

比如她不是說，她想要拿影後，而是說能。雖然音量不高，話語也不急促，但極其堅定自信。

所以在夏黎話落的瞬間，寧晟景竟發現自己真的在認真思考起這件事的可能性。

這個反應令他小怔了一下。

好在寧晟景有副習慣性冷淡的面孔，他在心裏稍作調整，就打算開口拒絕夏黎。

許至蕭因為白以欣已經擺明了不讓夏黎再混娛樂圈，這個投資的風險有一些高了。這也不屬於他的計劃章程裏面。

然而對上夏黎自信滿滿，明亮熠彩的眼睛時，寧晟景的話到嘴邊，竟突然覺得直言有些傷人，於是變成了“我考慮一下”。

盡管幾秒內他已經考慮完了。

不過夏黎也沒再糾纏，道了聲謝就起身打算離開。

就在夏黎快走到門口時，她突然腳步一頓，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對他說了兩句話。

準確的說，那是兩句臺詞。

是他拿了影帝的那部電影裏，女主角在離開男主角時，最後說的兩句臺詞。

短短兩句話，包含了人物在整個劇中，最豐富也最壓抑的劇烈情感。

也成了女主角生前對男主說的最後兩句話。

男主也因為在這一刻時沒有留住女主，直到最後都對此抱有遺憾悔恨。

就在夏黎回頭的時候，寧晟景覺得自己好像一瞬間又回到了那部電影裏面。

周圍也不是他舒適寬敞的辦公室，而是電影裏那個燈光昏暗的小閣樓。

沒有鋪墊，沒有征兆，就在走到門口的這短短幾步路裏，夏黎把自己的情緒調整到這樣飽滿的程度，僅一個眼神，就強硬甚至有些粗魯的把旁人拉扯進了這股情緒裏頭。

即便是他，也很震撼。

還真是……了不得的演技。

夏黎的出現不過一個小插曲。助理很快敲門進來，做了簡單的收拾，寧晟景繼續回去了結手頭上的工作。

忙完一陣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調出的夏黎檔案。夏黎今天從來到走，他中間有過幾次不大受控的感覺，這大概不是巧合。他也不覺得夏黎是心血來潮，想一出是一出。

這個女人，太聰明了，也有些手段。她今天就是來把自己展現給他看的，展現她的形象，表達她的訴求，展示她的演技。她在告訴他，她有多麽值得他去運作。

甚至最後的那兩句臺詞，都像在告訴他，別像電影裏的男主角一樣，留有遺憾。

寧晟景想著想著，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就夏黎現在這境地，也就只能來找他了。寧氏跟許氏表面上互通合作，實際也一直是競爭關系。他做一件事，不會去在意許至蕭他高不高興。但要是對寧娛沒好處，平白去惹怒許至蕭也不值當。

明明就是想讓他幫她，花樣倒是挺多。

不過寧晟景自認從來就不喜歡跟這種心眼又多，心思又深的女人打交道。

這項投資，他根本沒有興趣。

……

半夜一點，C市最中心的地段，高層一間漆黑一片的豪華公寓裏，又突然亮起了燈。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白天咖啡喝多了，寧晟景晚上失眠的很厲害。他起床給自己倒了杯熱水，然後打開了筆記本。

等回過神來時，白天已經做了決定，不打算讓心機女如願的小寧總，手已經在夏黎參演的一部電影上點了播放鍵。

“……”

寧晟景看著片頭沈默了兩秒。算了，睡不著，打發時間吧。

這是一部很套路的青春校園劇。男女主套路的矛盾，又套路的和好。直到夏黎出來時，寧晟景的眼睛才不自覺地亮了一下。

這是夏黎早些時候演的電影，模樣看起來要更顯青澀。至於演技……雖沒特別出彩之處，但也挑不出錯。

寧晟景面無表情看完了夏黎的部分，給了個中規中矩的評價，又打開了一部夏黎主演的電視劇。

看著看著到後來，寧晟景就只挑有夏黎鏡頭的看。一集接一集，一部接一部，把夏黎演過的，戲份多的影劇都掃了一遍。

掃完劇，還順手把夏黎接過的代言，廣告，寫真也搜了。

要是被不認識他的人看見，肯定會被當成一個夏黎的狂熱粉。

寧晟景邊看邊不自覺在腦子裏評價，估算，拉了張大表格往裏不斷填分。

總結是雖然沒有今天那兩句臺詞那樣完美，但以她這個年紀和水準，在圈子裏確實可圈可點。

而且這麽單一類型的角色，卻都意外演出了各自獨特的感覺，這一定是下過功夫花過心思的。

不過夏黎的公司確實不太行，能拿到的資源也好，發展的方向也好，都很有問題。她的潛力應該遠不止如此。

寧晟景又翻了翻全網能搜到的，粉絲媒體對夏黎的那些評價。然後也沒多想，拿起手機找到個號碼就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寧晟景剛要說話，那頭先傳出了邱異辰咬牙切齒的聲音：“寧晟景大少爺！你知不知道現在才幾點？”

寧晟景瞥了眼時間，四點多。

他竟然看了這麽久？

“快五點了，這個時間你也好起來準備開工了。”

邱異辰磨牙：“老子剛剛殺青了！”

“那你可以等掛了電話再繼續睡。”

“……”為了不被氣死，邱異辰決定主動停止在這個問題上的糾纏。

“算了，說吧，半夜找我什麽事？”

“問你兩件事的真假……”

夏黎身上的黑料很多，絕大多數都是來自許氏或者其他競爭對手的手筆。寧晟景看來看去，最後只有兩個黑料，他不是很確定。

如果寧娛要經營夏黎，這兩個黑料可能會帶來很大的風險，必須首要規避。

“……”寧晟景一問完，自己先沈默了。

所以他為什麽要在意這個？他又沒打算簽夏黎！

“哎！又是夏黎？你跟老吳兩個什麽毛病啊。一個半夜兩點打我電話，一個半夜四點打我電話，都問我夏黎的一項項黑歷史是不是真的。”

寧晟景挑了下眉：“吳導？”

“可不？他對他的常雨晴能不能有人完美演繹可在意了。大概這兩天試的女演員都不合意。”邱異辰說著說著清醒多了，“不過你們想知道，來找我這個八卦百事曉倒是問對人了，只麻煩下次改一下你們的時區好不好。”

“所以……”

“假的，都假的。夏黎這個人，在娛樂圈工作就跟白領上班似的，工作——回家，出門——工作。身邊出現最多的男人就她那個小經紀人，那些瞎寫的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吳河來問了一大堆，其中就有寧晟景指的這兩件事。邱異辰想也沒想就答道。

寧晟景點點頭：“知道了。”

“其實明天讓你公司人查查不也行？夏黎這人經歷不覆雜，有心去查都能弄清楚。”

“論八卦，沒你快，也沒你準確。”

邱異辰聽得很開心，哈哈笑說：“你說要不我以後不演戲了，到時候專門去你公司打理你的情報部門，你想知道啥我給你調查啥，怎麽樣？”

“呵，房產巨頭的少爺演膩了戲，要改當狗仔？”

“嘁，我那能是狗仔的檔次？你這人真是愛把天聊死，當心以後沒女人喜歡你。”

邱異辰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這個點，寧晟景也沒得睡了。他掛了電話索性就處理起了公司的事。

打開工作軟件，寧晟景刷著刷著，就看到了昨天部門經理發上來的那份報告。

是一部大女主電視劇的案子，強班底，大制作，IP自帶流量。寧娛前期往裏加了不少投資。至於女主，本來要定的是他們公司的人。

四大小花中流量第二的方筱筱。

這個角色對演員的形象類型有很明確的要求。流量第一第三的兩位長相不合。這事原本都定得差不多了，最後被許至蕭那邊湊上來橫插一腳。

許氏近來想再捧一捧小花中排第四的高雪蕓。如果那邊要幫她拿，這事就很懸。

方筱筱的演技差了對方不是一星半點。導演方那邊搖擺不定，也差不多是這個原因。而且許氏已經打算往裏追加投資了。

自他那老爹出去浪後，許氏的動作確實比以前多了很多。放在以前，如果有一方已經談到這一步了，他們基本就不會再去動對方什麽。

寧晟景挺討厭許至蕭的，不管什麽方面，但也得承認他的能力。不過承擔的風險雖大，但若回報能跟得上，也不是不能試……

天邊破曉時，寧晟景有了決定。他合上電腦，拿起手機想要找什麽，才一解鎖就楞住了。

“……”

不是想讓他幫她嗎？怎麽連個聯系方式都不留！

……

不管在哪個城市，都會有那麽一大群人，因為不得已的私事或公事，一夜不眠地操勞到天亮。

但這批人裏，肯定沒有艾漓。

艾漓前一天睡得早，第二天特別容易就完成了早起這道人生大關。

她從行李箱裏扒拉出一套特別隨意的衣服，戴上帽子包好臉就出了門。

然後走進了附近不遠的一間奶茶店。

這幾天，她都在這裏兼職。

別問她是不是有什麽高大上的計劃。

兼職，是因為夏黎的那點餘額真的快到底了。

C市物價高，兩個人的住宿和吃用，就陳原那點閑錢再燒下去也得成泡沫。

再加上那天她去劇組裏調侃了白以欣一句，想想也知道她肯定氣炸了。公司那邊被施壓，這回估摸著想把錢包原也一並給開了。

艾漓不確定在寧晟景那還得撬多久，所以總得先在這小世界裏活下去。

至於選奶茶店，那是因為她可以嚴嚴實實地帶著口罩帽子不被人發現。

艾漓聽見櫃臺的點單，應了一聲，就熟練的把一杯奶茶做好，分別把幾種加料有層次，有畫面感地放入其中，再加上一層如雲似棉的奶蓋。

最後拿抹茶粉在上頭由淺至深地撒出一道不羈的波浪。

所以一轉頭看到寧晟景時，艾漓腦子裏還在想，連一杯奶茶都能被她做出藝術感，她怎麽就這麽優秀呢。

作者有話要說：

忘記標了

寧晟（sheng）景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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