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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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聽清楚後面鄭念初編造的理由是什麽,反正目的是明確的,她也不知道媽媽是什麽樣的表情與態度,畢竟她自己是要讚成的。

客廳裏的電視聲成了嗡嗡的背景,傅淮寧的嘴唇張張合合,她聽到自己說:“我去吧,我怕她睡不慣爺爺屋裏那張床,半夜會撞到欄桿。”

鄭念初的眼神轉過來,她突然也看不清那雙眼是什麽模樣了,大概有驚愕,大概是沈默。

那又怎樣呢?

寒風呼嘯在窗子堵塞的夾縫裏,變成一只猙獰的怪獸發出恐嚇,它率領著千軍萬馬撞擊城門,會讓人不由自主地瑟縮一點,再瑟縮一點,隔著窗戶裹得越來越團越來越小。夜晚星光零落,月光尚好,過幾日預告說有雪,也不曉得那時候會不會有這麽亮的天光,一整片的星辰與月。

竟是傻了,鄭念初動了動嘴角,敷衍地自嘲,下雪的時候怎麽會有星星呢。

她翻個身,目光朝向素白的天花板,剛看完星光,猛然轉過來,好像視線把星星也甩過來了,一顆一顆隱隱約約地懸在天花板上。

這真是一家子好人啊,她孤孤單單睡在房間裏想道。他們待自己像歸來的浪子,像走失的孩子,一直有這麽一個位置讓她恰好能夠安置,仿佛是專門為她留了十幾年。明明她父親那樣傷了他們的心,既兇又狠,從緊貼的後背撕下來一塊肉,頭也不回地跑了。

可越是這樣,她就越不能肆無忌憚,爺爺塞進口袋裏的十幾年的壓歲錢,小姨和她聊天時那親昵的動作,她一旦想起就連掙紮都掙紮不起來,任由那些暖意溺死對林聲的情感。但是它又太堅強了,轉而進化出憋氣的能力。只能藏住,不能殺死。

他們一定不知道自己懷著這樣的心思吧,可是如果知道了,是不是也如同爺爺原諒鄭風一樣原諒她呢。

然後呢?也像這家人與父親一樣,再也不相見嗎?

好在事情還沒有糟糕到那種地步,她還沒有向林聲開口,一切都還有救。

林聲。

她腳步輕輕地穿過兩道門,來到林聲的床前。她側著身子,背對著門躺著,在鄭念初靜悄悄地走到身邊時也毫無動靜。大約是已經睡著了。

鄭念初無聲地在床前蹲下,沿著床邊摸進被子裏。

“有熱水袋的。”

她手頓時停駐,然後縮回來,直起身的時候看到林聲仍然背對著她躺著。她回想起來,被子和衣服的摩擦聲只從她的動作傳出,林聲沒有動過。

“你出去吧。”林聲又說,平靜的沒有起伏的語調,但是說出的話明顯超出了邊界。鄭念初甚至能從這句話就判斷出來她現在的情緒和她的毫無波瀾的語調截然不同。

林聲當然也意識到了,她在那句冷冰冰的話後面補充:“快回去睡吧,很晚了。”

確實很晚了,鄭念初就很聽話地往後退了兩步,她還在習慣性地等林聲轉過頭來,可是兩秒之後她反應過來,這個對視她等不到。於是轉身出門。

門鎖在身後開合,金屬與金屬之間冷漠地摩擦,把木門橫亙在兩人之間。林聲才緩緩地翻過身來,睜開眼睛。

她的腳像兩塊冰冷的石頭,互相之間感覺不到冷。單薄的熱水袋捂不熱,反到讓表皮白白吸了熱氣又散掉,溫度很快地降下來。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很多道理都是可以用這句話解釋。去年冬天她自己一個人睡的時候,甚至再往前好些個年頭她都是自己一個人,那時候都好好的,雖然手腳發冷,冬季被窩裏最終也能暖起來。這個冬天剛入冬就依靠著鄭念初,竟把自己養廢了。也是可笑。

鄭念初對感情真是夠遲鈍,林聲才得以肆無忌憚。

當初她只是想自己可以在幼稚的人群裏找到能夠相處的朋友,但是一件件大事小事疊加,生活裏的點點滴滴,兩個人越相處越融洽的默契,叫她如何不動心。她曾以為她不愛那些英雄主義,後來經理了那些才明白,她只是不愛那些英雄。換成鄭念初她就覺得很好,再好不過。

她見念初開始逃避,那姿態太昭昭,幾乎是決絕地背過身去。她當然不願意,卻也知暧昧的時光不可能永世長存,萬壽無疆。

早晚有捅破的一天。當天光照進來,一切無法遮擋的隱秘都將剖之於眾。

父親問鄭念初學文學理時,她就坐在旁邊,卻不發表任何意見。聽鄭念初說學文,她就一邊開心一邊怪她任性。聽她改口學理,她又想這樣的選擇才夠正確可心裏又不太開心了。

她滿意於自己對鄭念初的影響,她也明白自己的影響有多大。這使她忌憚開口,她怕她一開口就自私。而鄭念初,一定會聽她的。

所以很多時候她都不開口,就像今天,她完全可以在鄭念初提出分開住之前就打斷她,有先見性地拒絕。但她沒有,她的幹涉會破壞鄭念初的內部平衡,會破壞一切的平衡。

兩個人性的人,意見的疊加只會任性到沒有邊界。

這樣也好,現在是最好的辦法。否則真到那一天,她們無力抵抗陽光的直射融化她們恐光的軀殼。

至少傅淮寧。她被一家人傳染的溫柔與感性只是膚淺的表面特質,就像薄薄一層的糖衣。只要戳過了她的底線,冰冷的理性就會馬上破開這層糖衣,令她以悲憫的表情做出抗拒。

那是她媽媽,她非常熟悉的人,就在此刻,她已經能想到到時候對方的表情,體態。

林聲重新閉上眼,嘴角弧度一如往常溫和,迎接一整個漫長冬夜的寒冷。

夢裏她追尋著陽光,陰影追著她,籠罩著她,總是快上那麽一步兩步。總是這樣。她加快了腳步,奮力往前奔跑,可是總是差一點。

她累了,疲憊著醒來,外面烏漆嘛黑一片,工地邊上養著的土狗嚎叫著,遠遠的,卻是寂靜的夜裏少有的三兩點聲響。

她動了動腿,一溜的筋都發酸,好像跑了十公裏後第二天身體裏過量的乳酸充斥。腳還是冰涼的,連帶半張床都冰涼,貼近了同樣涼掉的熱水袋居然還能感覺到一點溫度。

至少它只是涼,不似雙腳是冰。

產生依賴的何止是鄭念初呢……

她縮起身子,團在一起,用溫吞的手掌去暖沒有知覺的腳,去擠占背後腰下一點溫熱,翻來覆去折騰了大約半個小時,毫無起色。

幹脆打開了空調。掛壁式空調熱流只是往上竄,沒多久又吹得頭重腳輕,臉頰滾燙,雙腳卻麻木得一點暖氣都沒感受到。又索性趁著別人還沒起,去浴室裏開了取暖器。一邊烤著全身,一邊按摩著小腿和膝蓋厚發酸的筋絡,直把嘴唇吹得發幹,整個人都幹裂得要碎一地才把腳暖熱了。

林聲揉了揉臉,帶著她的溫柔又活了過來。

出去正好看到同樣早起的林征望,他問她:“昨晚上自己一個人睡,冷不冷?”

她笑道:“還可以。”

父女倆位置交替,林聲出了浴室,後面林征望的聲音悶在狹小空間裏問:“怎麽把取暖器打開了?”

“烤了雙襪子。”

鄭念初的房間裏沒有什麽聲響,浴室裏水流沖向杯子,聲音逐漸高昂,驟停後有一瞬的回聲。緊接著她聽見一門之隔的房間裏有微弱的衣物摩擦聲清晰起來。她打開門,迎著光和熟悉的視線走進去。

她默認這樣的逃避,但絕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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