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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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聲發現最近鄭念初偶爾會走神,很不尋常。

“你做數學也走神,看來是題目太簡單了。”

鄭念初接受她的揶揄,就輕輕笑。“我爸可能要離婚。”

林聲就覺得很是新奇,她算是頭一回在鄭念初口裏聽到對於她父親的稱呼。“他們感情不好了?”

鄭念初搖頭:“不知道,但是他遇上麻煩了。”

她好似發覺自己說得不對,又改正道:“也不算麻煩,大概是他應得的懲罰。”

即使她知道林聲不會說什麽,她比成年人還要守口如瓶。但因為主人公是自己的父親,鄭念初很難用同學們常用的說辭來形容鄭風,找到一個比較模糊的說法告知了林聲。

“尤……他現在的妻子想要離婚,把錢分了,說以後養我。”

“所以呢?”

“林聲,你知道嗎,這太可怕了。”

“比成為孤兒還可怕?”

“是的。”

比成為孤兒還可怕。

這樣一想,鄭念初覺得眼前光明了許多。其實她怕的不是一個人活著,而是像附屬一樣活在尤敏的身邊,那將失去人格,在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冷漠中,她可能爆發,可能妥協,甚至,她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麽樣。想通了之後,連父親的即將出事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了,至少那不是最壞的。

她沒有發現林聲低斂的眉眼中,有些深沈的表情。

事態越來越嚴重,鄭風現在過的是驚弓之鳥的日子。眉眼間的紋路從這張也曾清秀過的臉上一道道地印下痕跡。他坐在沙發上,一會又站起來倒水,看見樓下小區裏穿行的汽車,轉到陽臺上看車牌。樓層太高,看不清楚,他卻沒有再回到客廳,就站在陽臺上,手裏端著一杯水。

衛商敲門的時候他還沒反應過來,對上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忍不住洩露了情緒,很快整理好,請他進來。

形勢容不得他端什麽架子,他和善地問,像一位長兄:“聽說你談了個女朋友。”

衛商笑笑:“是啊,剛求了婚,你看我年紀也不小了。”

“這麽快,跟我當年似的。有時間可以一起吃個飯。”

“等過陣子,最近比較忙。”衛商在沙發上坐下,手機隨手放在一旁,“你太太和念初都不在啊。”

“是啊。”這樣的寒暄,急的自然不是衛商,而是他自己。心底的念頭壓不住了,他開門見山地說:“小衛,這次你一定要幫幫我。”

衛商眉頭一皺:“鄭哥這是怎麽說?”

“我猜你聽說過了——”

“這個事我是知道,”衛商伸出手匆匆打斷他,“問題是,我真的做不了什麽。也不是想推脫,可你想,我不過是一個律師,在這個小城市甚至都算不上站住腳。我說話有什麽用呢?但如果你有確切的證據,我倒是可以大膽地接這個官司,那沒什麽說的,我叫你一聲鄭哥,該幫當然要幫,就是不拿錢也不算什麽。”

他一雙有神的眼睛緊緊盯著鄭風,面上的笑意淡淡的,卻看起來很真摯。鄭風在這雙眼睛的註視下緩緩垂下頭去,他要怎麽給出證據,他哪來的證據,他根本不知道他被查的是哪一塊兒,還是哪一塊兒都有。

最重要的是,他確實並不無辜。

他只能誠摯地懇求道:“看在我們交情的份上,小衛你幫我這一回。這麽多年了,我從來沒求過你,這次真的,希望你能我幫我。”

衛商無奈一笑:“鄭哥,我只是一個律師,哪來什麽滔天的手段。”

這笑聲在鄭風耳裏,叫他聽出輕微的諷刺,可現下卻沒有細究的精力。“念初。”他急著說,“就算看在念初的份上,你也不想她的孩子變成孤兒吧,念初還小,她不能……”

“念初?我這麽些年來跟她沒見過幾面吧。不過如果她需要,我會盡我所能伸出援手。只是,”衛商嘖了一聲,“只是我過幾個月就結婚了,得經過我未婚妻同意。”

鄭風才終於相信,面前的這個年輕人對於自己亡妻的情分,並沒有延續到亡妻與他的孩子身上。又或者說,對於亡妻的情分也淡了。那麽放諸於自己身上,更是難得有所謂的交情。

這種程度不行,鄭風後退一步,目標瞄上了衛商的關系。

“我能理解,你們律師嘛,按法律說話。這樣,我記得你認識王秘書,你給我搭個線,我自己出面。”

“王秘書?可能有點問題,他家裏最近有喪事,現在去找是不是不大好。”

鄭風眉心擰得老高,又帶起了他的上位者架子:“那潘政委呢?他家裏總沒死人吧。”

衛商拾起手機,劃開又按滅。“鄭哥,實話說吧,現在這個情況你也清楚,這次的風波不小,誰都不想觸黴頭。你再找別人也是一樣,至少這個小城裏,大概是沒有人能幫你了。我也不是不想幫,可我幫了也沒用啊。況且,我只要開了這個口,以後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鄭哥,你也體諒體諒我啊。”

“我未婚妻還等著我,我先走了。”

厚重的大門開了又關,鄭風連目送都沒有,他把臉埋在手掌之中,終於不再自欺欺人。不像上次,他還能全須全尾地逃離自己沈浮了很久的圈子,到新的地方來重獲新生。

不,那不是新生。

那不過是回光返照。

如今,大概是真的氣數盡了。

突然,他又精神抖擻起來。他還年輕,哪裏就氣數盡了?

鄭念初跟著父親坐上車,外頭正是晚霞盡褪的藍黑色天空。時間向五月靠近,日期在春分和夏至之間,太陽越過回歸線,落日的時間漸漸向夜晚傾倒。收音機裏主持人報了七點的時,說出點歌人的曲目。然後屬於一些年輕人的歌曲隨著激烈的鼓點和電子樂器迸裂出來。

鄭風用勁按向關閉,沒按到,由著那令人煩躁的聲音多想了兩秒才按對了位置,關掉了它。

“我們去哪?”

鄭風扭頭看了她一眼,她的一縷頭發掛在座椅靠背上,他突然想去把它撈下來,給她整理好。

女兒阻止了他:“開車。”

他很順服地將目光專註地投向前方,想了想說:“去吃個飯。”

話少的鄭念初卻突然不依不饒:“去哪吃飯?”

鄭風開始敷衍:“去外面,一個不錯的飯店。”

“和誰?還是說就我們倆嗎?”

鄭風就突然想念那個不聲不響的閨女了,說起來也挺不是東西的,平時沒想到她不聲不響的好,還要說她性子怪,現在她說話了,甚至有一點健談的傾向,卻又希望她不聲不響。

“和一個朋友。”

這個城市很小,出租車繞城轉上一圈都花不了多少。但是隨著車越開越久,鄭念初發現她還是低估了這裏。他們經過了很多林聲和她沒有走過的地方,淮海市突然就在她眼裏陌生了,和父親一樣。

鄭念初偏過頭看這個已經步入中年的男人,他應該很累吧。和媽媽在一起時的那個男人突然就變成了這樣,從前的印跡再也難以看出來了。媽媽是模糊的,至少還有點印象,但那時的父親已經被眼前的形象改變,消失了。

他應該很累吧。

隱蔽的小館子,走進去卻別有一番天地,沒有金碧輝煌,卻讓鄭念初知道準入的標準有多高。有人領著他們進去,一間不小的房間裏,除了必要的餐桌,還有一處喝茶的地方,茶具很是講究。

他們坐了很久,鄭風為女兒叫了一些點心,鄭念初一點一點地吃完了,他等的所謂“朋友”才姍姍來遲。

“來晚了來晚了。”

兩個大人寒暄了一番,又按著孩子的頭交換了對長輩的稱呼。服務員就開始上菜,他們略吃了幾口,便移坐到茶水處,留兩個小輩在飯桌上慢慢吃。

大人的談論聲往往帶著笑,叫孩子們聽來都太尷尬,但是大人們笑久了,也聽久了,就沒什麽。鄭念初很容易過濾無關的聲音,她清楚地聽到燕長爍微微地清了清嗓。

她筷子還沒有離手,和右手一起放在桌上,觀察著燕長爍的表情,感受他無意中傳遞過來的情緒,在他開口說話之前先行截胡:“我知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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