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以己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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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山的前面不遠,是一座洶湧的噴泉,仍舊不分晝夜的在喧鬧著。程石揮拳擊碎了噴泉的噴口,將水管拽出,導入地窖之內。很快,地下就傳來一股騷動,夾雜著不少吟唱咒語的聲音:從規模來判斷,埋伏的兵力不下百人。

火風粗聲罵了一句,不等程石盼咐,已揮舞利爪毀掉了機關,跟著又推侄假山,封住了地窖的出口。

程石沈吟道:“他們撤去了所有的侍衛,本來是想引我們上鉤,現在倒便宜了我們——至少短時間內我們不用擔心有人來打擾我們!”

“問題是,真的囚室會在何處呢?”阿爾伯斯憂心忡忡:“我們的時間不會很多,一旦選錯目標,就將前功盡棄—而這樣的機會也不會再有!”

“他們騙我們來西北的角落,會不會真的囚室就在……東南?”

“很有可能!”程石判斷道:“當我們想誤導別人時,通常會下意識引他們去相反的方向。我們就將賭註押在東南院落吧!”

阿爾伯斯率先沖出:“我們動身吧!越快越好!”

程石剛跨出一步,又重新收住勢子:“不對,曼紐威斯爾的頭腦絕不會這麽簡單!一個好的陰謀,就算被別人識破,也一定留有後著,因此,目標肯定不在東南角落,那也會是一個陷阱!”

“不在東南?”火風撓了撓頭:“八個方向去掉兩個,還有六個選擇。該猜哪一個呢?”

“哪個也不是。”程石用腳尖點了一下地面:“就在此處!我們剛在這裏破去一個陷阱,因而最容易忽略這裏,其實這才是最佳的隱藏之處!這裏沒有侍衛,我本以為是想以此引我們上鉤,卻沒想過這也是掩蓋真相的絕妙手段!”

“最危險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個道理我懂。”阿爾伯斯頗有些不以為然:“但看看這四周,除了剛被我們毀掉的噴泉、假山,根本空無一物!”

“錯了,還有一樣很特別的東西,方才被我們忽略了!”程石指了指身後,微笑道:“那堵銅墻!它竟有一丈多厚、十丈多高,其中還混合了珍稀的抗魔法材料玄英,如果只是為了當墻壁,未免也太過浪費了吧?”

“不錯!”阿爾伯斯眼神一亮,一個箭步撩到銅墻跟前,開始在墻壁上四處摸索起來。

火風和紅雪也趕過去幫手,但銅墻又厚又高,看來要全面檢視一遍,需耗費頗長的時間程石掃視了一下周圍,沈吟道:“中間阻斷的那條河床,也是我們進來的通道,因而肯定不會在那裏。我們還是將精力集中在銅墻的左右邊角吧!”

火風嘟囔了一聲,手掌貼著墻壁滑向左側,中途忽然停下了動作,咧嘴笑道:“我們龍族的運氣真是不錯,我早就說……”

“廢話少說,是不是你發現了什麽?”

面對程石等三人異口同聲的質問,火風只好收起了長篇累犢的敘述,乖乖點了點頭:“在我的右手下面!”

“等一等!”眼見阿爾伯斯急於扳動按鈕,程石再次出聲阻止:“我們之所以能走到現在,就是因為沒有小瞧對手—這次也一樣不能功虧一籌!”

阿爾伯斯若有所悟,俯下身仔細審視了一下那個按鈕,嘆道:“我現在明白少將為何能成為縱橫聖界的不敗統帥了,這果然又是一個陷阱!”

“怎見得?”火風仍然很不服氣。

“真正的入口按鈕被長期使用,必然有一定磨損的痕跡,而這個按鈕一看就是從未有人碰過,連上面的黑漆都光亮如新!”

“你也從側面提醒了我。”程石微笑道:“我們要找的位置,應該和周圍的漆色有些對比差異。火風,你在黑暗中的視力最好,站遠一點來看!”

火風依言退後了幾丈,約略掃視了一下,立刻指著銅墻右上角的一處位置:“在那裏了!”

程石探向火風所指的位置,果然摸到一絲凸起。扭頭吩咐眾人小心之後,程石輕輕將它按了下去:銅墻的後半部分緩緩側移,露出一條向下的通道,而通道內出奇的沒有透出任何光亮,在夜色中越發深不可測。

“紅雪,化身為槍!”

程石握住紅雪幻化出的神槍,率先步入通道之內,火風和阿爾伯斯則緊緊跟隨在他的身後。銅墻在他們的身後慢慢掩上,令他們徹底與世隔絕,宛如到了另外一處天地。通道又深又冷,空氣也十分混濁,三人小心翼翼的行走了一炫香的時間,仍然沒有走到盡頭。

“從方向上來判斷,我們差不多就在市中心的地下深處。”阿爾伯斯擦了擦額頭因悶熱而冒出的汗水,喘息道:“這麽隱秘的所在,恐怕頭上的市民連做夢都沒想到!這裏太黑了,少將,我們要不要施展一個照明魔法?”

“不用了!”回答的嗓音陰冷而尖刺,卻並非來自程石。

原本漆黑如墨的通道內忽然大放光亮,幾百盞油燈一齊燃起,令程石的瞳孔都為之收縮。明使比尼亞普和雅克正冷然恭侯在通道的末端,身側是幾百名手持油燈、兵器的侍衛,顯然早在預備程石眾人的到訪。

“我原本不信你能找到這裏,但曼紐威斯爾那個老頭卻說你肯定會來,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明使雅克舔了舔嘴唇,冷笑道:“可惜你再聰明,也不過是自尋死路!”

“哦?難道死的人一定是我?”程石淡淡的回了一句。

“不錯,因為你錯了,錯得離譜!”比尼亞普介面道:“你首先錯在不該來,其次錯在不該遇上我們,而錯得最厲害的地方,卻是你的身分!”

“我的身分有什麽問題麽?”

比尼亞普森然道:“直接關系到你的生死!我們本來懷疑你是魔神王的化身,尚且懼你三分,但現在魔神王重新執掌暗黑界,你這個膺品已沒有再存活下去的必要!”

程石吐出一口氣,渾身輕松了下來:“多謝你們,終於解去了我心頭最大的負擔。我既然不是魔神王,那就更有理由宰掉你們!”

“就憑你?一個凡人?”比尼亞普笑到喘不過氣來:“你不過對普通魔法免疫而已,碰上了一丁點我們的神系魔法就要立刻化為灰燼!……知道什麽是神系魔法麽?那是只有偉大的神靈和我們神使才配使用的魔法!”

“這裏徹底與外界隔絕,無論做什麽,都絕對不會有人知道。”雅克冷冷的道:“程石,你自裁吧!這是你目前最好的選擇!”

“無恥敗類!”阿爾伯斯搶到程石身前,厲聲喝罵:“你們把我的女兒藏到哪裏去了?”

“你女兒?”雅克笑得很猥褻:“這裏關押著成百上千個美貌女奴,不知道昨天陪我一起風流快活的人中,有沒有你女兒在內?”

“畜生!”阿爾伯斯雙眼欲噴出怒火,揉身撲向洋洋自得的雅克,連程石都來不及阻止。

“蠢貨!”雅克冷冷的掃視了一眼撲到近前的阿爾伯斯,眼神冷得像冰。

一團光芒自他的指尖燃起,眨眼膨脹為鉛球大小,跟著一閃而逝,襲向阿爾伯斯的前胸。

“退!”程石一聲暴喝,跟著腳尖一點,借力躍向阿爾伯斯身前。

阿爾伯斯原本急怒攻心,此刻雖然識機躲閃,仍然退了一步:在程石探出的長槍挑飛光球之前,他的胸口已然被灼傷了一大片。

“不自量力!”雅克冷哼了一聲,見阿爾伯斯並未立即倒斃,倒是吃了一驚:“怎麽會?”

阿爾伯斯翻跌在地,痛楚地悶哼了幾聲,從腰間取出那顆地之母,慘笑道:“程少將,我又欠了你一條命!”

“留著慢慢還吧!”程石收槍而立,將註意力重新集中在兩位明使身上:“我曾答應過暗使阿提斯,要替他報妻兒慘死之仇。前塵舊恨,今日一並了斷吧!”

槍尖一旋,發出一陣奇特的龍吟,程石挺槍刺出,直取雅克的咽喉。兩位明使之中,比尼亞普性格儒弱,魔法能力也相對弱些,因而程石希圖先料理掉雅克這名強敵,再騰出手來對付前者。

雅克顯然看穿了程石的心機,朝比尼亞普一聲招呼:“別顧忌,我們一齊上,先宰掉程石再說!”

槍尖來到雅克面前,他側移數尺,掌心再次聚起金黃色光球,一面擲向程石,一面朝正猶豫不決的比尼亞普怒吼:“怕什麽,今晚的事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比尼亞普身體一震,顯然把握到了問題的關鍵:兩位明使聯手對付一個凡人,傳出去的確不甚光彩—但是自己不說,又有誰會知道呢?

邪惡的念頭一旦萌發,再也不可抑止。比尼亞普施展出神系魔法,與雅克的魔法光球合為一體:同源同質的魔力相互融合,威力立刻倍增,而迸射出的奪目光芒,幾乎將所有目睹它的觀眾刺成瞎子。程石閉上眼睛,只能憑借靈覺感受著光球襲來的路線,手中的長槍撩出,狠狠掃向光球的側面。

“波!”

一聲刺耳的尖銳響動之後,光球破碎如泡沫,程石也抵擋不住龐大的魔力,口噴鮮血摔了出去。

雅克和比尼亞普的臉色有些蒼白,顯然魔力大受耗損,但望見砸中墻壁又滾落在地的程石,兩人眼中都閃出殘忍的光芒:“你該去死了,程石!”

光球乍現,隔著橫在身前的長槍,結結實實地砸中程石的前胸。鮮血再度噴湧,猶如風中墜落的殘梅,將程石的衣襟染成赤色。程石撐住槍身,掙紮著站立起來,臉色雖然蒼白,但神態依舊從容。

他凝視著身前獰笑的兩位明使,忽然也笑了笑:“你們方才的一擊不該失手的,因為你們絕對沒有第二次機會!”

雅克的心頭閃過一絲涼意,忽然發覺本已搖搖欲墜的程石,體內竟彌漫出一股驚人的氣勢——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那是充滿崇敬和畏懼的覆雜情感,是他每次面對光明神王時才會感覺到的氣息。

雅克睜大了眼睛,喃喃自語:“這個人……究竟是誰?”

沾滿鮮血的槍尖破掉神系魔法凝成的光球,輕松得如同刺入一枚脆弱的雞蛋,竟然完全不受任何阻隔。槍尖再現,仿佛彈出洞穴的巨蟒,一口咬上了雅克的咽喉,再也不肯放口。雅克的身體掛在粘滿血汙的槍身上,慢慢開始僵硬、瑟縮,像冬日懸在房檐的臘腸。

雅克無神的雙眼依舊圓睜著,放大的瞳孔中投射著最後對手的映像:“這個人……究竟是誰?”

比尼亞普楞楞的望著方才發生的一幕,連呼吸都為之停頓,程石冷冷的打量著他,始終沒有開口。正同火風進行搏鬥的幾百名侍衛,也幾乎同時停住了手,愕然註視著這詭異的景象。

許久之後,才有人打著寒嚓驚呼:“明……明使,死了,被……被這個人殺死了!”

身分尊貴、僅次於光明神王的明使,竟然喪命於一位凡人之手,這不合邏輯的一幕殘忍的出現在侍衛們的面前,令他們從小到大所一直堅信不疑的人生觀為之崩塌。

“匡啷!”

不知道誰先拋下了手中的兵器,跟著身邊的同伴紛紛響應,神秘的恐懼感籠罩在整個地下魔窟裏面,令所有人都透不過氣來,甚至開始有人俯下身嘔吐。

“程石……你,你到底是什麽人?”比尼亞普死死的瞪著程石的眼睛,企圖從他的眼底找到答案:“你絕不可能做到這一切!”

“你們犯下的惡行太多了,已經失去了明使的榮耀。”程石冷冷的道:“神佑世人,而非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

“說得對,我的確該受罰了。”比尼亞普嘆息了一聲,揀起一柄長刀,刺入了自己的胸膛。他緩緩仆跌下去,雙手緊握成拳,始終沒有松開。

程石的身體晃了晃,終於體力不支,單膝跪倒在地:“阿爾伯斯,去打破牢籠,救出那些女孩,火風,找出路,我們要盡快離開這裏!”

上百名衣衫殘缺檻樓的女奴被釋放出來,雖然個個泥汙滿臉,但仍然可以從眉宇間發現她們的美貌。

面對無數由衷的感謝言詞,阿爾伯斯卻一臉的灰敗之氣,慘然道:“我方才問過了,我的女兒不在這裏……她,她半年前就被挑中,當作禮物送去魔界了!”

“吉人自有天相,你也不必太過憂心。”火風攙扶起程石,一起邁向通道的盡頭:“時間不多了,我們先逃出去再說吧!”

原本已然“死去”,連屍體都已冰冷的比尼亞普忽然跳起,仿佛躍出水面的飛魚,拳心則閃爍著奪目的金色光芒,狠狠擂向程石的背後:“你去死吧!”

“小心!”一旁的阿爾伯斯搶到程石身前,代他承受了這致命的一擊。

程石猛然轉身,長槍再次昂起,自阿爾伯斯的肋下貫入了比尼亞普的胸膛。長槍透體而出,在比尼亞普的背部冒出長長的一截槍尖,殷紅的血滴依然從上面散落,迅速滲入了幹燥的泥土。

隨著生命力的流逝,比尼亞普的眼神卻越發狂熱,口中飛快的念動著最後的咒語:“以神之名,伴隨著血流到來的死亡,天罰之時已至。所有邪惡墮落的靈魂,請隨著凈化之光,回歸你們原本所屬之處吧!”

“這是自爆魔法,快趴下!”阿爾伯斯用盡所有的氣力高喝,同時一躍而起,撲到了比尼亞普的身上。

來不及多想,程石收槍狂退,連帶著火風一起滾翻出去,終於躲到了一處凹地。

巨大的轟鳴聲伴隨著粉碎的肢體,比尼亞普終於拼盡最後的魔力,將周圍三丈內的活物都炸為齏粉:他生前性格儒弱、畏縮,死亡卻壯烈而瘋狂。阿爾伯斯憑借地之母護體,終於保全了自己的頭顱、軀幹,但手臂及腰部以下卻已盡數被震到支離破碎,只剩下了最後一絲氣息。

“程……程石,幫我找……找到女……女兒!”掙紮著說出最後的遺言,阿爾伯斯的生命光輝倏然從眼睛中淡去,再也找不到一絲痕跡。

不論對方是否能聽到,程石毅然許下了自己的諾言:“你放心,你的遺願我一定幫你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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