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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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受不離開了這個家之後就沈默下來。

邢北看著他,他很確定莫曉沒有哭,他在說這一系列的變故時,始終是平靜的,克制的。

“你會恨她拋棄了你嗎?”

莫曉仔細想了想:“小的時候,剛開始……肯定是恨過的吧,畢竟當時還小,肯定也會害怕。可是後來我慢慢想明白了,大概我媽也很害怕的吧。她雖然是我媽媽,但她也有害怕的權利,她在是我媽之前,先是她自己,所以她有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的資格。我不能因為她想幸福就恨她,對吧?”

黑暗裏莫曉把手臂墊在枕頭上,側躺著面對面看著邢北說。

他那雙單眼皮的大眼睛,真誠而清澈。

邢北無法不為這個比他還小三歲的,他此前一直覺得只是個小孩兒的莫曉的這種豁達而動容。

“你的想法……很成熟。”

“哈哈,也不是。哎我跟你說啊,我特別幼稚,真的。就我們現在住的這個地方,其實完全可以找一個租金跟更便宜的,離學校更近一點的房子,反正我爸也不怎麽回來住,就我自己,可以再小一點。何況這個房子住了那麽久,那些債主連外頭樓梯幾個臺階估計都要熟悉了,很不方便躲債的。但是我就是不想換。我總想著,萬一有一天,我媽在別處受了委屈過不下去了,那她可能還有個回來的地方。是不是特別幼稚?明明知道她十有八九是不可能再回來的。”

邢北真想抱抱他。

抱抱眼前這個瘦瘦的,堅強的,努力生活至今的,沒有對不起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的莫曉。

他也想時光倒退,去抱抱十一歲的莫曉,給他一點鼓勵。

像他今天寬慰自己的一樣,告訴他,不怕的,我也很慘,不然我說給你聽啊。

然而到底他只是學著莫曉那樣,笨拙的,不怎麽得法的拍拍他的腦袋。

莫曉笑了。

“怎麽樣?是不是和你慘的半斤八兩?有沒有安慰到你?”

邢北也笑了。

“哦,還是差一點的咯,活著就有希望你沒聽說過啊?”

雖然他自己也覺得,莫曉他媽十有八九是不可能再回來的了,但在莫曉面前,他還是抱著一絲心思,想要說句什麽帶點希望的,有鼓勵意義的話。

莫曉笑了笑,拍拍邢北還放在自己腦袋上的手:“不說了,天都快亮了,睡吧。”

邢北說他特別討厭三月,其實莫曉沒有告訴他,一年的十二個月裏,他曾經最討厭的,也是三月。

莫曉他媽走之前,帶他去過一回郊區的游樂園。

那天早晨他不知道為什麽,醒的特別早,睜開眼睛的時候她就坐在床邊,眼神溫柔而平靜,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耐心的順著他的頭發。

他很久沒有看到過一個神色不那麽疲倦的媽媽了。

媽媽。他輕輕的叫她。

她低下頭來應著他,她被廉價藥水燙壞了的幹燥的長發垂在他耳側。

他小心翼翼又很珍惜的嗅著它們的樣子被媽媽發現了,媽媽笑著親了親他的臉。

他就害羞起來,說別親別親,我是大孩子了,不能親了。

媽媽摸著他的臉說,是呀,我們曉曉是大孩子了,所以以後會更堅強,更勇敢的,對不對?

對呀。

如果媽媽能一直這麽溫柔的看著他的話,哪怕讓他親手遞給她用來打自己的鞭子,他也會欣然答應吧。

雖然過去了這麽多年,莫曉都能清楚的記得,媽媽那天穿的連衣裙的樣式,塗的口紅顏色,她牽著他在游樂園裏每一個他想玩的項目前排隊。

離開園區前他們站在夜晚的摩天輪底下拍了一張留念的合照,媽媽特意要工作人員印了兩張,一張她拿著,一張給了莫曉。

這幸福的一天如此短暫和綿甜,他們在園區裏的快餐店吃了晚飯,除了小朋友的套餐外,媽媽甚至給他買了一塊蛋糕。

在家裏情況好時,莫曉吃過比這精致高級百倍的蛋糕,但他覺得沒有一塊比眼前這塊普普通通的奶油海綿蛋糕更好的了。

媽媽說,曉曉,許個願吧。

莫曉問,不是生日,許的願會實現嗎?可以留到生日的時候再許嗎?

媽媽的表情,忽然好像就悲傷起來。

應該就是那個瞬間吧,莫曉的心裏有了預感,恐怕他要失去她了,即便他再怎麽可以忍受她帶來的痛苦,也是沒用的了。

原來從今天開始,他就要更堅強,更勇敢了啊。

他不免想起有一回放學去他媽工作的店裏找她,正好看見她蹲著幫要買鞋的顧客試鞋。不知是不是試的不合心意,那顧客皺著眉還沒待他媽給她穿好,就神情不耐煩的踢掉了鞋子,翹著二郎腿嘴巴一張一合的說著什麽。

她蹲在那裏陪著笑臉,點頭回應著。

以他媽的自身經歷來說,這樣的時間真的過得太煎熬,太痛苦了。

媽媽和他一樣,也會想吃糖的啊。

可惜這個糖,並不是十一歲的自己可以給得起的。

旁邊桌坐著一對帶著兩個孩子的夫妻,一家四口,其樂融融。哥哥和弟弟盤子裏的吃的明明都一樣,但是弟弟偏不愛吃自己碗裏的,偏就愛吃哥哥手上的。哥哥小大人兒似的一塊塊掰下來塞他嘴巴裏,大概是手重了,弟弟咽了幾口哭起來,哥哥不耐煩的把手上的東西一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有一搭沒一搭的去拍弟弟的背,哄著他別哭。

如果他也有一個哥哥或者弟弟就好了。

莫曉握了握媽媽的手說,好了,那我許了喔。

他閉著眼睛,對著那塊奶油已經軟塌塌了的蛋糕,在心中默念,我希望媽媽以後的日子裏,吃很多的糖,有很多的甜,即便她不再想做我媽媽了。

媽媽走的那天晚上,也下雨來著。

她輕手輕腳的打開莫曉的房門,在他床邊靜靜的站了很久,久到莫曉裝睡裝的真要睡過去了,才慢慢貼近莫曉,摸了摸他的臉。

門被關上了,莫曉從床上坐起來,悄悄趴在窗臺上。

他看見一個陌生的叔叔撐著傘等在樓下。幾分鐘後,他等的人出現了。

她穿了一身全新的紅色連衣裙,蹬著黑色的細跟鞋,只拎著一個常用的小挎包,她的行李,她的生活,她的莫曉,全部被留在了樓上那間沒有未來的破舊房子裏。

那個叔叔沒撐傘的手從她的肩頭滑到了腰部,她最後擡頭匆匆瞥了一眼莫曉的房間。

莫曉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見黑暗裏躲在窗臺上的自己,他摸了摸,剛才她碰觸過的臉頰上,已經沒有了她手指的溫度。

媽媽,再見呀。

他想,他唯一能保留的,只有那些被擁抱過的記憶和身上因為處理不及時而留下的疤痕吧。

為什麽人們總覺得,懂事的孩子就不會難受呢?

是因為他們不哭嗎?

8. 邢北,你別管我了

如果莫曉能事先預知,在他帶邢北回過一次家之後這人會經常找上門來,當他這兒是不打烊的臨時護士站,讓他幫忙處理各種擦傷,哪怕真的是特別小,特別沒關系的一些傷口,他都要過來要個創口貼,順便再讓莫曉煮碗面吃吃。

那他當初一定會慎重考慮這件事情。

莫曉這個月月底的時候算了算賬,發現多出不少夥食費來,絕對是邢北吃去的,他嚴肅認真的告訴邢北,你把我吃窮了。

邢北吐槽,莫·小摳門同學,你本來就很窮不是我吃窮的。而且你是不是忘了我什麽身份了?提醒一下,我是你債主老爺,所以註意你的措辭啊。再說,吃你幾碗面怎麽啦,給你往高裏算,每碗二十,當成你抵債了咯。

莫曉點點頭,這樣聽上去倒還……不是,他的意思明明是讓邢北別再來了。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總之,邢北就是一周好幾晚都要來他這裏報到。

有一回他下班很晚了回來,發現邢北坐在他家樓梯臺階上靠著墻睡著了,過去推推他,他還一臉不高興的說:“莫曉,以後你給我個鑰匙吧,要不你回來晚了我得一直在外面等著。”

這種無理要求,莫曉當然沒有答應了。

他其實不討厭邢北,也不討厭邢北的不請自來。

不想邢北來,完全是為了他好,萬一有一天他爸又不知道在哪裏欠了誰多少錢,要債的追上門來,那些人神通廣大,要是知道他和邢北是朋友,或許會給邢北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他好幾次都想直接這樣告訴邢北。

讓他離自己遠一點,他的生活真心的亂七八糟,他自己一個人泥足深陷就夠了,他和邢北機遇巧合的交換過彼此的一些不幸,不管邢北怎麽想,他心底是已經把邢北當成難得的朋友了,他不想給自己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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