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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歸晚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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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衍是那種看上去是個紈絝,其實不是真的紈絝,看上去是在花天酒地,其實不是在花天酒地的人。從命格來看,他能在漢川之濱斬殺敵國將領,僅此一點就足以證明他這一生註定不是個廢柴。

染絮是兩月前被人口販子販賣進歸晚闋的,宋玉衍第一眼看到她就覺得形跡可疑,原因很簡單,長相太過於好看,礙眼。他查過她的身世,幹凈得像一張白紙,太過於幹凈,更是礙眼,再加上她被賣進勾欄苑,居然不哭不鬧,就像是下定決心後才進到火坑裏的一樣。幾經調查後,果不其然。

經過數千年的爭奪廝殺,東陸大地已成七國鼎立之勢,其他諸小國不是被吞並就是被屠殺,暨水國便是其中之一。據說暨水國的女子容貌極美,極善歌舞,也因此而遭到了滅國之災。

當年暨水國國君為求安穩,每年都會向強國倉夙進貢大批美人兒,卻不料在一場歌舞盛宴中發生了巨變,倉夙國上任國君險些死在溫柔鄉裏。因著這一場未遂的刺殺,倉夙國十萬鐵騎一路南下,所過之境無人敢攔,不過十天,便成功攻進暨水國帝都,逼得暨水國國君自裁於金殿之上,倉夙國國君當即便下令屠盡暨水國皇室餘孽。而這叫染絮的女子卻是那場屠殺的漏網之魚——文月公主萬俟慧。

此刻這化名為染絮的文月公主正向那蘇晟軒拋出臂間挽著的紅菱,被他握在手裏,女子挑眉沖他嬌媚一笑,可謂是傾國傾城,勾人心魂。

靈綰看著被美人兒勾走的蘇晟軒拱了拱旁邊的宋玉衍:“心上人走了,還不追?”

宋玉衍卻不理她,擰著濃眉兀自走進雅竹舍喝酒,一杯沒喝完,直接把杯子擲到墻上,靈綰只覺眼前一花,宋玉衍跟一陣風似的竄過去,她也立馬跟上,結果被一群簇擁著過來的花娘們擋住了去路,好不容易脫身了,卻哪裏還尋得到宋玉衍的身影。

靈綰被奢糜的酒氣熏得七葷八素,體內又燥得厲害,心想著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也不會出什麽岔子了,尋著路摸索到外面。一方小塘映下漫天璀璨,塘邊植了一排說不上名字的大樹,環境雅靜,偶有幾個端著茶點的丫鬟從木廊上走過,這裏似是通往後院的院落,據說只有排得上名次的姑娘才能在後院有單獨的住所。

靈綰扯松了領口跑到樹下跪在池塘邊,伸手掬了捧水打在臉子上,徹骨的寒意讓她立馬清醒了大半,透過水面也看清了她此刻已經恢覆了女兒身,想來是師父施加在她身上的術法消除了。

她撐著額靠坐在樹幹上,胸口發悶,有些喘不上氣。不知道為什麽,她近來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總是覺得累,精神恍惚。最近一月內發生的事情還能想得清楚,若是再久遠些的就記不大清了,她現在的情狀倒是符合人界常出現的一種病癥——選擇性失憶。

她又搖頭苦笑,腦子裏怎麽老是鉆出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身體的那團火又燒起來了,蝕骨的熱浪蒸得她口幹舌燥,總想脫了衣裳好好涼快涼快,而她的手也確實已經摸到了自己的腰帶,著急地扯著,平日裏輕輕松松就能解開的結扣,今日卻怎麽扯也扯不開。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層迷離的水汽,臉紅得都快滴血了,渾身熱得冒汗,著實難受得緊,她索性連衣裳也不脫了,直接往池塘走。

“阿薰!”

她應聲回頭,下一刻就被人抱了個結實,冷香入鼻,她本來有些清明的神思又徹底亂了套。那人的懷抱很冷,抱著他就跟抱著一塊冰一樣可以滅去她體內的火,但是還不夠,遠遠不夠!她循著本能雙手在那人的腰間摸索,找到結扣,迫不及待地開始拉扯。那人身子僵了僵,一手摁住他腰間不安分的手,一手扶住她的肩把她推開了些。

身體一離開冰塊,她又燥得慌,不滿地哼哼:“我不做什麽,就是想涼快涼快……墨華。”

扶在她肩頭的手倏地一緊,痛得靈綰一張小臉都皺成了包子,水汽凝成了眼淚湧出眼眶。

那人咬牙切齒地問:“看清楚,我是誰?”

靈綰仰著腦袋看他,月下棱角分明的輪廓與她朝思暮念的那張臉重疊起來,她忍不住伸手在他的臉上摩挲,就像吃到糖一樣的孩子“咯咯”地笑,眼角眉梢都盈著笑,腳下不穩,整個人都撲向了他,雙手掛在他的脖子上,上身軟綿綿地同他貼合在一處,頭埋在他的頸邊,她還在笑,笑得沒心沒肺。

那人本想推開她,但頸邊的濡濕讓他停止了動作。

她哭了,像貓一樣在他的頸邊拱來拱去,眼淚鼻涕一股腦地全往他身上抹,就像很多很多年以前一樣,肆無忌憚。

她說:“我長得有那麽不討喜嗎?為什麽墨華就是不願意給我好臉色呢?”

她說:“你跟他不一樣,兇神惡煞一點才好唬人。”

她說:“他居然把小仙娥的東西轉手扔給我,太過分了!虧我還歡天喜地了一場,以為他的榆木腦袋開竅了。”

她說:“這麽名貴的東西,是你拼了命拿回來的,我怎麽能要。等你以後遇到了喜歡的姑娘,送給她罷,她會很歡喜的。”

她說:“我以前從沒有想過自己歡喜上一個人會是怎麽個樣子,直到遇上他,一整顆心全給了他,結果被摔得血淋淋的,再也安不回來了。”

她說:“我約莫是要死了,你怎麽能要一個死人陪你千千萬萬年呢?”

往事本該如雲煙消散,可是,萬年沈睡的魂魄不斷地碎裂,再組合,歷經人世滄桑,看盡浮生百態,本以為自己已經心如止水,不再記得那個玉瑤門的小妖仙了。卻不想在親眼見到她的那一刻,心底建立的堅硬堡壘一下子全部轟然崩塌。明明知道,她不過是養著少薰一抹生魂的器皿,一個替身,可他還是在以為她要投湖自盡時,亂了方寸。現在聽著她心心念念全是那人的名字,他真是恨不得直接掐死她算了!

“你知道你跟墨華最大的區別在哪裏嗎?他永遠不會像你只顧著自己。換句話說,若是在天下蒼生與我之間,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我。我想,那一定不是我歡喜的墨華。”

兼愛天下嗎?

可她似乎忘了,或者從來沒有在意過他的身份,他生來便是魔,天性嗜殺,墨華能做到的,他未必能做到,但他可以毀了他的道,滅了他的大義,他倒是真想看看墨華是如何為了所謂天道毀掉她的!

終是,一念成災。

歸晚亂了,染絮刺殺蘇晟軒未遂,不堪入獄受辱,自刎於人前,事情驚動了府衙,官兵抵達歸晚闋的時候,宋玉衍已經攜著蘇晟軒離開了。因著此事牽扯到了朝中兩位大臣家的公子,歸晚闋被查封了,全部人都要被帶回府衙盤問,以防有漏網之魚,一時之間呼天搶地,各種喊冤之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可惜,這等熱鬧靈綰沒有趕得上。她醒來的時候已經身處竺鶴舍了,小白正趴在她的胸口舔她的臉,舔得她癢癢的,她一邊往褥子裏躲一邊說著不要。

門被人推開,一股幽淡蓮香隨著墨華的出現霎時盈滿整個屋子,靈綰的大腦一下子有些懵,好像記憶裏有一段是空白的,她記得自己明明是在歸晚闋的,怎麽一下子就來到竺鶴舍了,太跳躍了吧!

略帶涼意的指尖觸上她的額,墨華和衣坐在她的床頭,眼底掩著一抹不易被人察覺的疲倦之色,溫聲問道:“可還有哪裏不舒服?”

小白歪著腦袋撓耳朵,靈綰亦是疑惑地沖她眨眨眼:“我生病了?”

修長的手指滑下來,順勢纏上她的一縷耳發,淡淡道:“嗯,病了三日。”看到她大張著嘴巴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他又笑了,俯下身子,頭埋在她的頸邊,悶悶地說,“我不眠不休地照顧了你三日,累。”

“可是……”靈綰感覺到頸邊的游離,她喘了一聲,腦袋有些混沌,“師父……為什麽我不餓?”

他沒有停下,張口咬在她敏感精致的耳垂上,呼出的氣息同樣不穩:“我給你渡了些修為。”他雙手撐在她腦袋兩邊,支起身子,同她面對著面,眸色幽深,“你以前不是常說想同我雙修,若是我現在教你,你怕不怕?”

靈綰覺得心臟猛地一抽:“我……”

墨華卻沒有給她再說下去的機會,低頭吻住她半張的小嘴,像無數次做過的那樣,淺嘗輒止,然而,在他的唇剛離開她的那一瞬,她突然伸出雙手勾住他的頸脖,把他拉近了自己,兩人鼻尖貼著鼻尖,她的身體在顫抖,眼神卻無比堅定,說:“我不怕。”抿了抿唇,又說,“我不想喊你師父了。”

作者有話要說:

四月底《枯骨女》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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