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道士丹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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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涼的月輝鋪在清冷的街道上,拉長一道孤影。

“咚咚,天幹物燥,小心火燭——咳!”

一記酒嗝打得一步三晃,打更人停下來解下腰側的酒壺,撥開塞子,倒置壺口舉起來對著嘴巴抖了抖,只滴下兩三滴,他嘀咕一句:“掃興!”

背後驟然刮起一陣陰風,打更人一哆嗦,酒壺掉地咕嚕嚕滾到一邊,他瑟縮著腦袋往後看,窄小的巷道,光線迷蒙,影影綽綽,他抹了把眼,啥也沒有,不禁低咒一聲:“活見鬼了!”又是一陣陰風涼颼颼地吹在他的後脖子上,他猛地一回頭,瞳孔陡然擴大,一只銳利的骨爪幾乎要摳進的他的眼睛裏,他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睛哆哆嗦嗦地往上瞟,一見是個長發遮面的白衣女鬼,險些嚇得背過氣去。

“餵!楞著幹嘛?趕緊跑啊!”

銀袍道士死命拽住繞在女鬼脖子間的拂塵,額上青筋暴突,聲音幾乎是從牙齒縫裏擠出來的。

“哦……哦哦……”

打更人手腳並用地往後爬,落荒而逃。

“臭道士!”

到嘴的肥肉就這樣跑了,女鬼惱羞成怒,張揚著利爪反撲向道士,周身鬼氣大盛,道士被逼退數步,拂塵脫手直插/進墻裏,道士大張著嘴訝然地看著步步緊逼的女鬼,手慌亂地往腰側的小兜裏掏黃符。

“呵,原來是個半吊子。”女鬼陰測測地嘲笑,大張著血盆大口飛撲向他,將他推到在地,跨坐在他身上,制住他雙手高舉過頭頂,動作一氣呵成,快得年輕的道士無從反應,反應中女鬼已壓下身子臉湊近她,冰冷的氣息掃過他的面頰停在他的頸間,勾出猩紅的舌尖舔了舔他的皮膚,發出一聲滿意地喟嘆:“好香……”

道士被他舔得只覺一股涼意從從腳趾尖直攛掇到天靈蓋,僵硬地把腦袋往旁撥了撥:“餵餵餵……本……本道士不近女色的……雖……雖然……”

道士一瞥眼正好與女鬼四目相對,立時倒抽一口涼氣,那眼睛黑洞洞的深不見底,顯然是生前被人剜去了雙目的,女鬼嘴一咧,下巴就掉下來了,和著一大灘發了臭的黑血掉在他臉上,道士被惡心得直想吐,他又艱難地把頭一點點扭過去:“能不能……換個漂亮點兒的樣子吃我……”真是太羨慕那些被艷鬼殺死的人了!

年輕的道士心裏這樣想著,眼角落下了一把辛酸淚,想他除魔衛道,兢兢業業,守身如玉這麽些年,臨到頭居然被一個這麽醜的女鬼給采了!

何其悲哀?何其悲哀!?

早曉得年前在捉拿狐妖的時候,就把這副冰清玉潔的身體給她了!

正當他已經絕望地徹底放棄掙紮之時,一把空靈如山泉叮咚的嗓音遠遠地傳入他耳中:“這副吃人的作相,可不太雅觀。”

年輕道士的心中瞬間燃起了希望,他擡眼循著聲源望過去,心臟嘭嘭狂跳了兩下。

女子逆光而站,襯得身姿窈窕,絕塵若仙,手持一支玉簫搭在左肩上,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向他看過去,頗有些吃驚道:“你還活著!”

“又來一個送死的!”掉了下巴的女鬼只剩一條舌頭空曠曠地晃來當去。

靈綰頗為嫌棄地用玉簫抵住鼻子:“好臭!”又對年輕的道士道,“小道士,你有沒有被淩/辱啊?”

年輕的道士又是搖頭又是點頭的,嘴裏支支吾吾完全聽不出說些什麽,他本來是因著被惡臭熏到了極點開不了口,誰曉得落在靈綰眼裏,倒成了一副被女鬼剛開了苞的可憐模樣。

“唔,看來是傻了。”說話間右手已揚出一道金光直劈女鬼面門,女鬼側身躲過,四肢著地,化黑色鬼氣為刀刃反擊回去,靈綰腳尖點地身體向後滑去,與身前黑刃始終保持著寸把的距離,雙手合十橫架住玉簫,口中念念有詞,大喝一聲:“張!”

女鬼上頭立馬張開一張巨大的金網往下壓來,女鬼難耐金光,嘶聲厲吼。年輕的道士亦是張手捂住眼睛,透過指縫看到厲鬼灰飛煙滅。

“好厲害!”

他還沒看清那件法器,金光乍收,窄小的街道又恢覆了深夜該有的冷清。一片陰影攏過來,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周遭的光線,訥訥地看著那張俯瞰自己的臉,腦海裏驀然冒出“清秀靈動”四個字。

她張開五指,掌間氤氳著一團白光將他從下至上照了一遍,嘴角上揚,笑得眉眼彎彎,滿心歡喜地道:“好了!”

年輕的道士看得癡了,壓根沒註意到身上已經變幹凈了這件事實,直到她背著雙手走了,他才反應過來要去追。靈綰註意到那被插在墻裏孤零零的拂塵,擡手虛虛地一抓,拂塵便乖乖地落在她手裏,她轉身:“唔!”

鼻子磕在一方硬邦邦的胸膛上,那一下磕得她鼻子都快變形了,她後退兩步,皺著鼻子沒好氣地看他,小道士居然漲紅了臉,扭扭捏捏地回看著她,那忒沒骨氣的模樣,真是讓她有火也發不出,直接把拂塵塞進他懷裏:“喏,你的東西!”

說完就走,年輕的道士又追上來,繞著她絮絮叨叨:“本道道號丹旸,師承茅山,年方二十,孑然一身,酒色不沾。姑娘今日舍命相救,本道身無長物,空有一副皮相,若姑娘不嫌棄,便只有以身相許了。”

“嫌棄!”

靈綰直截了當得讓丹旸有些憂傷,但他有一顆金剛心:“那也沒關系,本道願意做牛做馬,暖床暖被,以報答姑娘大恩!姑娘讓本道往東,本道絕不會往西,姑娘讓本道殺人,本道絕……呸呸呸,姑娘一副菩薩心腸,怎麽會殺人呢?是本道糊塗了。總之,姑娘讓本道做什麽,本道就做什麽,絕不會惹得姑娘不高興。”

靈綰突然停下,手中玉簫抵在年輕道士的胸口。

年輕道士嘿嘿一笑:“姑娘答應了?”

靈綰偏著腦袋,用最無辜的表情說出最堅定的話:“閉嘴,離開,不然,我會像收拾那只女鬼一樣收拾你。還有,我師父認生,最不喜我帶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回去,你還是趕緊逃命去吧。”

年輕道士才不相信:“能教養出你這樣厲害的徒弟,想來,你師父一定是個絕世高人了,既是高人鐵定不屑同我們晚輩動手。”

靈綰抽了抽嘴角:“男人跟我回家會被打得斷手斷腳,男妖跟我回家會被打得灰飛煙滅。話已至此,你還有什麽要問的嗎?看你剛剛對我的所作所為,估計得被我師父剝皮拆骨了。”靈綰看到他震驚的神色,淡淡道,“我師父這個人什麽都好,就是有點兒戀徒癖,外加有點兒小氣,眼裏容不得沙子。唔,若是你不介意這些,便請你隨我回家喝一杯茶罷,順道再將你方才說的說與我師父聽聽,他最近有點兒閑,愛聽些刺激性的話。”

年輕道士立馬擺手道:“不用了不用了,家中老母親還等著我回去用晚膳,告辭了。”話音剛落,人也一溜煙地跑走了。

靈綰仰頭瞧著正中天的月亮,喃喃自語:“他不是說他孑然一身的嗎?哪兒來的老母親?”

她來到凡界是半年前的事情,彼時,月高風清,她正在浮渺殿的庭院中修習幻術。墨華說她出生特別,催動自身靈力可造出幻境惑人心智。墨華是個嚴厲的師父,他說教她,全然不是糊弄糊弄就可以的,若是他交代的任務沒做好,一連三日都不許吃飯。因著還未修習辟谷之術,不吃飯對於靈綰確實是個很殘酷的懲罰,靈綰左右掂量了一下,覺得還是每天多吃些苦加緊修煉,效果很顯著,墨華很高興,他高興起來嘴角會掛著淺淡的笑意,給她做好吃的桂花糕。啊,扯得有些遠了。

事情還是從來到浮渺殿找墨華的兩位神仙開始說起,一個是幽冥司司命瀾笙,一個是南極長生大帝,一掌死,一掌生,他們二人找到墨華帝君談論的事情自然與命格脫不了幹系,談論的且是夜央上神的命格。

命格裏說夜央上神投生的凡胎乃是倉夙國丞相家的大公子宋玉衍,自打娘胎起便與鎮遠大將軍家的長女蘇雪依有了婚約,蘇雪依便是青丘帝姬白素的轉世了,這鎮遠大將軍的夫人倒是爭氣,不不不,應該說南極長生大帝的命格寫得好,讓那鎮遠大將軍的夫人一胎雙生,還是個龍鳳胎,蘇雪依比她的同胞弟弟,亦是東海水君穆楮的轉世蘇晟軒早出生了半個時辰,硬是把一對本是相互愛戀的情人配成了姐弟,這樣的開端就已註定了這個故事必是以悲劇收場的。不論怎樣,兩家的親事算是這麽落實了。

一開始兩家過得還算順風順水,宋玉衍雖是曉得自己有一個未過門的妻子,但在他一十二歲前從未見過自己的這位未婚妻子。命格裏的轉折點說的是在一個月色溶溶,優曇花開得正好的晚上,宋玉衍偷偷從自己老爹的壽宴上跑到後花園納涼,屈膝靠坐在涼亭中,打開一把玉骨折扇搭在臉上擋月光,在他將睡未睡之際,聽到“噗咚”一陣水聲,然後是“阿姊!阿姊!”一陣急過一陣地喊叫,擾得他無法安睡。一時心煩意亂,順道救了個人,這一救就救出了問題,本該英雄救美,才子佳人瞧對了眼兒,理所當然共結連理。但南極長生大帝不落俗套,偏生讓佳人看上了才子,才子看上了佳人她弟,鬧了這麽一出令人糾結萬分的三角戀。

底下的虐心劇情發展亦是令人發指,話說,佳人一顆心徹底撲在了才子身上,又從父親大人那裏聽說自己將來是要嫁給那位才子的,再加上才子往他們府裏來得勤快,時時拉著他們姐弟二人外出游玩,於是,私心裏認為才子亦是對自己有意的,更加滿心歡喜地日日跟著府中的嬤嬤學繡鴛鴦枕,手中女紅做得越加精細,心中對才子的愛戀越是刻骨,總是想著要在同他洞房花燭的那夜把最好的自己交給他。殊不知,才子真正的目的其實是將她弟掰成一個斷袖。

佳人撞破真相的那日,雨神給她布了場不大不小的雨,雷神很是會抓時機地在她看到才子將他弟壓在柱上強吻時打了一錘,霎時電閃雷鳴,嚇得她手裏新做的衣裳掉在地上,那是她做給才子的,因著不曉得才子的身段,想著該是同她弟差不多的,於是拿來給她弟先試穿一下,卻不料撞見了這麽不堪的一幕。此後,佳人大病一場,且是要了命的大病,躺在床榻上茍延殘喘了大半個月,去了。命格行至此,靈綰也有些明白,白素帝姬的這一世原來是個炮灰命,凡人命至此而終,白素帝姬也已回到青丘之國。

接下來的形式走向卻全不像命格裏所寫的那樣,命格裏說佳人她弟因為阿姊之死同才子割袍斷義,遠赴戰場,在一次戰役中被敵軍困於漢川之濱,聞此消息的才子主動請纓,親率兩百兵馬偷襲敵方軍營,最終浴血奮戰而亡,而佳人她弟看清心中所愛,抱著才子的屍體走進了漢川。但現實是佳人她弟自阿姊死後,便終日纏臥病榻,別說是提槍上陣了,就連下榻走路也是做不到的,更令人想不透的是,本該癡戀佳人她弟的才子卻好像徹底把他忘了一般,流連於各個煙花場所,風/流之名傳播甚遠。

瀾笙又說,冥界與人界相通的陰陽道近來動蕩不安,不少怨鬼趁機逃往人界作亂,亂了許多人的命格,該死的未死,該生的未生,如此下去,只怕天下又得動蕩了。

這話說得明了,意思就是想請帝君從中協助規整規整一下夜央上神同那穆楮水君的命格,順道幫襯著壓制一下諸多怨鬼,冥界人手不太夠,有些忙不過來。

墨華帝君聽完沈默不語,後來又說需要考慮考慮,如此這般過了十來天。有一日,他看到靈綰手裏拿了只用於傳信的紙鶴,一時好奇便隨口多問了幾句,一聽是百裏言的信,又一聽二人已經互通書信多日。翌日,他便領著她下了凡界,住在廣辰峰竺鶴舍。

這半年來,初時,他還領著她四處捉拿鬼怪,後來,幹脆只讓小白跟著她,自己則窩在竺鶴舍偷懶,再後來,幹脆連小白都不讓跟著了,小白不依,他也自有解決的法子,直接用捆仙索綁著。

一座帶有四圍小院的竹屋溢出昏黃燈火,昏黃的燈火裏,一襲玄衣的墨華歪依在烏木軟椅裏,手裏蜷著杯茶盞捂著,雙眼微闔,棱角分明的側臉浸在光線裏較之以往要柔和許多,爐上焚著的新水熱烈地沸騰著,白色水汽裊裊,他的腳邊窩著被捆仙索綁得好好的小白,大約是掙紮得累了,她走到跟前它那一對耷拉下來的長耳朵也沒動一下,她探出手摸了摸它軟軟的皮毛,又小心地從墨華手裏拿出已經冷掉的杯盞,將他滑到膝頭的狐裘往上拉了拉。

做好這些,她才站起來,重新添了盞新茶給他。墨華已經醒了,清洌的眸子在看到她時添上了一點溫色:“這一趟沒讓小白跟著,可有吃些什麽虧?”

“又不是什麽厲害的女鬼,就是樣子有點兒唬人罷了。”靈綰彎下身子,探手裹住他的,“晚上風大,師父不用特意在院中等阿綰,你手涼得厲害,我扶你進屋。”

墨華抽出一只手搭在她手上,靈綰本能地瑟縮了一下,擡眸看向他,他正對著自己似笑非笑:“我這個師父有點兒戀徒癖,外加有點兒小氣,眼裏容不得沙子,嗯?”尾音上揚到好處,再加上那神情直讓她心裏發毛,她怎麽就忘了他會用玄光鏡監督她的事情。

她嘿嘿幹笑兩聲,耳朵根不爭氣地紅了。

墨華今日倒沒有多加為難她,伸手把她滑下來的一縷發別到耳後:“時機差不多了,明日去宋丞相府上罷。”

她問:“以什麽名義?”

他以手支額,想了想:“唔,我聽說有個叫洛清音的世外高人同他關系不錯。”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趕完這一章了,後天要迎來畢業設計老師的檢查,我得趕些進度。抽空會更下一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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