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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落緲番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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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緲公主重返九重天,按理,天族是要舉辦一次歡迎盛宴的,但因為種種原因,這場盛宴終是免了。落緲公主十分低調地重新入住了芳華閣,亦十分低調地在庭院中種起了桃花。眾仙私底下紛紛議論,落緲公主的這趟情怕是傷得重了,傷口蝕入骨髓,永遠都好不了了。

一襲藍色長裙的她立在漫天粉妝下,伸出柔弱無骨的纖纖玉手撐在粗壯的桃樹上,起風了,水色的面紗被風吹得向後飄去,勾勒出她面上姣好的線條。

冷面侍從拿了件滾毛大氅替她披上,雙手有分寸地避開她單薄的肩膀,卻被她突然抓住,他一怔,她已然轉過了身,同他面對著面,那只本該撐在樹幹上的手此刻卻緊緊抓住他胸前的盔甲,因為太過用力,指尖有些泛白。

一雙杏子般的眼顫抖著望向他,眼底一片潮濕,她用幾乎乞求的口吻說道:“別走,抱我。”

冷面侍從身子僵了僵,還是依言抱住了她,與其說是抱,不如說是讓她靠著,他的雙手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我不是他。”

半晌,她說:“我知道,你不是他,你是奚懷。”

他擡手揭開臉上的桃木面具,面具下是一張同墨華一模一樣的面孔。

這件事應該從落緲被發配冥界開始說起。初聞此事,冥界眾生皆是激動而仿徨地等候著她的屈尊降臨。傳聞中,落緲是天君一眾兒女中樣貌最為出挑的,就連以美艷著稱四海八荒的青丘之國九尾狐一族也險些被她趕超過去,幸得有白素帝姬撐著。冥界煞氣渾濁自然滋養不出什麽好面皮,也是有例外的,比如幽冥司司命瀾笙,不過,這位上神性格乖張怪癖難以捉摸,實在不得他們歡喜,而且還是他們的頂頭上司,更加歡喜不起來。

果不其然,落緲之美,美得讓他們自慚形穢,想接近又不敢接近,原本冷冷清清的三生石,因著這位神女的降臨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

那時候,他不過就是忘川之水結出的千千萬萬個靈識其中的一個,別說名字了,就連形體都沒有,每日宿在奈何橋下,不是打瞌睡,就是聽著押解死靈走過奈何橋的鬼差們議論著一個名叫落緲的公主。

一說:“那個公主美則美,卻生了副蛇蠍心腸,得罪了九重天上的墨華帝君,才落得個今日在冥界十裏焦土上種桃花的下場。”

一說:“聽說,她本是同那帝君定了婚約的,誰知,半途卻殺出個程咬金,將她的心上人搶了去,唔,如此說來,倒是個棄婦。”

一說:“聽說,搶走帝君的是玉瑤門的狐媚子,正經的哪比得了床上功夫了得的?嗯?”

“……”

說完,又是一陣陰森森的大笑。

實在是吵得慌。

他離開了奈何橋,一路漫無目的,直到見到一個藍色的身影歪倚在三生石旁,手裏拿著個人形桃木雕,她單手搭在額上,寬大的衣袖幾乎遮住了她整張臉,有淚從眼角滑下來,她絕望地呢喃:“三千年了,焦土仍是焦土,根本什麽都種不出來。”她又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墨華,你真狠心,真狠心啊。我殺了你孩子,你竟想困我永世。”頓了頓,冷嗤一聲,“真是生不如死的懲罰!”

他本想看一看就走,誰曉得她手中拿得好好的人形桃木雕卻突然脫落,向他滾過來,他被困了個正著,正當他想方設法想著怎麽掙脫這該死的木雕之時,只覺一陣天旋地轉,睜眼一看,卻是那終日沒個正形兒的幽冥司司命瀾笙把他拿捏在手裏掂量,斜睥著眸子瞧他,唇角不懷好意地勾起:“倒也是個機緣,好好修煉,日後必能成仙道。唔,這模樣倒真是像九重天上的那位,有趣有趣。”

他把桃木雕遞給了傷心欲絕的落緲,順道坐在她身旁的一塊空地上:“我這裏有兩個消息,你想不想聽?”

落緲下滑的手指順勢勾掉眼角的一抹清淚,拿過桃木雕懷揣進懷裏,全然不見方才的落寞,冷笑一聲道:“阿緲已然落魄至此,上神還要落井下石嗎?”

瀾笙以手支頤,認真想了想,道:“少薰灰飛煙滅了,墨華睡了幾千年把她忘了個幹幹凈凈,這於你來說應該是兩個天大的好消息罷。”

桃木雕被她困在懷裏,眼不能視物,耳邊沈默了許久,才聽到她說:“她死了?呵,她死了,他一定很傷心罷。若是他還記著,鐵定是要隨她而去的。”

瀾笙看著眼前萬物不生的十裏焦土,突然道:“要種出桃花並非什麽難事,你對墨華執念甚深,不若試試將自己的這份執念以血融入樹根。唔,難得我一時好心尋了回私,你莫要讓我失望才是。”

桃木雕是落緲的精神羈絆,自從他被困其中後,就終日做著有關他們的夢,經歷他們的悲歡離合。

她比她夢境中的玄衣男子小了近三萬歲,在他修得上神之階時,她還不過就是個蹣跚學步的胖娃娃,帶著膽怯而崇敬的目光躲在她君父身後偷偷地將他巴望著。那時候他剛經歷過誅仙滅身的大劫,渾身上下都是血,好像是血池裏走出的殺神,她的君父把她從背後推到身前,對她道:“阿緲,他叫墨華,是你的義兄。三萬歲就修得上神階品,可謂是曠古絕世第一人。阿緲,你生來便是神女,可得跟著你義兄多學學。”

天君跟墨華商議讓落緲跟在他身邊修行,他答應了,落緲很快就從芳華閣搬進了浮渺殿的清梧閣。他重傷並未痊愈,受不得風寒,身上裹了層狐裘倚在院中的藤椅上,手裏拿了卷佛經,落緲就趴在他的膝頭聽他講解著,可是,聽著聽著,她的腦袋就開始一點一點了。

“啪”!

他手裏的佛經打在她的頭上,掉落在地。落緲一下子驚醒,捂著被打痛的腦袋委屈地看他。他懶洋洋地撐著額,漫不經心地道:“唔,方才手滑。”

風一刮,滿樹香樟樹葉撲簌簌地落下,眼前場景化為粉末,又更替上另一處場景,月掛柳梢,滿天星辰。不似九重天清冷,而是花燈滿街,人聲喧嚷。幻化作凡人模樣的他們,一個是俊俏多金的公子哥,一個是跟在俊俏公子哥身邊的小跟班,他們被一群濃妝艷抹的女子迎進燈火通明的樓裏,樓裏鶯歌燕舞,男人女人滾作一團。

這裏就是黑白無常口中常提到的勾欄苑?黑白無常經常去到人界勾魂,見識頗廣,也學到了些亂七八糟的詩句,比如“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之類的,有段時間,走過奈何橋的風流鬼確實不少,好像是有邪妖作祟,殺人剜心。

墨華剛進到樓裏面,就有不少女子主動貼上來,化作男兒身的落緲身邊也聚了不少,她的臉都快被埋沒進那些半裸的酥胸裏,厚重的脂粉味讓她噴嚏連天,依照她當時的年歲應當跟人界十三四歲的姑娘差不多,正是豆蔻年華,哪裏受得住這樣的仗勢,嚇得險些現了真身,幸虧墨華伸出一只手拉住她,將她拉到身邊半圈進懷裏護住。他能感覺到她當時內心小小的波動,就像是平靜的湖面被砸進了一塊小石頭,蕩起了漣漪。

場景再度變換,還是那方地方,只是氛圍變了,血月高懸,樓宇破敗,屍體堆積而成的小山上立著個白衣白發的女妖,衣袂獵獵,尖銳的長指扣在已經不省人事的落緲纖細的頸邊,只要她稍稍用力,落緲即刻而亡,但她並沒有這樣做,猩紅的舌尖掃過獠牙,挑著血眸居高臨下地看著屍山下持劍的墨華:“怎麽不追了?難不成是怕我傷了她?”

女妖的長指劃過落緲吹彈可破的面皮,劃拉出了一道血痕。

墨華冷蹙著眉:“你想如何?”

女妖“咯咯”笑道:“四海八荒都道墨華帝君冷面冷心,依我之見,帝君倒是對這娃娃挺上心。我想如何?可真得好好想想。帝君總拿著蒼問劍做什麽?我光是瞧著就緊張,一緊張就容易手抖。”

墨華盯著她愈漸收攏的五指:“你若敢傷她,本君定叫你灰飛煙滅,永世不得超生。”說著已松開手中的蒼問,劍身消失不見。那女妖瞧準時機,飛身向他,直奪他的命脈,伸出的手卻連他的衣袂一角都沒碰到,寒光乍閃,她的手被生生斬斷飛出去。女妖嘶聲慘叫,把懷裏的落緲扔出去,另一只利爪向他撲過來,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墨華反身接住落緲,後背受敵,那一掌幾乎穿心而過,溫熱的血液打在落緲的臉上,她的眼睫毛顫了顫,卻被墨華擡手捂住了眼睛,傾身在她耳畔道:“不要看。”

身後的女妖突然貼上來,張著血盆大口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貪婪地吮/吸著他的血液,最終卻因為無法承受他的神力,身體爆裂而亡。

他橫抱起受了驚嚇的她,默默地往前走,她縮在他的懷裏不敢吱聲,抖得厲害。

“害怕?”他突然低頭問她。

她抖得沒辦法吐出一個完整的單音節,目光呆滯地盯著他正在自行愈合的傷口。

他淡淡道:“這是修行,害怕就睡覺罷。”

他的聲音像有一種穿透人心的魔力,讓她覺得心安,很快她就在他的懷裏陷入了夢鄉。

這是開始,是她愛上他的開始,一顆純真的少女心義無反顧地全交托給了他,可這註定了是一個悲傷的結局,註定是她一個人付出得不到任何回應的結局。

凜凜寒風中,她瑟瑟發抖地立在第三十三天的誅仙臺邊,風起雲湧,電閃雷鳴,巨大的銀蛇暴躁地砸在淩雲高柱上,纏繞其上的小嬰兒手臂一樣粗壯的鐵鏈被震得沈鈍作響,如蛇吐信子般讓人不寒而栗,這是天劫,修為上仙階品的三十六道雷霆之劫。當天君領著一眾神仙匆忙趕至三十三天,墨華正將她從淩雲高柱上放下來,抱進懷裏,以神之身為她接下了剩下的一十二道雷霆劫。

天劫一旦引發,必須得在人身上應劫才作數。

三萬歲的年歲,她也希望自己能夠像他當年一樣有所作為,但是,很顯然,她搞砸了,害得自己險些死掉不說,還害得他折掉了近萬年的修為。那時候,她想,自己可真沒用,也沒有臉面再見他,一聲不吭地搬離了清梧閣;那時候,她在心底暗暗發誓,她要成為那個有資格與他並肩而立的人,修成上神之階名正言順地重新回到他身邊,共看萬裏雲海翻騰。

眼前所有的景象,如白雲蒼狗白駒過隙般轉瞬逝去,快速前進的光景裏最終停留在她初次見到那個名為少薰的女子。她蜷在墨華的懷裏,臉色蒼白得可怕,穿透左胸腔而過的傷口凝著魔氣,無法愈合,她是被魔尊的噬夜刀所傷,血流了一地,看樣子快死了。泰山崩於眼前亦面色不改的墨華居然在顫抖,他單手結痂摁在她的胸口,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不管不顧地往她身體內註入神力,像瘋了一樣。

那一刻,落緲就已知曉,一切都完了。

她看到少薰扯著嘴角,氣若游絲:“你常常說我不知羞,成天將對男子的思慕掛在嘴邊,我也覺得忒膚淺了。你瞧瞧這一劍紮的,夠深了吧,都快捅進心窩子裏了。墨華,你真的要我把心掏出來給你看嗎?”

她看到他親了親她的嘴角,凝血的手撫開她的額發:“別怕,我會陪著你,等你好了,我就……”

她拉下他的手貼在臉邊:“等我好了,你就怎樣?我追著你跑了那麽遠,那麽久,你就不能說一句好聽的話哄哄我嗎?”

他的面色柔和下來,嘴角微微上揚:“我就娶你。”

我就娶你……

我就娶你……

千千萬萬年,這五個字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將落緲捕入其中,無論她如何飛撲掙脫,終是徒勞,蜘蛛網緊緊纏裹住她,幾乎要讓她窒息而亡。

桃木雕眼前徹底陷入一片黑暗,他看不見任何東西,耳邊是女子嚶嚶的哭聲,傷心欲絕,她一遍又一遍地問:“為什麽?”一束陡然乍現的白光刺痛了他的眼睛,等他適應了周圍的光亮,確是紅燭捧淚,香綃軟帳之景。墨華屈膝坐在床榻上,腳邊是散亂的經書,她跪趴在當中,衣衫已剝落肩頭露出光潔圓潤的肩頭,她的手顫抖著抓住一角繼續下拉,嘴角緊抿,顯然是害怕的。墨華終是嘆息一聲,走到她身前蹲下,握住她的那只手將衣服往上拉好。

她急急地攀住他的雙臂,急切地問道:“為什麽不是我?她能做的,我也一樣可以。”

他未置一言,扶著她站起來,褪下外袍將她兜頭罩住,她終是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裏嚎啕大哭,就像一個被人搶了糖果的孩子一樣:“為什麽?為什麽那個能夠與你並肩而立的人不是我?你告訴我,我哪裏不好?”她又像想起了什麽,從他懷裏擡起頭來,眼睛亮得出奇,“若是……若是我當初沒有不辭而別,你會不會……”她越說越害怕,聲音越說越抖,支離破碎,“會不會要我?”

他默了默,低聲而殘忍地道:“你不是她。”

桃木雕與她的精神游絲緊密相連,她疼,他亦疼,那一瞬他好像聽到了有什麽東西在支離破碎,又有什麽東西在悄然滋長,鋪天蓋地地席卷了她,那是恨,發自內心的對另一個女子的妒恨,恨不得她死,恨不得她……永世不得超生!

恨意一旦觸發,便不可抑制,永無止境。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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