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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枯骨女

作者:九寧

文案

正當司命星君在下界忙得不可開交之時,夜央上神卻搖著玉骨折扇坐在墨華帝君的浮渺殿內悠哉悠哉地同他下棋。他手執白棋落子,挑著桃花眼瞧一眼冷清的門庭,嘖嘖道:“你這浮渺殿也就少薰在的那幾年熱鬧些。”

墨華在他的尾音裏落下黑子,又伸出兩指捏起一枚在指間把玩,雙眼盯著棋盤,若有所思。

夜央又道:“你活了十萬年的年歲,忘記了些事情也沒什麽不好,倒是可憐了那孩子。我瞧她筋骨不錯,心裏著實喜歡得緊,正好於你而言她又是個拖累,不若讓我收了當個徒弟。唔,還是待童罷。”語畢,他瞧著墨華的神色裏多了幾分打量。

但見墨華不動聲色地落下黑子,不動聲色地擡指搭在眉骨,不動聲色地說道:“你若是想圖個熱鬧,便將她接回九重天,往後多往我這裏走走便是。”

夜央一合折扇,傾了身子,嘴角噙著一絲玩味:“你這是什麽態度?不過就是個七歲的女娃娃,你也要同我搶麽?”

“搶?”墨華清冷的眸子裏浮出一絲茫然,而後又是一派清明,幹凈利落地封殺了白子的退路,“她喚我一聲君父,若你也喚我一聲,我倒是可以考慮讓你搶一搶。”

內容標簽:情有獨鐘 仙俠修真 破鏡重圓 因緣邂逅

搜索關鍵字:主角:靈綰,墨華 ┃ 配角:上邪巫赤,夜央,孟修禦,淺鳶等 ┃ 其它:仙俠重生

☆、流言蜚語①

九重天上的日子近日來過得十分苦悶,因著百年一次的群仙萬朝會將至,事關前途,眾仙們不敢怠慢,終日呆在府裏忙著整理手頭上的文獻,哪有什麽閑工夫湊在一處掰飭些是非八卦。是以,墨華帝君身邊莫名多出位帝姬在九重天上傳開已經是萬朝會之後的事情了。

說起墨華帝君的出生,倒也是四海八荒內的一樁奇事。據有些見聞的老一輩神仙們所說,墨華帝君乃是由西方佛祖座前的一株天池聖蓮吸收天地靈氣孕育而出,生來便是神骨,體帶蓮香,無需錘煉便得神格,與上古神祗蓮空的降世如出一轍。佛將此幼兒交由天君撫養,賜名墨華。此兒九千歲便可手持以上古神獸獬豸獨角所鍛造的蒼問劍;三萬歲歷誅仙之劫修為上神;五萬歲於東荒沼澤萬惡之境斬殺上古兇獸饕餮,平定東荒萬妖之禍,鎮守東荒,為一方帝君。

人至強,則令人神馳,總想挖空心思探聽到些不一般的消息才甘心,更何況這消息還是與桃色沾點兒邊的,更何況這桃色還是跟墨華帝君沾點兒邊的,這就更加讓人欲罷不能了。

天府宮的司命星君聽聞消息是從走了一趟凡界的夜央上神那裏傳出的,於是,擇了個艷陽高照的好日子,拎上兩壇珍藏百年的好酒,一路騰雲駕霧來到蓬萊之東的桑槐林。

一方玉石圓桌,兩壇美酒,兩杯玉盞,幾碟精致點心。

風刮過,火色的桑槐葉撲簌簌落下來,繁枝茂葉間垂下一截玄色的衣袖,袖口處以暗金色的絲線勾勒出重雲圖樣。可惜,樹下的人太執著於帝君一事硬是沒瞧見。

“聽說,萬年前,玉瑤門有個叫少薰的女子,十分愛慕墨華帝君,不知上神可曾聽說過?”

夜央擡起兩指搭在杯沿上,垂著眸子,一派漫不經心:“唔,這事兒倒是不假。玉瑤門講求雙修,可這叫少薰的女子心氣兒高得很,誰都瞧不上,偏是瞧上了在凡界修行的墨華,後來,一路隨著他回到廣辰峰,又一路隨著他回到一十二天的浮渺殿,在墨華身邊做了幾年的神侍,也算安分。再後來,”他偏首,似乎極認真地想了想,“再後來,她就死了,連個屍首都沒有。”

又是一陣風吹過,那截衣袖隨風晃了晃。

司命星君默了默,頗有些傷感地道:“這事兒小仙也有所聽聞,萬年前的那場惡戰,另有第三人也入了玄法幽境,卻未能掙脫歸墟逃出來,想來,那人便是少薰了。”他又有些想不通,“不過,那孩子又是怎麽回事?”

夜央眉心淺蹙,不甚明白:“孩子?”

司命星君在旁小聲提醒道:“就是那個在九重天上傳得沸沸揚揚的帝姬,墨華帝君的……”說至此處司命在心底好生琢磨了一下,方才壓低了聲音緩緩道,“親生骨肉。”

夜央了悟地“哦”了一聲,卻沒了下文,繼續自斟自飲。

司命等得有些焦心,提起酒壇替他斟滿已空的玉盞,小心翼翼地說道:“上神不覺得奇怪嗎?玉瑤門的少薰已仙逝多年,帝君又是副清心寡欲的性子。偌大的浮渺殿內,別說是女子了,就連一只母的蚊蟲都沒有。這突然冒出來一個帝姬,是不是太……奇怪了些?”

夜央撐著腮細細想了一番,拿起擱置一旁的折扇輕叩桌面:“倒也不無可能,據我所知,他此番歷劫確實同一個女子歡好過。或許,是那時留下的。”他頓了頓,“歷劫也是兩百多年前的事情了,縱使有子嗣也早已化為白骨。”他又垂著眸子喃喃自語,“莫非她的生母並非凡人?又或者,墨華這幾年偷偷同別的女子歡好過?”

司命星君見夜央上神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心中不禁生疑,正打算繼續詢問時,只聽“吧嗒”一聲響,一卷明黃的書冊從樹上掉下來,隨之輕飄飄落下的是一襲玄色身影。

司命星君大抵千年萬年也忘不了今日之所見,今日之所聞。

漫天紅霞,萬丈光輝,墨華帝君逆光踏過一地紅妝,冷峻的眉眼晦在陰影裏,心思難辨,只是頎長的身形在越過司命星君身側之時頓了頓,輕描淡寫地說了句:“想來,你這文職官兒做來確實有點閑。”

事後沒多久,九重天上又開始盛傳,司命星君因出言不遜得罪了墨華帝君,南極長生大帝有所耳聞後,便收回他司命星君一職,遣他下界四處追拿作惡的妖魔鬼怪,直到兩百年之後才得以重返九重天,官覆原職。

帝姬一事也暫且被壓制下。

正當司命星君在下界忙得不可開交之時,夜央上神卻搖著玉骨折扇坐在墨華帝君的浮渺殿內悠哉悠哉地同他下棋。他手執白棋落子,挑著桃花眼瞧一眼冷清的門庭,嘖嘖道:“你這浮渺殿也就少薰在的那幾年熱鬧些。”

墨華在他的尾音裏落下黑子,又伸出兩指捏起一枚在指間把玩,雙眼盯著棋盤,若有所思。

夜央又道:“你活了十萬年的年歲,忘記了些事情也沒什麽不好,倒是可憐了那孩子。我瞧她筋骨不錯,心裏著實喜歡得緊,正好於你而言她又是個拖累,不若讓我收了當個徒弟。唔,還是待童罷。”語畢,他瞧著墨華的神色裏多了幾分打量。

但見墨華不動聲色地落下黑子,不動聲色地擡指搭在眉骨,不動聲色地說道:“你若是想圖個熱鬧,便將她接回九重天,往後多往我這裏走走便是。”

夜央一合折扇,傾了身子,嘴角噙著一絲玩味:“你這是什麽態度?不過就是個七歲的女娃娃,你也要同我搶麽?”

“搶?”墨華清冷的眸子裏浮出一絲茫然,而後又是一派清明,幹凈利落地封殺了白子的退路,“她喚我一聲君父,若你也喚我一聲,我倒是可以考慮讓你搶一搶。”

夜央:“……”

昏沈的太陽被幾片烏雲遮住,遠處山嵐掩於薄霧之中,好似是用醮了墨的毛筆寥寥幾筆勾畫而出的。竺鶴舍前的含羞草病懨懨地打著卷兒 ,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兒正蹲在含羞草前,偏著小腦袋瓜子,伸出一只肉嘟嘟的小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

草沒什麽特別,小女孩兒更沒什麽特別,兩只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巴,完全正常小孩的長相,周身也沒有一絲仙靈之氣,更沒有妖邪瘴氣。可就是這樣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孩子,居然俏生生地喚墨華一聲君父。

作者有話要說: 力更新文《枯骨女》!

☆、流言蜚語②

群仙萬朝會之後,新飛升的仙人們,有些留在了九重天上,有些成了地仙,有些修為不夠的仍是散仙,日後也沒什麽機會再上九重天。天君於無鏡廷設下百花盛宴,本意是想讓眾仙好生觀賞一番天宮景象,也不枉費他們的艱苦修行,同時又在不經意間稍稍彰顯了一下下天君威儀,得以瞻仰天顏的小仙們下界後自是口口相傳天君聖德,福澤延年什麽的,真可謂是一舉兩得。

此等盛宴,一些等階高的神仙也會親臨,若是小仙們運氣好,被哪位尊神瞧上了帶回府中當個神侍什麽的也不是不無可能。是以,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激情澎湃,摩拳擦掌,伸長了脖子,翹首以待。

墨藍的蒼穹綴滿璀璨星子,星子墜得很低,低到似乎只要稍稍伸長胳膊便能碰著,有些懵懂的小仙娥好奇地伸出一只手指想要去碰一碰,眼前星光卻陡然變得暗淡,隔著枝繁葉茂,星光之上還有星光,原來剛剛所見竟是參天高樹垂下的銀色花苞,輕薄透明的花瓣一層層向外舒展,提著小燈籠的碧色精靈從中飛了出來,鋪天蓋地,或停在宴席之上,或停在仙人的肩頭,或漫無目的地四處飛舞。眾人紛紛為眼前的奇景所折,有些見聞的仙人開口說道:“這樹名為碧戈銀月,混沌初分之際便已存在,與天地共壽。” 眾仙聽完又是一陣唏噓。

碧戈銀月之後另有一方宴席,位置擺得不大起眼,卻足以縱觀全局。席上坐著的均是九重天上有頭有臉的神仙,其中一人便是夜央,而坐於他左側的則是東海水君穆褚,此刻正撐著腦袋同他講話,話講到一半,就被對面的太白金星打斷另起了一個話頭:“說起近來九重天上發生的怪事,小仙倒是親眼見到過一件,是同墨華帝君有幹系的。”話至此處頓了頓,他不合時宜地打了個酒嗝,沒了下文。

因著有司命星君的先例,眾仙一時緘默不語,縱使心裏焦急得有如千萬只螞蟻在爬一樣,也不敢輕易開口詢問,數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已是七分醉三分醒的太白,只待他繼續說下去。而這太白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好似已不記得剛剛開了個話頭的事情,正抱著酒壺只顧自己喝得痛快。

夜央也提起了興趣,打著折扇,秋水桃花般的眸子裏攢出幾分笑意:“你倒是說說看,是有關墨華的什麽事情?”夜央是他們中神格最高的,既然他開口了,眾仙只需打起十二分精神聽上一聽。

太白又打了個酒嗝,思路勉強算得上清晰,至少能分辨清問他話的是夜央上神,因而也不敢怠慢著:“昨日,小仙從老君的府邸出來,恰好碰上了帝君,不不不,是帝君跟月梭宮的辰玉仙子。好像……好像是向仙子討一匹綢緞。”他揉著太陽穴支起身子,又認真地想了想,醉醺醺地道,“對,確實是討要一匹綢緞,小仙當時就有些納悶,後來,又聽到辰玉仙子說要做成成衣送與帝君,帝君沒有推脫,算是承了仙子的美意,小仙就更加納悶了,再然後,小仙就看到帝君他……”又是一記響嗝,打得太白顫巍巍地道,“帝君他老人家還伸手摸了把辰玉仙子。”

夜央手顫了一下,玉骨折扇險些落地,他這反映已經算是眾仙中最鎮定的一個了,而後還不忘鎮定地問上一句:“你沒看錯?”

太白瞪他一眼,這一瞪可瞪得眾仙們心尖兒一顫,生生為他捏了一把冷汗。要曉得這夜央上神可是天君的長兄,在輩分上也算得上是墨華帝君的舅舅,在地位上更是甩了他們這幫神仙一大截。這不怕死的太白又突然高聲道:“小仙雖是上了些年紀,但眼神兒好得很!帝君不光摸了把辰玉仙子,還抱著辰玉仙子一路回到了月梭宮,一直待到月掛柳桂才出來!”

夜央手中折扇這回終於落了地,眾仙亦是驚嚇到下巴脫臼。

眾所周知,墨華帝君乃西天梵境佛祖座前的聖蓮所生,經過數十萬年佛理的洗滌,自然是一副從骨子眼兒裏透出的無欲無求的性子。盛名在外的墨華帝君這萬萬年來不知醉了多少姑娘的一顆芳心,又不知有多少姑娘為了他舍了羞恥,赤身裸/體地爬上他的床榻,只求那一雙鳳眸在瞥向她們時能有些不同罷。

墨華在廣辰峰竺鶴舍修行之時,從不曾缺過暖床之人,或魔或妖,無一不是玉/體橫陳,嬌聲喘喘,樣貌更是個頂個的好。若是個沒定力的男子第一反應必定是狼撲上去狂啃一通;若是個有定力的,自然是三思之後再狼撲上去狂啃一通;若是個有定力且有操守的,唔,保不齊會大發雷霆,直接將榻上姑娘連人帶褥地扔出去,或者,狼撲上去狂啃一通後再哭嚷著要對美人兒負責雲雲。不管是哪一類,總得給個反應,再不濟也會說一句“更深露重,姑娘莫要著涼。”以暗示自己的堅貞。

墨華帝君大抵自覺自己出生不同於常人,平日裏的言行舉止也不能落入俗套罷。面對屋內的香艷美人兒,帝君未置一言,淡定地關上門,淡定地熄滅燈燭,淡定地坐在美人兒留給他的空地兒上,淡定地盤腿打座。他一系列淡定的動作落在美人兒的眼裏偏就成了默許,於是,美人兒的四肢就大膽地纏了上來,再不藏著捏著,把平生所學之魅術全部施展出來,各種賣力討好,香汗淋漓。結果,非但沒有感化墨華絲毫,反倒讓自己的自信心大受打擊。時間一久,也就斷了許多姑娘的念想。

有一回夜央在同他對弈時,眼晴不自覺往他平坦的小腹那裏瞟了瞟,打著扇子,盡量讓自己的言語含蓄些:“你那裏……當真對女人的身體沒有反應麽?”

墨華從棋盒起執起一枚黑子,挑眉遙遙瞧了他一眼,神色幽幽:“嗯?”

夜央心裏“咯噔”了一下,手中骨扇掩住口鼻咳嗽一聲,萬分堅貞地說:“你舅舅我已有心上人了,就算是個斷袖也萬不會瞧上你的。”

墨華淡淡地應了聲,手中黑子落定,連吃了夜央三個白子,方道:“睡覺的地方被占了,只好魂靈脫殼,另找去處。”頓了頓,“你方才說自己是個斷袖?”

夜央:“……”

事實證明,墨華也並非真正意義上的無欲無求,那些不過是蕓蕓眾生只因他出生在西天梵境,就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天生就該像個和尚心無雜念,守身如玉直至羽化,這個誤會著實有些深。打個比方,如果有一頭老虎天生食素,你卻硬逼著它開葷,顯然不太人道。可是,再轉念一想,老虎吃齋本身就是個有違法則的假設。就同大千世界之內的欲念一般,從混沌之初便就存在,沒有誰一出生便是無欲無念的。神仙之道所講求的無欲無求的只是一個理想境界,只能無窮接近,卻永不能抵達。

墨華動情念,夜央並不意外,他同墨華廝混多年,對他的事情多少知道一些。比如那個玉瑤門的小姑娘少薰,整日嘰嘰喳喳地跟在墨華左右,纏了他好幾十年,墨華雖然面上對她冷淡,但總歸還是有些不同的,至少,他帶她回了浮渺殿,還允許她住下來了。那段時間……夜央以手支頤,認真想了想,嗯,是了,那段時間他幾乎沒去過蓬萊之東找自己下棋,只一門心思地教少薰焚香,種花。他原本以為墨華同少薰會一世長安下去,卻沒料到她會被困歸墟,再也出不來了。

這是少薰的劫數,卻也是墨華的。

辰玉?

夜央沒什麽印象,大抵是近百年剛飛升的小仙娥。不過,墨華忘了少薰另瞧上了她,也沒什麽不好。

夜央酒量一直很好,今日卻有些醉了,早早地便要起身離了席。腳下有些不穩,幸得有人扶了他一把,夜央偏首瞧了那人一眼,膚白貌美氣質佳,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原來是近來承襲東海水君君位的穆褚。

夜央笑著拂開他的手,往前走了幾步,又退回來,挑著三分迷醉的桃花眼說:“你方才在席上說,要將你的一位姑姑說與我?”

穆褚楞了楞,訥訥點頭。

夜央低頭湊近了他幾分,銀色的長發有一縷落在了他的肩頭同他的烏發糾纏在一處,手中玉骨折扇已轉過半圈挑起他瘦削的下頜,迫使他半仰起腦袋更加湊近了些。夜央如水的眸色落在他的唇上,因著飲酒的緣故,他唇上的色澤在月下顯得異常紅潤,總像是在邀請著人做些什麽不好的事情,做些……不方便露於人眼前的事情。

圍觀的眾仙睜大眼睛屏息以待,眼見著夜央越來越低的唇就快壓上穆褚的了,他卻突然松開了他,打著扇子翩然而去,空留下一句:“天色太暗,離得近些才看清了你。唔,果真長得不錯。”

一眾神仙石化了,只剩穆褚捂住胸口那顆快跳出來的心臟,呆呆地望向夜央消失的方向。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快樂!

新的一年,希望自己完結《枯骨女》《狐攪蠻纏》《小珥的命定》,好好加油!希望你們紅包多多,錢途無量,哈哈!作者君就是這麽的俗!

☆、流言蜚語③

孤月高懸,清輝鋪灑,滿院的風鈴草白紫交錯,隨風擺蕩。靈綰一個竄溜躲在紅漆楠木後探頭探腦,睜大眼睛萬分警惕地盯著在風鈴草間穿來穿去的小黑影。小黑影突然停了下來,一對白白的長耳朵動了動,直起半個身子,左聞聞右嗅嗅,靈綰嚇得趕緊縮回探出去的腦袋,背貼著楠木,連大氣也不敢喘。

一只通體碧色的小蟲從院外飛進來幽幽地落在靈綰的鼻尖,引起一陣癢意,靈綰吸吸鼻子忍了忍,一下子沒忍住。

“啊欠”!

大片的風鈴草一陣騷動,精靈也慢悠悠地撲簌著透明的翅膀飛離靈綰的鼻尖,圍著她繞了兩圈,又慢悠悠地飛出九曲回廊飛出院外。她這才看清這碧色的小蟲形如蝴蝶,生有六足,纖細如線,最前面的兩足還抱著盞星黃的燈籠,怪有意思的,靈綰忍不住追著跑了幾步,風一吹,她禁不住地打了一個哆嗦,腦袋瞬間清明了許多,再回眸看時,院中卻哪裏還有蛟兔的身影,只餘滿院風鈴草如波浪起伏。

又沒捉住!靈綰頗有些頹敗地耷拉下腦袋,自己真沒用,追了蛟兔整整三日,卻連它的皮毛都沒有摸到。她看一眼周遭陌生的景色,想起自己方才追著蛟兔,竟不知不覺跑出了浮渺殿,現下已然是迷了路。靈綰仰頭看了眼皎潔的月光,又垂眸瞧了瞧自己破損的鞋尖,頓感煩悶地隨腳一踢,恰好踢中一塊石頭骨碌碌地滾進河裏,波紋蕩開,一皺一皺。

清澈河面映出九曲回廊上兩位攜宮燈的小仙娥,靈綰擡眼看去,那兩個小仙娥正向她這邊走來,她心中一喜,正打算迎上去問路,一句“墨華帝君”入耳,她伸出去的腳又默默地縮了回去,轉身躲進了一旁的假山後。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做出這等反應,反正已經躲起來了,那就順便聽聽墻角,趁機多了解了解一下君父也沒什麽不好。那兩位仙娥愈漸走近,聲音也愈漸清晰。

其中一人道:“這兩日墨華帝君日日去月梭宮探望辰玉仙子,今晨還特意從老君那裏討了枚仙丹送與她,聽說是美容養顏,延年益壽的聖品。辰玉仙子可真是好福氣,飛升不過百年竟已得墨華帝君的垂青。”

另一人接道:“可不是嘛!我聽從無鏡廷那裏回來的姐妹們說,太白星君昨日無意間撞見墨華帝君同辰玉仙子幽會,還親眼目睹帝君抱著辰玉仙子一路騰雲駕霧回到了月梭宮,直到深夜才回浮渺殿。”聲音中莫名帶了幾分嬌羞,“真看不出來,帝君是這等性急之人。”又羨慕道,“想來,這辰玉仙子是要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另一人“咦”了一聲,方道:“不過,帝君剛把帝姬接回浮渺殿就同辰玉仙子好上了,是不是有點傷帝姬的心了?……說起那個帝姬也甚是奇怪,渾身上下一點仙靈之氣都沒有,衣裳也破破爛爛的,會不會,”那人刻意壓低了聲音,“會不會是哪裏跑出來的野孩子,仗著帝君宅心仁厚,就死皮賴臉地不肯走了?”

“唔,你這樣說也不是不無可能。”頓了頓,“或許,帝君這麽著急娶一位君後是為了氣走她呢……”

兩人談話之聲遠去,直到再也聽不到了,靈綰才從草地上爬起來,她剛剛也不知是怎麽了,聽著聽著就覺得眼睛發酸,腿發軟,渾身氣力好像被抽空了一般。她在假山旁靠著,又仰頭去看月亮,過了會兒,擡手摸上自己的眼睛,摸到一手濡濕,她怔怔地端詳著手心裏的淚水,兩手隨意地蹭著破爛的衣裳來回擦了兩下,扯著嘴角自言自語:“原來都是騙人的。”

“傻子才會相信仰著腦袋眼淚就不會掉下來的謊言。”一道慵懶的話音突兀地落在夜色裏,靈綰本能地驚叫了一聲,而後就看到那個屈膝坐在院頭的夜央,一頭銀發勝雪,依稀有幾點碧色散落在其間,竟是方才落在她鼻子上的小蟲。

“它們是什麽?”

“這個?”夜央挑起扇端,其中一只碧色小蟲乖巧地落在上頭,張合著翅膀,“它們叫碧戈,是樹靈。”又補充道,“有時候是會要命的,就連神仙都躲不過。”想了想,又道,“你方才為什麽哭?”

她想也沒想就瞪回去:“我方才沒哭!”

夜央垂眸定定地瞧了她一會子:“原來是迷路了。”他輕飄飄地落地,衣袂翩飛,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他同她伸出手,靈綰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他半掩在衣袖裏的手指上,那是怎樣的一只手?修長白皙,指骨分明,光潔的指端月光流連其上,有如一層流動的釉彩,真是漂亮到令人自慚形穢。

靈綰下意識地把自己的手往後藏了藏,她的肚子裏沒什麽墨水,卻也懂得什麽是天壤之別,什麽是自知之明。他們是高高在上的神祗,而自己不過就是個來路不明的野孩子。心底劃過一絲疼痛,她又把手往後藏了藏,聲音哽在喉嚨裏出不來。

夜央一把拉出她的手,蜷在掌心,笑瞇瞇地道:“你有膽認墨華做君父,就沒膽握我的手嗎?好歹是喚了我一聲爺爺的。更何況,”他擡手揉亂她額前的碎發,眼裏的笑意更深了,“更何況,你才這麽小。在他們眼裏,我還不至於無良至此罷。”最後一句話也不知是問句還是陳述句。

靈綰偏著腦袋,似懂非懂地看他。

“到底是一個孩子啊。”夜央無奈地嘆了一聲,忽然彎下身子,湊近了端詳她。一陣酒香撲鼻,靈綰被熏得有點兒暈,蒼白的臉色因而起了些紅暈,還沒緩過神兒,夜央已直起身子望著無盡月色發了會兒呆,方道:“走罷。”

靈綰被他弄得一頭霧水,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碧戈時不時地從中飛過,星星點點的光亮為大手小手平添上幾分溫馨來。掌間的溫暖讓靈綰莫名地想哭,在她的印象裏好像也曾有那麽個人帶給她這樣的溫暖過。以前在澤城的時候,那裏的人見到她就跟見到會吃人的怪物一樣,躲得遠遠的。只有一個老叫花子願意同她親近,或許,也不算親近罷,就是有一次在平雨觀避雨的時候恰好看到了快被餓死的她,一時心軟扔給了她一半的餿饅頭吃。

靈綰還記得,那天的雨很大,劈裏啪啦地砸在地上。

老叫花子坐在門檻邊兒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抽著不知從哪裏拾到的煙鬥,渾濁的雙眼瞇成了兩條縫隔著繚繞的煙霧看她。她渾身臟兮兮的,已經完全看不出粗布衣襟的原色,整個人像是從泥地裏被撈出來的一樣,比他這個老叫花子還臟。唉,也是,一個七八歲大的孩子哪有什麽生存技能,更何況……老叫花子又猛吸了兩口煙,吐出混白的煙圈,頭靠在破舊的門框上突然開口說話,聲音異常沙啞難聽:“你知道澤城的人為什麽討厭你嗎?”頓了頓,卻未等她的回答,“因為你命硬,克死了白茍。”

她狼吞饅頭的動作慢了下來,黑漆漆的小臉上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表情看上去無辜極了。

老叫花子陷進了自己的回憶裏:“澤城是個邊陲小城,沒幾個識字的。白茍不一樣,他是從上京來的,還是個什麽秀才,平日裏講話都文縐縐的,長得也跟個小白臉兒似的。可城裏的小孩兒姑娘們喜歡他,有事兒沒事兒就愛往他這平雨觀裏鉆,跟他學認字,讀書。時間長了,人也多了,裏三層外三層全是人,可熱鬧啦,依依呀呀的,吵得老叫花子都沒辦法睡覺了。白茍人好,是真的好,不管誰家有事,凡是他能幫上忙的都會搭一把手。有一回,老叫花子得了要命的大病,就倒在他家門口,虧得他不眠不休地照顧了老叫花子好幾宿,不然他早就死了,哪能活得比白茍長啊。”

老叫花子被煙嗆得咳嗽了兩聲,又開始絮絮叨叨:“你是白茍從山上撿回來的,是一年前的事情了。老叫花子第一次看到你,你還是個奶娃子,躺在破爛的繈褓裏哭哭啼啼,好不鬧人。山中多精怪,老叫花子當時就勸白茍扔掉你,可白茍不肯,天天把你當寶貝一樣養著,還給你取了個‘靈綰’的名兒,又說你眉宇之間頗有靈氣,並非凡胎,萬不能隨他姓白墮入俗塵。不過一月,你就已長成了兩三歲大孩子的模樣,這哪裏是一個人,分明就是一只妖怪,白茍一定是不小心抱養了哪個女妖的孩子。不管鄉親們怎麽勸白茍,白茍就是不願意丟掉你。直到有一天,一場無名天火生生燒死了他。”

老叫花子擡起枯糙的手捂住了眼睛,聲音中夾雜著哽咽,更加沙啞難聽:“他到死都要護著你,把你托付給老叫花子。‘人養妖子,必遭天譴’,老叫花子是個貪生怕死的人,在外頭躲了大半年,現在回來了,趁著還有幾天的活頭照顧照顧你,也算是還了白茍的恩情了。”他拿開手,抽了幾口煙,“看你能食五谷,就算是妖,也應該是個好妖。”

那時候,靈綰還不能完全理解老叫花子所說的,她只知道跟著老叫花子以後就會少挨餓受凍一點。老叫花子確實對她不錯,每天給她吃食,還給她置辦了不少衣裳,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樣臟兮兮的了。

老叫花子說他跟著白茍過活的那些天也學了些字,偶爾會教她認一些,寫得扭扭曲曲的,難看極了,可她聰明,一學就會,字跡也比老叫花子娟秀多了。每每這時候,老叫花子總要笑嘻嘻地說她的這股聰明勁兒隨白茍,說白茍目光如炬,挑了顆好苗苗,說完這些話,他又獨自坐在破爛的門檻上抽煙,背影蕭瑟。

老叫花子走的那天下著大雪。她抱著一堆木頭跑回來的時候,老叫花子躺在硬木板上已經快不行了,他撐著最後一口氣等她回來,招她過來說話,就像往常一樣絮絮叨叨,似乎永遠有說不完的話。他布滿老繭的手掌撫上她青紫交橫的臉,來回輕蹭著那些傷痕,渾濁的老眼裏滿是疼痛,近乎囈語:“……你的傷已經不能再自行愈合了,這可怎麽辦才好?要是那些愚民再欺負你了,千萬別傻站著讓自己受委屈,打不過就跑,跑不過就護腦袋,護腦袋不行就抄家夥,總之一定要反抗,不能讓別人白欺負了去。”

桌上細小的火苗“劈啪”地攛掇了一下,拉扯著映在墻上的重影。

那只枯糙的手無力地垂落,卻被一雙小手緊緊握住貼在自己的臉上。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牢牢地盯著硬木板上形容枯槁的老叫花子,張了張嘴,豆大的眼淚就下來了,一滴接一滴,最終不可抑制。

老叫花子的眼皮跳了一下,扯了扯幹裂的嘴角:“傻孩子,哭什麽,老叫花子累了,要睡了,這一覺就是時間長了點。咳咳,老叫花子要去見白茍了,你有什麽話要帶給他的嗎?……”他轉過臉,盯著布滿蜘蛛網的房梁,滿目瘡痍,“他是想聽你喚他一聲‘爹’的,可他至死都沒有聽到。我想,那大抵是他這一生最大的遺憾了,卻也是他一生最不敢奢求之事……”

裹著風雪的狂風撞開門扉,油燈熄滅。

狂吼的風聲裏不知是誰遺落了一句:“好好活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行文至此,突然有了很奇怪的構思!

嗯~奇怪到讓我覺得不可思議了!

新年快樂~裸更傷不起啊!

小做休整。因著拜年,今天沒更新,明日奉上一更,接下來就是男女主之間的戲碼了!

☆、流言蜚語④

神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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