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殿內, 帝君沒有坐在帝座上，而是坐在下首, 與安然對面而坐。

安然目光微閃,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帝君為一界之君，待她如此禮遇，絕不可能只是出於禮數。

帝君不擅寒暄，躊躇半刻，便直言道：“尊客修為高深, 可曾想過前路？”

到了他們這一步, 苦修萬萬年的增進也極為有限, 前路如何，當真難言。

不過安然還沒有到為之苦惱的地步, 她游歷諸天萬界, 每個世界或多或少都有所收獲, 並不發愁。

她笑問道：“帝君何出此言？”他問出這樣的話，很容易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有什麽機緣。

“本帝……”帝君眼眸有一瞬動搖，幽紫的華彩一閃而過, 看著她道：“尊客可知天道毀滅，世界將有何變故？”

安然但笑不語，並不接話。

帝君也沒有要求她回答，喃喃道：“最壞的結果是世界隨之毀滅，並入歸墟, 最好的結果也是生機滅絕，千萬年後才會恢覆。”

這與安然所判斷的別無二致。

帝君看向殿外，目光幽深，似乎看到了極為遙遠的地方，“我為一界之尊，沒有察覺到危機，及時止損，我死了無妨，全當贖罪，但這蒼雲仙界卻有數不清的生靈，他們不該隨著一起隕落。”

他的聲音極輕，沒有刻意做出的悲傷，平靜的語氣卻催人淚下。

“但也並不是沒有辦法補救，”帝君忽然轉回目光，看向安然，“只需要有人合道，便可阻止天道崩解，世界毀滅，生機滅絕。”

安然從容端起茶抿了一口，淡定問道：“帝君為何不合道？”他的態度明擺著是想讓她合道。

合道是件好事，合道後在道途上將邁出一大截，但也同樣不是好事，因為合道後意味著和世界綁定，很多方面都會受到限制，可以說是有所得有所失。

帝君黯然垂下眼，一瞬間似乎連身上濃郁紫色的威嚴帝袍都失去了光華，“我尚不能合道。”

合道不是誰都可以的，要有一定的天道法則感悟，得到天道的認可，這還只是第一步，之後還有許多別的條件，而帝君他，第一步就達不到。

事到如今，帝君也不隱瞞了，他問道：“尊客剛來我界，有些事情可能並不知道，我界歷史萬萬年，蒼雲帝君對外從始至終都是一人。”

或者說是神，在蒼雲仙界眾仙眼中，蒼雲帝君早已是神。

安然愕然：“那你……”

“尊客所想無錯，”帝君露出苦笑，十二冕旒輕輕搖晃，“蒼雲帝君並不是一人，而是傳承制的，每十萬年，蒼雲帝君就會隕落，帝君傳承記憶會尋找下一個有緣人，助他成為新的帝君。”

他深吸一口氣，淡淡道：“而我就是新的一任帝君，繼位至今一萬三千五百一十三年。”

一萬多年，還不足以達到合道的要求。

安然沒有問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規矩，她下意識蹙眉：“可我身為外來者，也不能……”

“不，你能，”帝君打斷她，眼眸中紫光幽幽，語氣堅定，“尊客問出這樣的話，想必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安然神情陡變，目光銳利如刀：“我的身份，什麽身份？”

帝君像是看不到她的警惕，繼續道：“我雖不能合道，卻也感悟天道法則萬年之久，不會感應錯尊客的身份。”

“你的意思是……我與天道有關？”安然覺得不可思議。

帝君肯定地點頭：“沒錯。”

他幽紫的眼眸看著安然 ：“尊客應是天道的一部分。”

安然心頭一陣恍惚，她已經許久沒有猜想過自己的身份了，也對它不太在意，但沒想到，在她放棄了之後，突然得知了自己的身份。

天道的一部分嗎？

她久久沒有說話，帝君有些急躁：“尊客可是不相信我的判斷？”

安然回神一笑，已是定下了神，“並未，帝君所言為真。”其實接受了這個答案，再回想起過去的事情，發現了很多蛛絲馬跡。

帝君松了口氣，掩在袖子裏的手掌松開，語氣誠懇道：“既如此，尊客可能答應了？尊客為殘缺天道，雖已邁入道途，但本質不改，若能合天道，必將大有進益，且說不定一些限制也能拋開。”

似乎隨著帝君說出她的身份，安然腦海裏莫名其妙浮現出許多傳承，那些傳承告訴她，帝君所言非虛，她若能合了一個完整的天道，未來便可取而代之，甚至成為真正的世界之主。

是世界之主，而非天道。

因為她如今已非是天道，而是走上了道途，未來吞並天道，成為世界之主，既可以是此界的天道，也可重新孕育出一個天道，代她掌管天道，亦或者留下分神在此。

總的來說是又得了好處又不必受限制。

安然覺得這筆買賣很劃算，於是點頭道：“我可應下此事，只是還需要一些準備。”

帝君大喜，眼眸中紫色光華一瞬間明亮無比，“這是自然。”

……

偏殿中，小五百無聊賴的托腮望著遠處，剛到帝君殿安置沒有多久，帝君就派人把安然給請走了，還特意沒有叫他們同往。

他扭頭去看爭流，小臉上圓溜溜的眼珠子轉了轉，不懷好意道：“爭流你不擔心嗎？”

正在擦拭自己本體的爭流抽空看了他一眼，沒什麽表情，意思卻很清楚。

——擔心什麽？

好歹也是相處了幾萬年的同伴，小五哪能不知道他的意思，托腮湊近他壞笑道：“擔心然然被勾走啊？”

爭流擦拭的動作有一瞬間停滯。

小五眼尖的捕捉到了，眼底壞笑更濃，他還以為爭流能多淡定呢，沒想到都是裝的。

萬年的期限早就過了，爭流遲遲不走，安然覺得是相處久了處出來同伴之情，小五卻看得明白。

哪兒是同伴之情，爭流這家夥看安然的眼神分明是不懷好意，也就是他站在安然身後所以安然才看不出來。

小五在心底哼哼兩聲，嘴上似是感慨道：“蒼雲仙界的帝君還是不錯的，身為一界之主，天道崩毀那麽大的事情都沒見他失態，還能那麽快找到我們。”

他評價道：“本事不小，心性堅定，看著也是個風流人物，配得上咱們家然然。”

他說得眉飛色舞，眼角餘光始終關註著爭流，見他從容地一下又一下擦拭著劍身，低垂的眼睫一動未動，抿唇克制冷淡，一如往常。

小五心下叫奇，難道他猜錯了？

這個念頭出現的第一時刻就被小五打了個叉，怎麽可能，他可是看到過很多次爭流看安然的眼神，絕不是對主人對好友的目光。

哼，肯定還在裝。

小五嫌棄地給了爭流一個白眼，裝吧，接著裝，看他能忍到什麽時候。

盡管他是故意的，可剛才的話絕沒有半句虛言，蒼雲帝君尊貴端雅，風流蘊藉，哪怕他們游歷諸天萬界幾萬載，也沒有見過幾個能與他比肩的人物。

“在說什麽？”一道平靜含笑的女聲從殿外傳來。

安然眉目淡淡，素袍玉簪，似與去之前沒有什麽差別，但兩人認識她許久，自然不同別人，看得出她心情不錯。

小五跳起來略帶抱怨道：“然然你可回來了，爭流太悶了，都不說話。”

安然輕笑，並不說話，多年的同伴，誰還不知道誰，小五也只是說說而已，不是真的不滿。

爭流更沒有在意，手腕一翻，長劍隱去，玄色的衣袖拂過桌面，一壺三杯出現在上面，動作熟練，少頃功夫壺中熱氣滾滾，茶香四溢。

爭流將一杯茶輕輕放在安然面前，做得沈默卻不失存在感。

小五扁嘴，真沈得住氣。

安然習以為常端起茶慢慢飲下，將事情整理好，告訴了兩位同伴。

小五顧不得還沒喝到嘴裏的茶，驚詫地瞪圓眼睛，“原來然然是天道啊？！”他曾經猜過很多安然的種族，但唯獨沒有往天道上面去想。

誰會去想呢，誰又能猜得到，有一天天道的部分會化身人形，行走萬界，邁步道途，和世間其餘種族一般無二。

爭流劍眉微蹙，看著她道：“可有危險？”

安然讚許地看著他，“不錯，合道都有風險，何況我是要吞噬天道，危險是有的，但道途之中怎麽可能少的了危險。”

爭流唇緊緊抿成一線，神情更加拒人於千裏之外，不發一言。

……

蒼雲帝君知道安然需要調整狀態，為安然單獨安排了一間偏殿。

帝君殿位於高空，是浮空的殿宇，身處蒼雲仙界任何地方都能看到它，同樣的，站在帝君殿中，也能俯瞰蒼雲盛景。

爭流這日例行練劍歸來，沒等回到居所，就被小五拉到了雲端，兩人坐在雲上任由白雲帶著他們隨意飄。

小五露出賊兮兮的笑容，“你最近有沒有什麽打算？”

爭流奇怪看了他一眼。

“真沒有啊，”小五又是失望又是痛心疾首，“你怎麽就不開竅呢？”難道他指望安然慢慢發現他的感情？做夢呢，這都幾萬年了安然都沒發現，他還沒看明白？這個法子行不通！

爭流立於雲端，罡風能吹動他身上的玄色衣袍，卻吹不動他一根發絲。

小五嘆氣，“萬一這回然然栽了，看你後不後悔。”

“莫要胡說。”

爭流總算賞了他一句話，聲如裂冰碎玉，卻又比它們更加堅韌，帶著劍者的鋒銳。

“好吧，”對視了幾瞬，小五敗下陣來，“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用這個借口讓然然知道你的心意。”

他是在認真的提建議，絕不是添亂。

“不可，”爭流毫不猶豫否決了，“會擾亂她的心神。”

小五：“……”到底是誰對然然沒信心的？哎，不對，他還真想過啊？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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