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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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大郎, 你說我們這次回去會不會有賞賜?”羅松灌了一口酒,“我阿娘捎信來, 說要給我兄弟說門親, 我想著要是能有些賞賜,順帶給我家大郎也把親事定下。”

羅松的長子今年十三歲, 只比他幼弟小三個年頭。家中條件不好, 兄弟四人現在還活著的,就他和幼弟。家裏除開老母親外,還有二弟三弟留下的五個孩子, 他阿娘跟娘子兩個女人扛著這個家著實壓力不小。

陶大郎小心翼翼的把燒開的水灌入銅缽裏,掰開硬餅子, 再倒入特制的肉沫和香料粉, 攪和勻後, 就是一頓熱乎乎還帶著肉香的晚飯。

這種特制的肉沫和香料粉是他阿妹特意遣人送來給他的。分量不多,是想要讓他在外面巡守的時候能吃點熱乎的。連這個銅缽都是阿妹讓人特制的, 聽說他未來妹夫也有一個。

陶大喝了一口糊糊, 覺得揪成一團的胃終於舒展開了, 才籲了一口氣, 接過羅松的話頭。

“將軍既然說了照功行賞,那就一定會做到的。不過我挺擔心喬二他們。”

羅松聞言酒也不喝了,皺著眉頭:“喬二跟宋四不對付,這兩人一起出巡,沒遇到事情還好,要是遇到蠻族……”

他們也不知道將軍是怎麽想的, 明知道這兩人針尖對麥芒,還總讓兩人一起出去。

“其實他們倆以前可是好兄弟。”

一起巡守的一共五人,羅松是小隊長,陶大雖然是裨將,但初來乍到,對周圍情況不熟悉,也默認羅松領隊。其他三人是老油條了,閉著眼都能走完一圈不帶繞路的。

說話的這人在朔方已經服役滿了十年,今夏換防他就該回去了。

“喬二和宋四是同鄉,他們倆個村子相鄰,就隔了一個池塘。自小也是一塊兒玩到大的,當初來的時候,喬二中箭,還是宋四拼命把他背回去才順利活下來。”

“既然他們倆如此好,怎麽會鬧到現在這樣子。”

羅松嘆氣:“還不是錢鬧的。”

早兩年大家職位都低,小兵嘛,能混個肚飽,能活著回去就是萬幸了。他們幾個算是運氣好的,遇到那一場大戰,都立了功,然後慢慢也就混到了個百夫長千夫長的職位,軍餉也比當小兵時多了些。

“喬二的弟弟娶媳婦,他把自己攢的錢托人帶回去。當時帶錢回去的是宋四的同宗兄弟,這錢喬二就托了宋四讓他兄弟帶的。結果,那兄弟直接把錢給了宋四的娘子,一分錢都沒送到喬家。喬二家裏還指望著這錢辦婚事,結果一問說是喬二沒給。後來還是喬二家到處借的錢才把婚事辦完。宋四家拿著錢轉頭就給宋四的大侄子娶了親,見人還說自己家的兄弟就是好,各種顯擺吧。”

後來這事兒被喬二知道了,他找宋四對質,結果宋四說錢是給了喬家的,說喬二在訛詐他。兩人自然就鬧翻了,以後就跟仇人一樣。

“那這錢到底是怎麽回事?”

“誰知道呢。喬家人一口咬定沒有收到喬二托人帶回去的錢,宋四的兄弟說他當時宋送錢回去給宋四娘子,還特意說清楚了裏面有一多半是喬二帶回去的。但是宋四的娘子卻說她拿到手的錢沒有多餘的,正好是宋四說的那麽多。”

反正當時沒有其他人作證,誰都扯不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喬二因為這事兒被家人埋怨,兄弟甚至都不肯搭理他家人,心裏也是氣惱得不行。

陶大郎跟那兩人都不熟悉,也不知道他們倆誰在撒謊,還是說他們倆的家裏人昧下了這筆錢。

“我聽喬二說,他打算換防之後就不回去了。反正家裏人對他一家是橫眉豎眼的,他自覺也沒欠家裏,在邊關這麽多年,他送回去的錢別說給兄弟娶親了,家裏的房子都是他的錢給起來的。可就因為那點錢,他家大娘子差點病死都沒人給請郎中來看,還是他娘子的娘家兄弟湊錢給買的藥吃。他說這次回去後就分家,然後帶著妻女到朔方來討生活。”

像喬二這樣情況的人不少,朔方本地的土著不多,這麽多的人口基本上都是歷年換防之後留下來的邊關兵士和家人後代。他們在邊關十幾二十年,真回去了也不知道能幹什麽,還不如留在邊關,同樣的下田幹活,掙的錢不比在家裏少。再有一個,這裏人熟,掙錢的機會也多。

“宋四是肯定要回去的,他家條件比喬二家好,聽說他大兄的次子被貴人家的女郎看上了,要招贅上門。”

雖然入贅不好聽,但是也得看你入贅到什麽人家。這年頭窮才是最慘的。

大家聚一塊兒說了些八卦,羅松把目光投向陶大郎。

“大郎,聽聞你阿妹在小方城那邊買了田地,你以後可是打算留在邊關了?”

陶翕君雖然沒有刻意去宣揚自己的背景後臺,但是小方城跟朔方之間也不是消息不互通的,加之陶倚君時常遣人送東西過來,跟他相熟的人都知道陶大的阿妹是個頗有手段的厲害娘子。

“現在不知道呢。”陶翕君屬於那種開竅比較晚的,雖然知道自己的年紀已經該說親了,但是家裏阿耶去了,阿娘改嫁,沒人催促他也樂得輕松自在。再說身在軍營可比在家鄉強,至少律法規定的成親年紀目前還箍不到他身上來。

“大郎可有心儀的女郎?”

“你可拉到把。”旁邊另一個青年翻了個白眼,“就咱們這樣的,除了大營裏漿洗的婆子,你能看到個齊整的女郎?大郎成天價都在營中,連休沐的時候都不肯去城中晃悠,能心儀誰?”

陶翕君鬼使神差的冒了一句:“其實倒也不是沒有。”

“啊?你看上誰了?”這下子大家都來精神了,特別八卦的看著他,就想知道哪裏的女郎入了這位小郎君的眼。

“我阿妹那裏……”陶翕君突的停下,“不說不說,這事兒就沒可能的,可別壞了人家的名聲。”

睡到半夜,突然聽到馬蹄聲逼近,五人瞬間進入警戒狀態。

“羅叔,羅叔,快來幫忙。”兩匹馬上的騎士離得老遠就在大聲叫嚷,走近之後,就看到其中一人身上背著個人,“羅叔,快,快救救喬二。”

陶翕君動作最快,已經奔過去幫忙把人放了下來。

“小心些,他身上的箭頭還在肉裏。”

兩個年輕的兵士也下了馬,腿都是軟的。

“怎麽就你二人,其他人呢?”

“宋四叔帶著人追擊那隊蠻子去了,讓我們趕緊過來找你們。”

“箭矢上有毒。羅哥幫個忙,把我馬背上的皮囊拿過來。”

陶翕君被他妹子逮著訓練了不短時間,處理這樣的外傷不在話下。

小匕首燎了火,劃開已經微黑的皮肉,手腕輕輕一挑,帶著倒刺的箭頭脫離開皮肉。

“別去碰,這毒不能見血。”陶翕君手腳麻利的用牙咬開一個小瓷瓶的瓶塞,將裏面的藥粉全數倒在傷口上。

喬二痛得人在抽搐,都已經昏迷了還控制不住想要打滾。

“摁住他,這藥有些烈,解毒效果最好。不快點解了毒他支撐不到回去的時候。”等到冒著白泡泡的藥粉變得漆黑後,陶翕君用酒直接清洗傷口。

“拿布巾塞住他的嘴,免得咬掉自己舌頭或牙。”沖洗了兩次後,傷口開始流出紅色的血,陶翕君額頭上的汗也開始滴落。

“幸好我出來的時候順手抓了一包藥,否則今天只能看著了。”等處理完傷口,喬二整個人濕得像是從水裏撈起來的人,“小胖,去拿我的銅缽燒一些水,等水開了後,把這個瓶子裏的藥丸放三顆進去讓它化開,等會兒水溫降得差不多,直接給他灌進去。”

陶翕君處理完傷口後,拿出一張舊毛皮,將那個箭頭和小匕首等被毒血汙染了的東西全包了起來。

“我去洗一洗,順便找個地方挖坑把這些埋了。”

這毒不好處理,最好的辦法就是挖個深坑埋下去,如果能找到石灰,灌水灑石灰再埋是最好的。

“這小子運氣好,遇到陶裨將了,換個時間怕是只有等死的。”

羅松在兩個小兵士的幫助下,把喬二擡到他們過夜的地方,大家圍著火堆休息,順便盤問倆小兵士到底遇到了什麽人。

“羅叔,這一次又是喬二救了宋四,你說他們回去後還會再吵架嗎?”

講完了遭遇之後,那個叫小胖的年輕人湊近了羅松。

“這次要不是喬二撲過去替宋四擋了箭,估計宋四直接就沒了,那箭可是沖著他胸口去的。”

小聲的說了一句,小胖回頭看看還在昏迷中的喬二。

“我們都沒反應過來,宋四把喬二丟給我們倆照顧,讓來找你們,之後就帶著人追過去了。羅叔,你說……”

“說你個頭。”羅松拍了小胖腦門一記,“戰場上大家都是可以交付性命的兄弟,不管他們倆私底下怎麽有罅隙,這都不是見死不救的借口。你們啊,還年輕著,等多待些年頭就知道了。”

在邊城十幾二十年,誰還沒有兩個過命交情的兄弟。當年一起並肩作戰,到現在生死兩隔,見得多了,心也就痛木了,但是遇到這樣的事情,還是會下意識的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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