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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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航,對不起。

母親熟悉的字跡展現在眼前的第一瞬間,譚飛航便已經酸澀。他怕自己失態,怕自己在面對宮志學這樣的敵人的時候,露出最脆弱的地方。

“你想拿這個換?”他擡頭問宮志學,聲音沙啞的可怕。

“看在譚麗是你姑姑的份兒上……”宮志學說。

“為什麽?”譚飛航問他。

“什麽為什麽?”

“這些年,為什麽?”譚飛航說。

宮志學笑了笑:“你姑姑是我的學生。她剛讀研一,上過一次我的課就來跟我表白,寫了好多情書。那會兒我還不知道她是譚天和的妹妹。直到開始談婚論嫁”

“一個窮教師,跟有錢人訂婚,訂婚宴上的花費,我一輩子都賺不回來。”宮志學說,“和譚麗在一起後,我可以坐頭等艙,出入任何我想去的高端會所,隨心所欲的去全世界各地消費。不止如此,因為你父親的原因,走到哪裏都會有人高看我一眼。學校的資源、外出的講座、評職稱的時候,就像是我加持了什麽特別的光環一樣……我這才知道,有錢是真的很好啊。”

“因為有錢了,所以不滿足。”宮志學說,“自己開制片公司,做導演、做編劇,當教授……不是因為你們譚家,我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不要把自己的貪欲粉飾的這麽動人。”譚飛航冷笑。

“確實是貪欲。”宮志學說,“人心的貪婪是無止境的。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只是貪婪這件事情,太讓我愉快,以至於我沒有克制。當然,我也願賭服輸。你的條件我都答應,不僅如此,曾經欠你的,欠大哥的錢,我都會歸還。我不想去吃牢飯。去加拿大的機票我已經買好了,我可以承諾,跟譚麗,下半輩子都不會出現在你的面前。”

譚飛航沈默了很久。

久到宮志學以為譚飛航已經默認了自己的條件。

他拿起筆,帶著譚麗在幾份合同上簽了字。

“那麽就此告別吧。”他說,然後和譚麗提起了家裏的傭人早就準備在門口的行李。

當他打開門的那一瞬間,外面圍滿了記者。

閃光燈和話筒懟到了他的臉上。

宮志學憤怒的轉身看譚飛航。

譚飛航站了起來,冰冷的看著他。

“你以為錢的問題,是我們之間最大的分歧嗎?”譚飛航走到他面前,冷冷的說,“到最後還妄想用虛偽的言辭全身而退?”

“你——!”

“身敗名裂的滋味,比一貧如洗更糟糕。你很快會意識到這一點。”譚飛航說完,在譚麗的驚呼中猛的給了他一拳。

這一圈直接將他推入了記者包圍的海洋。

“宮先生,接到爆料,您涉嫌潛規則星洋旗下藝人一時,不知道您有什麽想說的?”

“宮教授,您學術論文造假的事情今日被某官方披露,不知道您對此事的回應是什麽?”

“宮先生,您的制片公司財務拿出了陰陽賬,出現巨額虧空,您對投資人怎麽交代……”

“宮先生——”

“宮先生!”

譚飛航帶著母親的遺書,回到了翠別山莊。

他在翁秀眉的畫像前站了一會兒。

那封遺書就在他的手邊。

他有些沒有勇氣去打開它……打開它,過往的傷痛就要再經歷一次;打開它,就會把母親最後的話看完,那是留下的最後一點信息。

過了很久,直到天邊擦亮,他才慢慢的抽出了發黃的信紙。

還記得我給你講過的大河的故事嗎?

你外公過世的時候,你還小的時候,我曾經給你講過的那個故事——

小象和兔子是好朋友。

有一天,兔子對小象說:我要一個人去旅游了。

小象問:你要去哪裏?我想跟你一起去。

兔子說:我要去的地方,你去不了,那裏有一條大河,只能我一個人去。

於是他們一起走到了大河邊。

那條河,又寬又大,一眼看不到盡頭。

兔子說:我走了。

於是兔子坐上了一條獨木舟,沿著這條大河,一直一直向遠方飄去。

小象哭了,他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兔子,這讓人很難接受,然而他卻依然歡快的吹起了笛子,分別的時候固然悲傷,然而如果這是唯一的選擇,那麽也只能笑著面對。

對不起,小航。

我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我得走了。

不要怪你的父親,我們早就已經分居多年,準備協議離婚,只是為了公眾形象,並沒有去辦離婚手續。

我知道這很難接受,但是希望你能夠愉快的吹起你的笛子,活你的人生,尋找讓你快樂的人。

這雖然很難過,但是並沒有辦法。

終有一日,當你白發蒼蒼,我們會在河的盡頭再次相遇。

那時候,希望你告訴我,你這輩子是幸福的、愉悅的、不曾虛度的。

好嗎?

——愛你的兔子

他一個人在屋子裏無聲的落淚。

母親一動不動的身體,就在這間屋子裏,記憶還顯得那麽的清晰。接著他的生命有一部分就定格在了這裏。

他無法原諒譚天和,也無法原諒池念。

他曾經,最無法原諒的是自己。

如今一切都已終了。

在他的心頭,似乎響起了笛聲。

那條早就冰封的大河,被暖意融化,河水沖破了冰棱,奔騰著,卷著浪花正在滾滾遠去。

岸邊徘徊的小象,找到了它的笛子,它蹣跚著吹著愉快的樂曲,悲傷又欣喜的慢慢走遠。

它不會忘記兔子。

然而它會長大,會有遇見新的,所愛之人。

池曄覺得有些焦急起來。

他給譚飛航打了幾十個電話,都沒有人接。

想到這裏,他從薔薇苑5號的大門外走到院子裏,準備開車去找人。

他剛走到花園裏,手機就震動了起來。

他拿出來一看,是王斌。

王斌跟他有約定,如果不是急事,絕不會直接打電話到池念的號碼上。一定是出了大事。

“餵?怎麽了?”池曄問。

“你弟弟醒了。”王斌道,“我剛到醫院,醫生正在給他做檢查,你趕快回來。”

池曄一怔。

池念……

醒了?

池曄還來不及細想這究竟意味著什麽,遠處傳來汽車發動機的聲音,接著譚飛航的車駛入了院子。

譚飛航從車上下來。

世界還安靜著。

兩個人就站在院子裏互相看著,他們已經許久沒有見過面。在舒放說起這個事之前,池曄甚至沒有再打過譚飛航的電話。

太陽在此時掙脫了地平線,露出了第一縷陽光的時候,譚飛航快步走了過來,他在池曄面前站定。他的雙眸不再冷清,反而充滿了即將洶湧而出的情感。

“池曄。”他說。

池曄渾身一顫,有些難以置信的看向譚飛航:“你、你發現了?”

譚飛航點頭。

他該說什麽呢……或者從哪裏說起?有那麽一瞬間他好像回到了訓練營裏,年輕的譚飛航誤解他的時候,頭也不回的走掉的那個時刻。

他甚至有點恐懼起來。

“譚飛航,我……”

可是這一次,離別沒有到來。

譚飛航將他緊緊擁入懷中。

他聽見譚飛航在他耳邊低語。

“久等了,池曄。”譚飛航說。

以及——

“我愛你。”

一年後。

月華獎頒獎現場。

大屏幕上正在放著《聲名狼藉》最後的那一段內容。

成為中學老師的童青找到了在工地上的明小宇。

他們回到了校園。

站在那開滿鮮花的鳳凰木下。

童青結束了他長達十年的尋找,明小宇停止了我放逐。

救贖與自我救贖。

終於放過自己。

一切都會重新開始。北北

舒放在譚飛航耳邊說:“人呢?怎麽不見了?這都最佳男主角提名,馬上要公布結果了。”

譚飛航側眼去看旁邊空了許久的位置,那裏本來坐著假扮池念的池曄。

“我去找他。”譚飛航說著站起來,穿過人群往安全通道走去。

在安全通道的盡頭,有個小紅點一閃一滅。

池曄正在那邊抽煙。

“還不回來?馬上要頒獎了。”譚飛航說。

“好,我知道啦……”池曄笑著掐滅了煙,湊過來,他一雙丹鳳眼閃爍著狡黠的光芒,眼角的淚痣一閃一閃,擡手就要摟譚飛航的脖子。

譚飛航及時往後退了一步。

這讓池曄的動作落了空。

“你這是幹什麽?”池曄困惑的看他。

“你哥呢?”譚飛航問。

“什麽我哥?我就是池曄啊。”池曄不解。

“想騙我,你還差了點。”譚飛航道。

被識破的池念嘆了口氣:“我就跟我哥說,騙不了你小譚總火眼金睛。”

“他人呢?”

“先回去啦。”

“為什麽?”

“他說我都已經醒了這一年了,覆健也做完,可以自己活動了,就讓我來了。”池念說,“不過我感覺他是想考驗考驗你。”

譚飛航聽完這話,轉身就往停車場走。

“餵!馬上頒獎了你去哪裏?!”池念喊他。

“你自己的獎,自己去領吧。”

譚飛航頭也不回的揮揮手,消失在了通道盡頭。

池念呸了一聲,整理了一下衣服,笑吟吟的往裏面走,被葉貝星迎頭趕上,急道:“念哥,你快點,到你了。”

他推門進去的那一瞬間,臺上嘉賓正在宣布——

“本屆月華獎最佳男主角,《聲名狼藉》池念!!!”

追光燈晃蕩了幾下,終於找到了站在門口的池念。他在燈光下笑起來,全場鞠躬揮手,緩步登臺。換來了無數人艷羨的目光。

誰能想到,因《聲名狼藉》而名聲敗壞的池念,終於有一天因為《聲名狼藉》站上了月華獎的舞臺。

池念在舞臺上站定,接過了獎杯。

獎杯沈甸甸的。

他萬分感慨。

——老譚,我覺得我這麽做,你也會同意的。

他在心裏想。

然後他笑了笑說:“這個獎,其實不應該頒給我。你們搞錯了,最佳男主角應該是我的哥哥,池曄。”

臺下安靜中帶著騷動,無數人困惑起來。

“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池念笑嘻嘻的說,“就從我自殺那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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