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夏末，晌午，屋檐下的蟬鳴，都顯得那麽倦意十足。

蕭燕然從仆役院落的那張木板床上爬起來，右腿和左臂上都有刀傷，只是簡單包紮了一下，他這一動，便有血跡自紗布裏滲透出來，他也不在意，一瘸一拐的走到廊下，遠遠看著院落正門發呆。

他這會兒心裏的焦躁，跟著蟬聲，“知了——知了——”的一起一落。

隱隱聽見有腳步聲急促而來，接著就有仆役推開院落正門，對他喊了一聲：“燕然，國公讓你去堂屋裏受罰。”

蕭燕然聽到受罰二字反而放得輕松了許多，答應了一聲，整了整衣服，這才扶著墻慢慢走了出去。

等他走到正院堂屋的時候，右腿上的傷口重新綻開，血浸透了紗布，也浸透了黑褲子，他也仿佛不覺得疼。

掃了一眼站在堂前的趙國公，和跪在一側面露擔憂的趙雍。

“看什麽看！還不過來！”趙國公怒道。

蕭燕然幾步過去，跪在趙雍身後，沈默著叩首。

趙國公負手在屋裏來回踱步，似乎是氣急了，過了好一會兒壓抑著怒氣問：“蕭燕然，你可知罪？”

蕭燕然回道：“國公，屬下應守好了世子，不讓他陷入危險之中。如今世子城郊遇襲，情況危急。是屬下未行得勸阻之職。屬下知罪。”

趙國公點頭：“很好，那我罰你，你有意見嗎？”

“沒有，屬下甘願受罰。”

“好，拖出去杖責！”趙國公道，“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停。”

趙雍急了，站起來爭執：“父親，明明是我貪玩，非要出城去，蕭燕然他攔不下我只得隨我一同去，如果不是因為他在側，我如今怕是早就死了。怎麽您現在還要罰他？！”

“我為什麽罰他不罰你？”趙國公怒極反笑，他一甩衣袖，“你好好想清楚再來找我！”

蕭燕然也不反抗，任由兩側侍衛把他拉在院子裏，按在條凳上，兩邊早有準備好的家法棍，一悶棍一悶棍的就實打實的打了下來。不消記下，蕭燕然已經屁股開炸。

這分明是要把人打死。

蕭燕然痛得臉色煞白，抓住挑燈的手指都已經發抖，然而他咬著嘴一聲不吭。

“燕然！蕭燕然！你不能這麽受著，我去找父親！”趙雍急道。

“……世子。”蕭燕然喊了他一聲，嘴角已經看見了咬出的齒音，他急促的喘息著，“世子還不明白嗎？國公罰我，是因為我是您的屬下，國公是想讓您知道，您的一舉一動都會對與您有關的人產生影響。您是要做大事的人……現在，不過是屬下一人受罰。未來，您的每一個錯誤決定，都會帶來不可估量的結果，不是一人受過，而是萬萬人慘死！”

池曄的臉上被冷汗浸透，發絲順著他微微揚起的臉頰貼著垂下，帶來一種淩虐的美感。

他眼中盈盈，恰似淚光。

“CUT！”東舟說。

執行導演立馬大聲喊：“CUT！”

溫俊人聽到這聲停，猜是昨天林平囑托饒一波的事兒大概還算是記得。東舟這是要給池曄找茬兒了。

“這個角度好。”東舟興奮的說，“3號機的特寫應該能抓到。哎，不錯……”

饒一波急了，這已經是今天最後一場戲，他咳嗽了一聲，咬牙切齒的提醒東舟：“導演！”

“哦對！”東舟一楞，想起來了自己喊停的原因。

“那個，俊人，你剛進堂屋跟趙國公對峙，最後跪地認罰那會兒情緒，不太飽滿。”東舟說，“我覺得差了點少年人的不服氣。”

“啊？”溫俊人本來等著東舟去批評池曄，沒料到東舟開口就在提自己的問題，“導演，你說、說我？”

“對啊。”

饒一波氣的冒煙，小聲問他：“你是不是糊塗了。”

“池念表現的太好了，他根本就不是在演蕭燕然這個角色，他就是蕭燕然啊，你沒發現。都說溫俊人的演技是新生代裏排第一序列的，可是遇見了池念，他的演技黯然失色。”東舟嘆了口氣，“我糊塗什麽啊……池念真是沒靠山嗎？你才是糊塗了啊，老饒。沒靠山的話，《弄臣》這劇這角色了幾個月都沒找到合適的演員，真的找不到？你仔細想想。咱們現在如果非要去為難池念，但凡是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我們欺負他。現在好說，回公司了你怎麽交代？”

饒一波被東舟這段話說的若有所思。

“再來一條。”東舟說。

趙雍在正廳堂屋等候，過了沒多久趙國公出現。

“父親。”

“跪下！”趙國公怒道，“你這個逆子！”

“停一下。”導演喊了停，皺著眉頭半天，然後對溫俊人說，“俊人，你這條……不如上一條自然，再來一次。”

溫俊人眉頭皺了皺：“我知道了。”

幾位演員又覆位，溫俊人回頭去看已經在拍攝區外休息的“池念”……

這本來是給他設的局。

結果沒為難到他，反而自己被要求重拍。

太可惡了，太惡劣了。他是不是給東舟承諾了什麽自己給不了的好處？是不是給了錢？還是讓東舟睡了他？！

所以東舟是針對自己？

饒一波也是針對自己？

整個片場的人都在正對自己？

溫俊人這一瞬只覺得窒息，他手指微微發抖，他需要喝藥。回頭去找林平，卻發現林平被葉貝星叫去聊天……林平是不是也被池念收買了？！

“溫老師？老師？”執行導演叫他。

溫俊人慘白著臉回神。

“老師，準備好了的話我們要開始了。”執行導演善意的提醒。

“好……”溫俊人回了一句，輕飄飄的，眼神有點不太集中。執行導演有些奇怪，但是沒多說什麽。

池曄本來在休息，看到溫俊人這邊短短幾個過場重拍了好幾次，知道他心態有點失衡，站起來湊到東舟導演身後，也看起了監控器。

東舟看了看他，竟然讓出了一張椅子：“你坐，給出出意見。”

池曄也不推辭，大大方方坐下：“謝謝導演。”

趙雍在正廳堂屋等候，過了沒多久趙國公出現。

朱晉鵬走到了溫俊人對面，溫俊人楞了一下，才開口說臺詞。

這一次東舟沒有喊停，深深的皺起了眉頭。

溫俊人勉強掛著個僵硬的笑：“導演，這次可以嗎？”

東舟皺起眉頭，過了好半天，他回頭問池曄：“念哥怎麽看。”

溫俊人早就繃不住人設了，非常不客氣的冷笑一聲：“怎麽，導演，你都沒判斷力了嗎？還需要一個男二給你提意見。”

池曄也不生氣，笑道：“俊人，你不是怕我說吧？”

“我怕你什麽？”溫俊人說，“說唄，想聽聽念哥有什麽高見。”

“趙雍的這個時間點的年齡應該在十六歲左右，我覺得你要把握好，他那種自負的傲氣，還有因為蕭燕然受傷、被罰導致的內疚和挫敗感。這件事對他的人生經歷非常重要。可以說是他前期從稚嫩、傲氣向成熟轉變的一個裏程碑。”

溫俊人臉色陰沈，眉毛死死擰在一起。

“我不想聽這些。”他低聲說，“我覺得我演的沒問題，分明就是你們為難我！”

東舟忍不住，頓時火了：“你說什麽？！”

饒一波一看情況不對，連忙攔住東舟，給溫俊人陪笑臉：“俊人哥，我看今天進度不錯，您可能是累了，要不這樣吧，咱們今天先休息，好不好，東舟你說呢？”

東舟還沒答覆，溫俊人轉身就出了拍攝區。

林平大概是偷懶去了，只有何蕓端著溫俊人的保溫杯，見溫俊人過來，連忙打開杯子湊過去：“俊人哥，喝口茶，休息一下”

溫俊人只覺得自己的情緒整個都繃不住了，這個何蕓平時就不喜歡，這會兒看起來更是礙眼，他盛怒之下拿起杯子，一杯熱茶就把何蕓澆了個狗血淋頭。

大冬天的，茶葉混合著熱水劈頭蓋臉下來，何蕓低著頭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就那麽狼狽的站著。

溫俊人這才覺得心底堵得慌的地方好受了點，他也不理睬何蕓，轉身就走了。

等他走遠後，池曄慢慢走到了何蕓身邊，拿出手帕替何蕓擦去了頭頂的茶葉。

池曄的笑了笑：“你看，我脾氣雖然也不好吧，但是總不會瞎了眼給人潑熱水對不對。”

何蕓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了：“念總……”

譚飛航在晚上十點多收到了來自池曄的微信回覆。

【譚總，很抱歉，一般我們培訓機構不會參加電影節。】

譚飛航可以想象的到，池曄大約是完成了今天的拍攝，回到賓館後，才找到自己的手機開機，也許他思考了一陣子，想不到什麽非常好的理由，於是索性回覆了一條幹巴巴的拒絕短信。

【我聽說你找的新投資人也會去電影節，還約了你面談，你不可能不出席吧？】譚飛航問他。

【譚總消息好靈通。】

【過獎了。怎麽樣，電影節期間見個面？】

那邊過了好久才回覆：【好的，那到時候再約了，譚總。】

他在手機屏幕上打出一行微信：【上次道別的時候，不是說要再請我吃飯嗎？】

他想見到真實的池曄，不是那個扮演者池念的人……他覺得自己應該就此打住，別再去撩撥池曄，可是……

接著他把信息一個字一個字的刪掉。

切換到了東舟的聊天窗口：【東舟導演，我周末去S市參加電影節，會順路去橫店劇組探班。】

東舟半夜看到了譚飛航的微信，急忙找饒一波商量。

“今天才開拍第一天，老板就說周末要來探班。”饒一波臉色煞白，“是為了溫俊人來、還是為了池念啊？我就說你瞎搞是要完蛋的吧？以後從星洋估計什麽投資款都忽悠不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不太舒服，明天的內容可能要請假一天。但是也不一定，具體到時候看情況啦，我會貼請假條的。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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