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

譚家老宅。

本身約了早晨九點見面。蘇曉早早來了老宅等候，等了半個多小時，“池念”才姍姍來遲。蘇曉本身就跟池念不熟悉，因此完全沒有察覺，坐在對面穿著時尚的人早就已經換了人。

等遺囑宣讀完畢，與池曄所料的差不多，譚老先生沒給池念留下太多，只有一套別墅作為補償……

但是這遠不夠償還池念在澳門留下的債務。

“池先生，已經過去一個小時了。”蘇曉敲了敲桌子，“您還要猶豫多久。”

蘇曉的聲音拉回了池曄的神志。

池曄瞥了他一眼，右眼的淚痣微微抖了一下，似乎想要發火，卻忍了下來。他捏著筆輕輕放在了桌面。

“這個遺囑，我還沒想明白。”池曄謹慎選了一個措辭。

蘇曉忍不住就笑了：“遺囑總共就幾句話，二選一，有什麽想不明白的呢。這樣吧，許律師，你把譚老先生的遺囑再讀一次。”

“好的。”許律師很有耐心，大概是見過很多這樣的場面，打開遺囑，對池念說：“池先生，我只讀跟您相關的那部分內容。請您聽好了。”

——鑒於池念陪伴我多年，尤其是在查出胰腺癌後的這一整段時光裏無微不至的照顧，我名下翠別山莊的房子，贈送給沈先生，以作紀念。

池曄聽著許律師的聲音，挑了挑眉毛，問蘇曉：“我看起來智商很低是嗎？”

“池先生，我沒有這個意思。”蘇曉得體的回答。

池曄笑著哼了一聲，拿那雙丹鳳眼瞥了蘇曉一眼：“遺囑裏就一套房子。”

“是臨著翠別山，價值八千萬的別墅。”蘇曉說，“池先生覺得不合適嗎？”

“八千萬？”池曄反問：“蘇大秘書，你知道我是誰嗎？”

蘇曉剛要開口。

池曄根本沒想他接話，自顧自的說下去：“我池念，大學就跟了譚天和。這也小十年了。出道這麽久，拍電影拍劇，參加各種綜藝，代言拿到手軟。本子都是放在我面前隨便我挑，……你跟我說，八千萬？那不過是我前幾年拍電視劇的身價。”

“池大明星，你都說了那是前幾年。”蘇曉說，“是，你前幾年是很紅，星洋的資源都是跟瀑布一樣往你身上一邊倒。你拍紅了幾個劇呢？好像沒有吧？拍一部糊一部，拍到整個星洋決策層辭職示威，要不你走，要不他們走。最後譚老先生都沒話說了，不是嗎？”

池曄冷笑一聲：“那我也不信譚天和會用一套破房子打發我。遺囑你們偽造的吧？再不是串通好了許律師來坑我？”

蘇曉覺得自己那一點兒跟著老板培養出來的耐心快被磨沒了：“許律師，把遺囑給他看。讓他親眼看看！”

池曄接過那封遺囑，仔細看了幾遍，看到最後譚天和的親筆簽名，想到池念的心情，忍不住眼眶慢慢紅了：“這不對，我大學就跟著譚天和身邊，連學我都不上了，也這麽多年了。什麽都不給我，就一套破房子。我不信他真的這麽絕。我需要錢。”

“我知道您需要錢。”蘇曉說，“所以譚飛航先生才提出，這套翠別山莊的房子他直接買走，給你折現八千萬。去外面就算你掛牌要賣，也得等時間不是？”

池曄沈默不語。

蘇曉輕蔑一笑：“池先生還想要什麽？陪了譚老先生十年，譚家下屬的娛樂公司，什麽資源都為你傾斜，事到臨頭還能帶著八千萬走，還不夠？”

“八千萬怎麽夠，我在澳門賭場欠了——”池曄條件反射的就差點脫口而出，到了嘴邊的話又被他吞了回去。

接著他緩緩靠在了椅背上，恢覆了副波瀾不驚的樣子，笑著問：“我看遺囑最後，譚天和不是還給了譚飛航另外一個選擇不是嗎？”

蘇曉臉色沈了下來：“這個選擇，譚飛航不會同意。我覺得不用再談了。”

“雖然針對我的部分非常少。但是寫了很多譚飛航先生要繼承遺產的條件，其中有一條就是譚飛航如果想要翠別山莊，並且我也願意放棄翠別山莊的繼承權，那麽譚飛航就要繼續把星洋的資源向我傾斜。”

蘇曉臉色變得僵硬。

“星洋跟我的合約還有三年。”池曄道，“這三年，星洋不能冷落我。”

“池先生，你這樣太強人所難。”

池曄反問：“譚家下面那些娛樂公司的資源絕不止八千萬價值。外面傳我是個徒有其表的草包，你蘇大秘書也覺得我真的沒腦子？這條件算不算是許律師跟你傳統刻意隱瞞？”

“譚飛航先生願意出八千萬買你手裏的翠別山莊，實在不行一個億也可以。”

“我不和你談，譚飛航人呢？我要直接跟他聊。”

“我全權代表譚飛航先生。”蘇曉說。

“面都不見，是有多厭惡我？”池念放下筆站起來，笑吟吟道：“說起來，我勉強也算是他小媽了……怎麽不見譚總來看看我這個長輩呢？”

蘇曉被他的厚顏無恥頂的呼吸一窒。

“池先生，這麽說太過分了。”

“過分嗎？”池念冷笑了一聲，“從上周得知遺囑這事，我一直在試圖聯絡譚飛航。他不接我電話，微信拉黑了我，也不想和我面談。現在遺囑現場不出現，就派個秘書來，誰更過分一點？既然如此我的字今天也不簽了。等什麽時候譚飛航願意見我了，我們再聊。”

他那個眼神顯得有些銳利，蘇曉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池曄垂下眼簾，收了收自己的情緒，拿起風衣穿上道：“我先走了。”

池曄從譚家老宅裏走出來。

他抖著手從兜裏掏出煙，點了一支深深的吸了口氣，才感覺緩過來了一些。

扮演池念……比他想的容易。

但是同樣也更難。

池念的那些痛、糾結、壓抑……無數的情緒向他襲來。讓他有些難受。

這會兒太陽正開始落山，他右眼下那顆淚痣襯著他的丹鳳眼顯得有些妖冶的氣質——這一周來，他與池念的身份匹配完美，任何人都沒有察覺出來池念已經換了別人。

妖冶、邪氣……池念在圈子裏本也就是這樣的人。

譚天和當年就是在選秀節目上看中池念的顏值，等他年齡大一點，眉目長得更開一些，俊朗少了幾分，倒透出了更多的中性的美。

又因為他跟著譚天和是個公開的秘密。

所以人們背後都說他妖，妖精的妖，妖孽的妖。

對於這個，池念不甚在意，反而覺得是種恭維，自己平時裏畫個淡妝出境，都喜歡把眼線在眼尾處勾得一翹——於是越發顯得他妖了。

花完了妝，池念還要笑著自拍給池曄看，問池曄好不好看。

池曄看著身後這棟老宅子，曾經他的弟弟也在這裏有一處安身之處，如今譚天和走的急，很多事情沒交代。死亡證書一開出來，池念就被人從裏面趕了出來——當然是譚天和那個早就鬧翻，多年沒有回國的兒子譚飛航安排。

他不知道池念當時是個什麽心情……但是他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樣的心情……

他冷著臉彈了彈煙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直到保姆車開到他面前，何蕓打開車門，叫了他一聲：“念總。”

池曄回過神來，低頭進了保姆車。

車子開出去一會兒，何蕓給他遞了個地址，池念一看，是市內某個高端住宅小區。上面還附帶了幾個時間。

“譚飛航住這裏。”何蕓說，“這幾個時間是譚老板經常會出來的時間點，可能好碰見他一些。”

“嗯。”池曄拿著那張紙看了好一會兒，像是要看出花來。

“念總，您真的要去找譚總嗎……”

“不然呢？”池曄反問，“他總不見我，我不主動點，更不是辦法啊。”

“總之你先送我回家。”池曄說，然後他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嘲諷的笑，“我總得換身合適的衣服。這奔喪一樣的白色，肯定不合適。”

“好。”

保姆車最後緩緩停靠在了池念住的公寓樓下。

池曄下車的時候，何蕓猶豫的對他說：“念總，我合約也在星洋，保姆車也是星洋的車。現在是譚飛航當家，上面有旨意，看看風向……事情定下來之前，我最近怕是要暫時被調走了。”

池曄一笑：“行，我知道。不怪你。”

池念接不到戲也不是一天兩天，但是那會兒譚天和還活著，如今譚天和死了，星洋果然迫不及待的就開始把資源往回撤。

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

這道理誰都懂得。

犯不著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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