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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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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臨宮兩側栽了太後鐘愛的蠟梅,黃如凝蜜,被皚雪壓得沈甸甸。再次入宮,江走不與之前消遙,在府上學了諸多禮數,目下並不敢輕易看人。

三公九卿攜家眷列席,場面熱鬧有餘,江走澀於這類場合,服帖地挨在商啟憐的身邊,偶爾盯著地面發呆,商啟憐聊得口渴,一時把她忘了,許久才朝她耳畔布聲:“餓了沒。”

“超餓。”江走說。

“手。”商啟憐笑了一笑,不看她,大氅掩著人,偷偷往她掌心塞了兩顆水晶蜜棗,“我府裏拿的。”

棗子肉厚,而且去了核,棗皮皺得精致綿密,灑了一片黏光,瑩潤誘人。江走吃著甜到了心裏。

商承楓正與家弟關顧,被一人按了肩膀,商啟憐同商承楓一起掃眼去看,睹清來人,他風火交加地拐了江走落座去了。

“噗。”

“你笑什……”商啟憐回頭一怔。

江走一頭堆鴉的瀑發,淌散在青羊絨雲肩上,襯托月光般明凈的鵝蛋臉,烏眸嵌得剛剛好,裏頭噙滿琥珀的淳深,鶯唇一點桃緋,莞爾漾笑百媚開。

她大膽又喜悅的與商啟憐充分相視,雖被商啟憐牽著,步伐卻輕盈自主,鬢邊的玉石在閃爍搖曳:“笑你不行?”

他咽道:“行。”

周遭陸續燕坐,伴隨內侍總管的脆唱,太後白評亭髻釵潔泠,一身端淑素裳步入百官視野,眾人嘩啦啦躬身作揖,江走湊頭一瞄:這人竟然是太後。

對於江走而言,六十大壽的太後應於深宮養尊處優多年,音容笑貌慈祥和藹,可白評亭顛覆了江走對年邁的理解,她沒有一絲一毫的花殘粉褪,素衣傍身的她比在場任何女子都要高雅鮮麗。

徜州歌伎名不虛傳。

高臺中央兩把寶座,寧順帝隨後駕到,眾人齊聲鴻賀,白評亭飽覽座下汪洋大海般的人量,這些人都是來為她慶壽的,特赴盛宴來恭祝她又老了一歲。

白評亭不怡悅,亦不悲傷,更不會生怒,她的心宛如一面鏡子,永遠也不會產生褶痕。

她倚在座裏,展開一抹華笑,依稀可見眼角的輕紋,朗聲道:“莫拘著了,諸位暢談豪飲即是!”

太後不主張鋪張,意指禮奢寧儉,但壽宴開列多少道饈饌就是多少道,缺一不得。江走饞相畢露,盯獵面前的八珍玉食,嘴巴快鬧洪災,這是她在府上絕對沒嘗過的,它們在散發光輝,在朝她興奮地招手。

安坐上座的莊逑之與人酬酢不止,臉上是一份禮節的笑,商啟憐不宜停眼,緩握一顆青棗,有些神思不屬,忽然聽到咬碎桃酥的聲響,偏頭看去,秀色可餐的江走像只被抓現行的小兔子,面容攜驚嚇,把吃的藏起來,慌慌問:“不能吃麽。”

“……”商啟憐一字未發註視江走,喉嚨處莫名其妙的幹燥,青棗在掌心裏跟著發燙。

江走捏緊桃酥,兩手放案底,宮廷的桃酥有著它獨特的甜爽,她十分希望再咬一口。

商啟憐品出了意思,周圍無異,他從容傾身,居然埋頭叼住了江走的桃酥。

狗兒撒嬌時會把腦袋趴到主子的膝蓋上,任主子盡情愛撫。江走呆楞地俯視他的黑發,此番動作過於暧昧,也不太雅觀。

商啟憐咬完一口就挺身坐端。

一粒酥屑子粘在唇邊,竟添出股冷色與性感,江走看他挪動拇指,拭凈嘴角,怡然自得地一笑:“味道不錯。”

江走:“你你幹什麽。”

這次,商啟憐沒管周遭是否投射了眼光,就沖江走親近,江走身板觸電似的硬,點開他的狗腦袋,害臊發急說:“這裏是宮宴。”

“告訴你可以吃。”他示意桃酥。

“我我我知道了……”桃酥有兩塊缺口,一大一小,江走臉越來越燒,她在胡想別的事情。

坐在天子與尊婦的眼皮底下實不好“大快朵頤”。笑過一會兒,大家紛紛起身,不斷步至臺下,祝頌敬酒,江走初以為此乃慣例,每人都會輪一遭,感到緊張:“我沒有文采,我不會憋這種文縐縐的。”

“我也憋不出來。”商啟憐玩心重,戳她微微鼓起的腮幫子,一本正經道,“但咱們有大哥,你盡管獻醜。慢點吃,你夫君還有很多。”

江走朝他睨眼,默默嚼著不答應。

輕歌妙舞方休,白評亭姿態飄逸地擱酒,亮眸環掃,敲定某處,笑容可親喚道:“商家二公子。”

嘈嘈的席間靜了一霎,正逗弄江走的商啟憐聽命放落碗碗筷筷,出席作禮:“臣在。”

“屏州那口暴躁的荒野撫育了大寐好兒郎。”

白評亭的威目沒有往他那詳察,反是饒富餘韻地移向郁藍禮服的江走,感慨道:“不承望你這麽頭野狼也是百年難遇的情種。”

商啟憐未動首,語氣略苦:“英雄難過美人關,臣慚愧。”

“就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哀家不信。美人何在?”順他的話茬,白評亭吩咐,“讓哀家瞧瞧。”

江走管不穩心跳,卻是必須要面對。她勻速邁至商啟憐的身旁,神容窣靜,擺裙跪了下來:“婦人江氏見過太後皇上,祝太後皇上福壽康寧,日昌月明,祝大寐政通人和,風調雨順。”

這不是憋得挺好的麽,比我好。商啟憐暗中評價。

“你擡起頭來,望著哀家的眼睛。”

滿席斂容屏氣。眾賓睽睽下,江走打破常規,與太後正面相撞。

白評亭遙在高臺,視線猶如一箭上垛,精準敏疾地射中了江走,江走渾身犯震,壓頭:“婦人不敢。”

足夠純粹,與她當年極像。白評亭的思緒倒退了很多年,退回江緣清峻斯文的笑意裏,還在徜州賣藝為生的她借一練水袖舞入了他的心。

白評亭年長江緣數歲,她怕容顏衰倦,怯於經受這份情意,江緣卻堅持沒有放手,並且從今往後,他用一撇瘦薄的衣袖護她風雨不侵。

而他蟾宮折桂入選翰林的那年,白評亭也踩著蓮步封進了皇城,誓言如黃梁煙雲,還沒吹就渙了。

白評亭慢慢一醒,顰眉念:“不敢麽。”

她出身卑瑣,如今坐擁百官萬民之上,就憑的這聲“不敢”。白評亭的耳墜在燭光下晃,未讓他們起身,對寧順帝講道:“商晏齡現今在禦前任差,皇上覺得如何?”

眾人不約而同俯首。酒過三巡,寧順帝漲了些許酒力,但不影響交流,他道:“人甚得體。”

白評亭明面頷首,顯懿道:“得體便妥,寐都不養閑懶,商相育子有方,如商晏齡這般的忠耿之輩想來比比皆是。”她問道,“莊大人以為呢。”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商廣項氣息一沈,見莊逑之合筷拱手道:“大寐鐘靈毓秀之地,人才輩出,商家二公子守禦屏州而不敗,勝在一片丹心,輔在孔武有力,於今禦前帶刀保駕護航,著實有功。”

“力”字敏感,整段內容也在蓄意給商啟憐餵橡皮釘子。江走如臨春冰,聽得心亂如麻,身側的男子跪姿冷靜,眸光卻逐漸鋒利起來。

這壺茶要潑了。

只聽莊逑之繼續發話:“提拔志行高潔之士,擢用操性強韌之將,文武齊下,共築國家昌盛。如今皇上跟側缺少賢士,尹老,你可別不舍得放令郎。”

“……”席間一派鴉雀無聲。

夠邪門,卡在這個白熱化的時刻不拿自己家那顆病秧子說事,反倒把一直在推杯換盞置身事外的尹平林拖下水,莊逑之他算的什麽糊塗賬?

尹家三口呆似木雞,尹弦州最是如墮雲霧,坐窩不知莊逑之打的什麽啞謎,還是尹平林率先放酒抱拳哈哈說:“這放與不放,但憑皇上聖意。”

白評亭前邊一味的雲端裏看廝殺,此刻倒是意興覆燃,淺酌道:“哀家記得這兩孩子關系篤密,皇上獨賜晏齡官俸,非教旁人說偏疼了。”

寧順帝只好扶膝一樂,長喟道:“是朕有失公允了。”話至此,氣氛活絡,白評亭笑望尹弦州:“淮安,還不來叩謝聖恩。”

不是……幹什麽就扒上我了?

三言兩語的尹弦州就發現自己要充官了,他匆忙起身致禮:“承蒙太後與皇上厚愛,鄙人雖慎讀過一些詩書,實則才情淤塞,胸無點墨,客歲投考又名落孫山,左右是被拿來作樂的料,斷稱不上賢士。”

“皇上肯賞你,你倒不要了。”白評亭道。侍女陶菊為她端了酒。

尹弦州倍感煎熬,無汗擦汗,膽戰心驚地瞥了眼商啟憐,盡可能秉禮噤聲。

尹平林有些不大快意,正要為兒子撐撐臺面,不虞一道颯聲越來:“既然兄長受不起這份清秩,奴家替他。”

在座諸位的情緒愈漸沸然,就是吊兒郎當的朱憲戚也無法繼續埋頭飲酒,朝尹寶瑟遙遙遞了一眼。

尹寶瑟禮服如畫,坐姿欽和。

“好。”寧順帝往龍椅靠去,向她甩了下珠串,“你上來。”

尹寶瑟婷婷離席,不顧尹平林詫異驚疑的眼神,走近商啟憐,在他的另一邊折膝觸地。

她的緊張隔著一個人,傳給了江走。

白評亭閉眼養神,聽寧順帝說:“朕打算賞你兄長舍人官職,而你萬萬做不來的,你若成竹在胸,自己開口求個恩典倒也未嘗不可。”

“不妨哀家替她參詳參詳。”白評亭睜眸,觀矚臺下沈聲的商啟憐,緩說,“哀家想再給商家添樁喜事,晏齡你可要麽?”

滿殿嘩然。

白評亭如願以償看到了他的失色,以及他身側自始至終靜如凝玉的妻子,也舉止盡碎。

作者有話要說: 來啦。

·弦州表字淮安。

·不會讓寶瑟亂嫁的,她可好一姑娘。

·尹寶瑟的最終心上人本章其實已經出現,大家可以猜猜是誰哈哈哈哈!希望你們能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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