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驚遇

關燈
江走的視野一片眩晃。

耳邊掃刮著強風,夾雜自己清晰的急喘,驕陽把大道曬得燦爛坦蕩,仿佛永遠望不到盡頭。

她聞到滿街的菊酒香,胃裏忍不住翻攪起來,只聽身後不斷傳來發潑斥罵,有男有女,她置若罔聞,提著長裙越跑越快,秋風被她踩散在腳下。

老鴇為追她已氣喘如牛,終究是停了下來。

她咬牙切齒:“沒吃飯麽?你們一個個是沒吃飯麽!”

江走被一壯漢摁去地上,連著老鴇過來也把她收拾了一頓。

“數你清高,進了我的青梅榭,你的尊嚴就是坨狗矢,少自以為是!”

“我不賣——”她暴躁得像只炸毛的母貓,字裏行間沒分毫的教養,混鬧之餘還掄了老鴇一耳光。

老鴇兩頰的脂粉一裂,撲簌簌落下,她捂著臉窩火不堪:“江走,你仗著有點姿色就立自己是祖宗了?你二娘為什麽賣你,還不是你快把你爹給克死了!”

江走心頭針紮般刺痛,她憤慨地出腳,繡花鞋也蹬飛了一只,老鴇忙啐著命令:“拎回去洗幹凈,今晚就擡給官爺享用。”

人被活生生拖曳了幾丈,指甲在地面刮出五道細勾,掙搡之際,道旁的那些看客發出驚嘩之聲,慌忙潮散開來。

只見長街的盡端驟然插奔一列戰騎,通體闃黑,似箭橫馳。

老鴇瞇了瞇眼,嚇至臉色青白,他們兢惶失措爬開,江走也準備逃,誰知來人驅打得甚疾,壯浪的霜蹄聲捶擊心口,她的視野唰時一暗。

戰騎的肌肉熠熠波顫,馬蹄覆準了江走,電光石火的瞬息,匹上的人勒擒韁繩,轡頭一晃,黑馬刨蹄嘶鳴,大潑飛塵噴去了江走的身面。

馬匹呼哧著熱氣,江走的臉與健蹄僅咫尺之距,她咳嗽好半晌才仰眸。

燦涼的風陣陣吹送,馬鬃上方摘出一名年輕氣盛的男子,他威浸在高懸的秋陽裏,著以一襲淩厲的行頭,腰側潑風刀被翻蕩的暗袍驚鴻一掩。

男子居高臨下盯視江走,目光鋒利,猶似不屑。

瞧這架勢,唯恐是晉國公府家的貴種。老鴇夾緊尾巴,踮腳湊過去訕笑:“爺,冒犯啦。”

戰騎受驚地在原地更換蹄步,他輕拍馬脖子哄著,瞥也不瞥老鴇。

“拖走。”

嗓線低冽沈啞,冰錐一般鑿心。

“哎是——”老鴇哈腰,架起人就滾到遠遠的邊上。

道路轉瞬清空,他並未收勁,策馬直趕皇宮,人群當中有個姑娘擠上前想觀瞻一番。

“不消看。”做娘的往女兒後腦勺帶一掌,“輕裘快馬的,保準是晉國公府的商二爺了。”

老鴇恨不能戳瞎江走的眼睛,卻叫使不得,於是改擰她的耳朵:“江走你再橫吧,等著被商二爺的馬跺成爛泥巴。”

江走整個人慘不忍睹,漢子照老鴇吩咐,把她鉗回了青梅榭。她被摁入一桶熱水,幾個婆子搓得她皮肉紅彤彤,之後便將人鎖在屋裏。

忙活了半天,老鴇記起她來,支人給她捎件香衫過去。那人解鎖進屋,竟不見半抹的人影。

一扇窗在風裏孤獨地敞著。

與此同時,皇城境內,商承楓先家弟一步,被寧順帝傳喚到身邊:“屏州告捷,你弟弟不錯。”

“皇上擡舉,這小子一向在外摸爬滾打,刀口的一匹狼,鬥起架來比誰都莽。”商承楓跪下來說,清平的垂眸如同一點香墨。

“莽狼嗎。朕瞧他分明是浸在酒壇子裏養大的。”寧順帝轉動顯松的玉扳指,從案後折過來,眉眼早就套了笑紋:“越釀越烈吶。”

話裏裹了淡淡的和善。

商承楓埋著禮數,緩聲說:“不敢。”

“晏齡呢。”寧順帝愉詢,命汪忠別攏殿門,踱到商承楓的膝蓋邊上,叫人起來,“這人立下功不來討賞啊。”

商承楓起身道:“皇上賞他什麽都好,他倒不計這些,爭搶時刻要回府換身幹凈,再來謝恩……”

話音未散,便聞殿外問候。汪忠從徒弟手裏接過拂塵,笑意藏斂:“爺來了,皇上可盼多時。”

這人雖撤去了刮霜的甲胄,身上依舊是罩著一勁風塵,越了汪忠好幾丈,大颯步伐,朝皇上跟前撳頭一跪。

寧順帝對商承楓笑:“你不說這小子在屏州野慣了,碰誰都熟不拘禮,怎的見了朕還是這副花架子。”

“野膩了。再者我受恩皇上,花不起來。”商啟憐暫未擡頭,渾身撲出清冷又閑肆的朝氣。

“好小子。你大哥這只悶葫蘆,朕治他多年總算發些成效,但也別學成你——”寧順帝數落他,卻沒半分的責怪,“潑野的刀,潑野的人。”

商承楓低眉,凝視弟弟腰側的佩刀,唇畔一適。

寧順帝擡手示意,商啟憐軒了身,才道:“皇上賜我潑風刀,我將輕騎逐霜雪,誓為大寐奔赴效命。”

“屏州多飄搖,這一戰你戡得漂亮。”寧順帝褒獎一句,又說,“意氣風發,也別光顧著打架,此趟回京少些撲騰,寐都的酒香吧,你不來嘗口鮮,就怕它生黴了。”

商啟憐與大哥眼神交換,拋話:“黴嗎。我這一路嗅著味來的,寐都的酒,黴了我也愛喝。”

寧順帝樂出聲:“就按你說的,朕再賞你個帶刀官當當,羊羔美酒夠你朵頤過去。”見人神情遲豫,寧順帝甩動手裏的珠串,寒聲封耳,“你能一舉卸下悍敵的首級,朕就放心。”

一時不知這話往哪捅,商啟憐便動以謙詞:“攆的一波雜碎,皇上擡愛了。”

商承楓道:“皇上,他就跟沙場親。”

“哈哈哈哈——”

席間多是客套話,商啟憐也不惦記吃軍餉,但求個無拘無束,便刻意蔫了聲兒,全憑大哥對付。

寧順帝品得出商啟憐的意思,沒再揪著不放,左後他拿不拿這份差也無關宏旨。待周旋幾匝,寧順帝宣稱乏困。

二人揖退太紋殿,踩至廊下,商啟憐朝左顧去一眼,他的大哥鶴袍沐身,並不掩飾文人的情調與風骨,佇立風口浪尖數年,照舊神融氣泰。

“我在屏州瀟灑,苦了大哥日日被拘著。”

“你是有那能耐,而我身骨不禁血洗。”

“能不了。”商啟憐不興說,攤手,“皇上不讓了。”

商承楓的面龐雲淡風輕,一口刺著別處道:“鞭長莫及,你跑太遠,讓皇上不省心了。”他忽然意味深長地笑,“回來也好,幫襯著父親。”

“皇上想拴的不止我。”腦子裏登時閃現頭號麻煩人物,商啟憐眉峰結郁,垮臉道,“咱爹跟尹老鬥了多少年頭,尹老什麽輩分資歷,我哪敢對付他。”

商承楓撓撓他的頭,問道:“來時回了趟府上麽?”

“沒啊。”商啟憐說,“半路踩著只小兔子,耽擱了。”

“皇上賞你官職,我看你不要。”

“大哥這個嘉議大夫可任得暢快嗎。”商啟憐覷了一眼汪忠的徒弟,人很識趣,他繼續說,“帶刀官麽,禦前扮條犬誰不會。皇上理該當心著我,急了亂咬人就不大好看了。”

“你也沒好看過,盡讓爹操心。”

“橫豎喝點花酒的事,念個沒完,皇上打發我去邊陲是明舉,爹見不著我的年頭怪舒坦的吧。”

“舒坦得不行,見不著還沒事抱怨你幾句。”商承楓輕飄飄嘆了句實在。商啟憐表示茍同,覆聽商承楓道,“阿啟,你也不小了,其實領個坐銜也並非為難,有些事你心裏明白就成,皇上需要你。”

廊風把大哥的語重心長拍入耳朵裏,商啟憐漫不經心扶了扶外袍,闊步邁下階陛。

商承楓瞧他:“去哪?”

他道:“找弦州喝酒。”

甫勸誡他別與尹家的人來往,怎麽調頭就犯。

“你刀還沒洗就出去野,是許久不吃家法皮癢了。”商承楓皺眉,“爹先前還說要給你擇門親事——”

“給我擇親?哥幫我與爹知會一聲,不必了!”

商承楓撐額,心累道:“混小子。”

也太過囂張。

誰來治治他。

——

竹馬大巷蜩沸不休,白霧騰騰的面鋪處,尹弦州擱筷,唉了口不明不白的氣,銀子丟桌準備走。

撩簾之際,驀地掏來一只黑手,捉牢他的頸項往下一摁,尹弦州立馬斜栽,驚聲:“哎喲……啟哥?”

尹弦州下巴合不攏,再瞧了瞧他,桃花眼頓時抖閃星子:“活的啟哥。”

“長眼。”

商啟憐的這兩字放挺狠,不知是誇是諷,被他冷冽的嗓線覆去了應有的火度。

聽的人還敢皮笑:“屏州可不好守,你這戰亮風頭,決計要被吹一年。話說你找我幹什麽來了?”

“尋你玩。”商啟憐略有好笑地睨他,“你滑稽不,剛幹嘛蹲在地上,解手?”

尹弦州氣呼呼的:“解我妹。”

他還真有妹。

商啟憐松開他,讓尹弦州好說話,“我是臭不得你的名聲,就我這賢妹,八百裏加急的文書都還沒遞到皇上案頭,她炸沸鍋了要迎你歸京,我說‘你鋪啥排場,皇上那還沒個把握,你要太歲頭上動土是吧。’她就一腳把老子踹出府了!”

商啟憐抱臂拜聆,扭頭瞅瞅面鋪,再轉向這位公子哥:“然後你就來吃面了?尹弦州你大她五歲。”說著用手背往人肩胛打打,“太慫了。”

“還不是因為你。”

“自己衡量,別帶我。”

尹弦州愁得像個嫁不出去埋天怨地的老姑娘:“我有什麽辦法,爹疼她。”

外界噓傳尹寶瑟乃九天仙子下凡,實則她是商啟憐見過的最沒仙氣的女人,包括尹老這個荒唐兒子,打扮得衣冠齊楚又如何,蹲個地就像在出恭。

“不過啟哥,你真懂事了,皇上一召你就回來。”

商啟憐暫且不計較他這副語態:“重陽節臨,我念家。”

講得特別動容,尹弦州險些信了,正要放話殺殺他威風,脫口換成另一套說辭:“餵你當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