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中旬，事業部新總裁的任命公告在眾人唏噓聲中發出來了，是我所期待的結果。兩位BUP工作交接，要求把上一年度所有的折扣兌現、費用審批，在1個月內完成，由原BUP簽批。與本年度相關的所有東西，由新BUP簽批。

我開始忙於各種折扣的兌現工作，做最覆雜的折扣PO時發現，去年的折扣PO按扣率審批要求，應當審批到BUP，而北區上一任PPM經理走之前交接給我的材料僅僅審批到了SD，這樣一來，上一年的折扣PO兌現都將無法核算。

公司明確要求，按DAG審批流程，所有折扣費用都要事前審批，折扣PO本就是以年度為單位與終端簽合同，應當每季度兌付一次，正常現在提交的應當是第四季的兌付，可是北區全年都沒有兌付過。好幾千家終端，上千萬的折扣預提掛在賬上，怎麽就沒有人追著兌付呢。

這是個事情很嚴重，找到Amy把情和她說了一下，Amy聲色俱厲地盯著我說：“這些折扣審批，本來就應當你負責，為什麽一直不提交？”

“領導，是去年3-4月份才來的，來時PPM經理說這些已經審過了，讓我存檔等、業務團隊提交兌現我做覆核就行了。折扣PO請審批申請應當是在再上一年的12月完成，去年的一月份才可以執行。我看過SD的審批是前年的12月20號。”我平和地辯解。

Amy 大姐一副不依不饒的架式指責道：“丫丫，我不認為推卸責任，是好的工作態度，你認為我能去找前任PPM解決這件事嗎？你現在在這個崗位上，這就是你分內之事。”

“領導，還有這個兌現本是每季度完成的，可是到現在我從來沒收到過一個業務經理提交的兌現申請，一年了都沒有兌現申請，所以我也沒關註這個之前已經審批過的文件。說來奇怪，怎麽能一年都沒有人想兌現折扣PO呢？”我疑惑地說。

Amy 想了想問：“那現在做兌現材料，用這份SD的審批費用申請可以給兌現嗎？”

我很認真地說：“正常當然不行了，按要求如果費用申請審批是BUP已經批過的，我覆核簽字，你簽字，再給到孫偉審核，他審核完再給SD簽批，通過後我們才可以在系統裏做費用結算，孫偉、SD再在系統裏審批，費用才能兌付出來。”

Amy 分析著說：“那關鍵環節是你和孫偉這，我簽字都是看你覆核，你簽字的我就直接簽了。SD肯定也是看孫偉的簽字，就認為沒問題了，也會簽批。那陳總和BUP不用簽嗎？”

我回答說：“費用申請時是總經理和BUP是要簽的，因為之前已經審批過的費用，兌現時他們兩個就不用審批。只有費用申請時批到CHP的費用，兌現時要審批到BUP。”

Amy給出決定性意見說：“那你先做通知下邊做兌現材三天內提交給你，你覆核一下簽字給到我，我簽完你給孫偉送過去，現在這各區域都提交兌現材料，他們應當更關註兌現材料的準確性，不會關心之前已經審批過的申請材料，到時孫偉簽了，SD更不會細看就會簽批。你時刻盯住這個兌現，SD簽完，你馬上上系統中審批。”

我很意外Amy給出的處理辦法，但是在沒想到更好的解決方案之前，我只能保持沈默。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上千萬的折扣兌現不出去，經銷商損失會很大；但是如果按Amy的意見做，假如審計不查就萬事大吉，如果來查最終責任人就會是SD，他成了越權審批，這麽大的金額估計得卷鋪蓋回家了，其他簽字的人頂多是失查的責任，當然第一責任人會是我，我是第一環節負責人。

糾結！想了很久，想到了董明宇以前說的話，不如問問他以前有沒有類似的情況。

董明宇一聽我說完就說：“哥們兒，知道你為什麽一直都沒收到兌現材料嗎？其實有兩三年了，就是這樣打擦邊球兌現，如果分季度，工作量小審核的人看得細，就會發現這個問題，到年底要求集中清理上一年度折扣兌現時混在一堆兌現材料裏一並提交，審不過來時就蒙混過關了。前年的是上一任PPM經理走時才兌現出去，你這是第二次要兌現。今年的費用申請是你交的審批，應當就不存在這樣的問題了，所以你也僅此一次。”

聽完董明宇的話，我猜Amy肯定知道這件事，她是默認PPM這樣做的。其實並不是整個費用申請都有問題，只是申請裏有幾十家高投入的終端扣率需要審批到BUP，其他SD審批是沒問題的。可是萬一混不過去，被糾出來，事情就是可小可大的。想來想去還是應當先完成審批，再做兌現。

下班拿著文件去找孫大神想辦法，大神看過後說：“這種情況，也不是北區僅存，以前其他區也有類似問題，被審計查出來過，那是一個季度一個小縣城的兌現，一共都才幾十萬，審計部門就只要求整改了，找大老板補簽一下就可以了。但你這個一年多了，又所有終端做在一份文件裏，費用大得嚇人，原來BUP馬上就走了，怎麽可能給你簽。除非……”

“除非什麽？”我追問。

“除非，陳總認可，他給你們簽了，這是前期的事情，並且你們的費用已經預提出來了，就當是個事後審批了，到日後審計的人是查不出來問題的。但是陳總那麽嚴謹，他最看不慣業務團隊的事後審批了。杜絕先斬後湊的事，他以前三令五申好多次，更何況這是遺留問題，找他簽難度也很大。”

我想了想，這是我到北區之前的申請，還是讓Amy自己找大老板簽吧，本來這事就與我無關。

第二天上班去找Amy把我和孫偉溝通的意見說給她聽，結果她暴跳如雷：“丫丫，我是你的直線上級，我給你出的工作意見你不做，居然拿著有問題的東西給上面人看，你是什麽意思，想告禦狀整人嗎？沒想到你這麽陰險，你放心就算有我失業那天，我也先讓你回家。”

我楞在當場，不知道怎麽回答，怎麽接話。如果以前我肯定哭一鼻子，去解釋我不是要告狀，我只是想找到更好的解決方案。

但是從這一年來和她的接觸，她是個武斷又專橫的老板，她基本聽不進去別人的意見，有問題都會找個人背責任，更何況去找新BUP陳總簽，一方面難度大，另一方面是找大老板直接承認自己的錯誤，陳總剛上任，正要重新組建他的團隊，這個節骨眼兒上去認錯，在陳總面前怕是沒了前途，她怎麽會做呢。

她之前給出的處理意見，無非是想瞞天過海，就算是查出問題，追究問責，她可以把責任完完全全推到我身上，說我沒有提交審批，或是說我覆核兌現時不認真沒有發現問題，不管怎麽說，都是我這個PPM經理不稱職，到那時怕是真要回家了。

我該怎麽辦？工作不能沒原則啊。我想了想，心平氣和地說“領導，這項工作按您說的方式，我無法完成，如果您覺得我找出的解決方案，您並不滿意。那就先把這個工作放一放吧，等您有了更好的方法，我再去做。”

“米丫，你這是在和我叫板嗎？這工作，你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直說，我換人做。”大姐氣急敗壞地喊起來。

我有點壓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有點想哭，但是不能這麽不爭氣。畢竟是老板，先退一步吧。我說：“領導，工作我不是不做，我只是想做更好一些。您先忙吧，我去通知業務層交兌現材料。”

從Amy辦公室退出來，心理說不出的難過，不想太沒素質地和老板撕破臉。但是她的那個處理意見我肯定是不會做的，先應付一下，讓底下業務團隊交材料。之後我該怎麽辦呢，這樣的老板伺候起來真累人，她想換人，我還不想伺候了呢。

現在交辭職信，好像有點沖動，更是諷刺。升職公告剛發出去2個月，我就辭職好像有點對不起自己，反而驗證了那些謠言。想到謠言，我想到了陳總，要不我自己去找陳總批？但是現在看Amy這個死態度，我也不想替她出頭賣命了，沒準她更認為我是去告禦狀了。

下班時間到，本姑娘從今天起不加班了，到點走人，也讓那每一天不停運轉的筆記本下班吧。

出了公司，在站牌等公車時，COCO來電話了。“丫丫，你下班後有沒有空，老板自己寫了個就職演說稿，想讓你幫他看一下。”

我想了想說：“噢，有時間，是讓我現在過去嗎？”

“對，你現在過來吧，因為是個人的就職演說，老板覺得工作時間找你看，還得先和Amy溝通不太好，所以下班時間比較方便。”

“那好，和老板說一下，我現在過去。”

坐到陳總辦公桌前，才想起來今天下班因為心情不好沒帶電腦。只能解釋說：“陳總，下班走的急忘記帶電腦了。”

陳總把電腦轉180度推到我跟前說：“本來也沒打算發給你，用我電腦看吧。”

我點點頭，認真拜讀起大老板洋洋灑灑的演說稿，高屋建瓴的未來規劃、構思嚴謹的整頓策略、言簡意賅沒有一句廢話。實話說我高度不夠，大老板的演說稿我認為從我的眼光看是無懈可擊的。心裏由衷敬佩面前這個精明、果決的男人，他做BUP當之無愧。

看完，我擡頭看看他，他正等我的評價，也看著我。工作場合，我們好像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的對視，中間只隔著幾十公分的桌子。他神情自若、目光炯炯迎著我的目光，我只看了十幾秒就敗下陣來，不敢直視了。我又把目光轉到電腦屏幕上，但仍能感覺到他那讓人無處遁逃的視線。

“陳總，已經的很好了。不覺得有什麽需要修改的地方。” 我說。

“丫頭，你可看好了，這是要給上邊老外講的，很好不夠，要盡量完美，不能讓老外覺得咱中國人做作。有兩句話我一直沒斟酌好。”說完，他站起身，走到我跟前俯身拿過我手裏的鼠標，找那兩句話。

這時我有點走神了，他離我很近，近得我可以看清他臉上的胡茬和毛孔。我想就算他現在是更大的老板了，在他面前我雖有點緊張卻沒有距離感，為什麽和Amy發生矛盾的事不能和他說呢？

可是說了，他會不會又覺得我在背後說自己老板壞話，對我印象不好，或是日後此事讓Amy知道了，我真成了告禦狀。

“丫頭！”陳總邊叫我，邊敲了敲我眼前的桌子。

我回過神了，看著陳總說：“老板，剛剛您說什麽？”

陳總看看我，又看著電腦，依然拿著鼠標說：“這句！”

我看了一下說：“這句說的沒問題呀，如果想改就這樣改一下吧。”我說完直接敲鍵盤改了一下。鼠標在他手裏、鍵盤在我手裏，我們的修改操作默契得像一個人。

改完後，陳總看看說：“行，就這樣吧。還有這句。”他又把鼠標移動另外一句話上。

我看了看，順著讀了兩遍後說：“我覺得挺好的，不用改。”

陳總又看了一會兒說：“那行，就這樣吧！”

他放下鼠標站直身，仍低頭看著我說：“你今天怎麽了？狀態不對。”

他那麽精明、有閱力，我在他面前就是白紙一張，能看出我的情緒，不足為奇。老板都問了，我索性就說吧，不管了死就死。“老板，我不想幹了，在北區我呆不下去了。”

“怎麽了？你不是和那幫人混得挺好嗎，令人欣喜，BUP年會時還誇你呢，這才幾天就幹不下去了？”

我想了想，把Amy說的話摘重點的給陳總說了一下，但是那個文件審批的事，我沒提。

陳總表情慢慢嚴肅起來說：“是什麽工作你沒做明白，她要換人呀？再說了，你是我的人，她有什麽權力說換就換。”

我看著陳總，在猶豫要不要把越權審批的事說出來。

他又解釋一遍之前那句話說：“我是說，你是我派去的人，人事調動安排不是她一個人的意見就能決定的。不管什麽問題都要坐下來談，要給年輕人犯錯改錯的機會。”

聽他這話，我很感動，眼淚開始不爭氣地掉下來了，就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把事情的全部過程說了一遍，說到最後我真覺得今天在Amy面前裝出來的理智，現在都是委屈。

陳總聽完，順手在辦公桌上抽出兩片紙巾遞給我，又去飲水機前接了杯水邊往我面前走邊說：“遇到點事，就哭鼻子打退堂鼓可不是米丫的風格……”

就在他和我的距離只有一臂之遙，要遞給我水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陳總看看我說：“沒事，估計是Lee他們，我讓他們在辦公樓裏設計點可視化。”說完，他朝門口喊了一聲“進來！”

我坐在那伸手接陳總的水杯，杯子面積有限，我的手觸到了他的手，他手沒有動，等我把杯子接穩了，他才放手。

門開了，外面的人剛好看到這一片段。我朝門口看，開門的果然是Lee，旁邊竟然還有莊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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