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浮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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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無聲,黑夜無邊,寒冷的山風橫掃山谷,將一切都帶入沒有邊際的冷寂,而籠罩在佟越身上的,絕望,懊悔,憤慨,悲痛,輪流交雜,煎熬著他的身心,猶如進入人間煉獄。在大運河底,他憑著一股怨氣爬了上來,而秦桑雲早已經隨著江水去了另一個世界,他一心要報仇,回到了荒野大山中,望月館,冷光依舊,全然沒有了人聲,只剩下空蕩蕩的一座莊園。

佟越強烈的覆仇之意憤懣全胸,卻得不到宣洩,一腳踢開門戶,抓起桌子,遠遠的擲出,桌子被摔得粉碎,可是,縱然他將整座莊園都被他毀去,又有何意義?

冷風穿過山原,發出一聲令人斷腸的嗚咽。

望月館已經面目全非,佟越仰天狂笑,天地間響徹了他高亢的笑聲,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上來,隨著狂笑濺出了點點鮮血,慘烈的顏色灑滿了他的衣裳,他的氣力已經用盡,全身搖搖欲墜,他的覆仇火焰,卻是越燒越旺,“望月館,我要報仇,我要報仇,我佟越將會終其一生找尋你們,將你們斬盡殺絕!”

天空變得灰白,慘淡無光,寒冬的冷風呼嘯而至,帶走了秋末的最後一點生命的顏色,偏偏雪花從天空中飄落下來,佟越一人跌跌撞撞的走在白雪覆蓋的荒野中,雪花漫天,他也幾乎成了一個雪人,口中喃喃念著:“報仇,報仇…….”他步履不穩,跌倒在地,目光迷離,口中念得還是“報仇,報仇…..”秦桑雲不會再聽見他的話,卻有人聽到了。

一隊車馬從冰天雪地中慢慢的緩行而來,黑馬長嘶,停在他的面前,整個車隊為此而停了下來。

趕車的車夫走下車,伸手撥開他身上蓋著的白雪,喚道:“餵,餵,你怎麽樣啊?”喚了幾聲,沒有反應,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仍有熱氣,臉上露出不忍之色,只聽馬車裏一人問道:“老仆,出了什麽事?”

老仆回聲道:“班主,有一個人倒在路上,快要被凍死了,怎麽辦啊?”

車裏沒有聲音,不一會兒發出一聲感嘆道:“既然是還活著,就將他扶到車裏避一避吧。”

老仆忙聲道:“是,班主,你可真是菩薩心腸,這個流浪漢可是遇到貴人了。”說著將他扛起,只覺得此人身體甚沈,有些吃力,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他半托辦扛的弄到車上,一個中年男子掀開車簾,將他拖了進去,老仆上馬揚鞭一揮,黑馬嘶鳴,繼續帶領著馬隊向前走。

那位中年男子撥開佟越臉上淩亂的頭發,看到的是一張形如枯槁的臉,道:“要不是他還有一口氣,還真以為是個死人呢。”說著倒了一杯熱水送到佟越的面前,慢慢的灌了下去,熱水流出一半,進去一半,佟越依舊昏迷不醒,中年男子回身看著自己身後的一位身著著黑色棉袍,面色潤澤的老者道:“班主,他這個樣,我們要怎麽弄啊?”

班主道:“放心,他是凍著了,先讓他暖和暖和。”

中年男子應了一聲,拿出幾件棉衣蓋在他的身上,佟越迷迷糊糊中覺得自己冷的欲要裂開的骨頭又慢慢的愈合在一起,嘴唇動了動喃喃自語,中年男子有些好奇,探頭過去,問道:“什麽?你說什麽?”

佟越自顧自語,說出來的兩個字還是“覆仇。”只是氣息身弱,卻讓這個中年男子聽得一頭霧水。

天色愈漸灰暗,雪越下越大,此處荒涼無比,風雪迷蒙,周圍瞧不見一處人家,遠遠看見一座房屋在蒼茫中若隱若現,老仆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急忙揮鞭將馬車趕了過去。可是到了眼前,又是心中發苦,原來這是一座破廟,蛛網密集,塵埃鋪地,顯而易見是多年不見有人煙。但是眼見天色已晚,四周再無避風雪之地,只能再次將就一晚了,他對車裏道:“班主,這是一座破廟,我們今晚就在這過夜吧。”

班主掀開車簾望望四周,仰頭看看天色道:“好吧。”說著走下車來,那位中年男子也走了下來。三人正看著破廟,一位身穿綠色棉衣,大約十六七歲的小姑娘也從後面的馬車裏跳了下來,看著破落不堪的廢墟門口道:“這個地方,我們要在這裏住一個晚上嗎?”

中年男子道:“對啊,小離,讓大夥都下來準備吧。”

小離望著黑黝黝的大門,臉露惶恐之色,扁著嘴叫嚷道:“這個地方陰森森的,就像是個鬼屋,我才不要進去呢,我,我寧願睡在馬車裏。”說著退了幾步,剛好撞在一個人的身上,還真以為撞見鬼了,驚叫著跳了起來,轉身一看,只見一位身穿白色鬥篷,面容靜秀的女子對著她嫣然一笑問道:“小離,你這是怎麽了?”

小離松了一口氣道:“小姐,你怎麽下來了,嚇我一大跳!”

女子微微笑道:“你呀,總是大驚小怪的。”

小離指著身後的破廟喊道:“小姐,我們今晚就要睡在這裏了,能不大驚小怪的嗎?”

女子看了看破廟,臉色很是平靜,舉步走了進去,小離拉住她的衣袖道:“小姐,裏面去不得啊。”

女子微微笑著掙脫她的手,還是走了進去,班主見她臉無懼色,坦然進屋,心中大為讚賞對著小離道:“你這個丫頭,跟了素梅幾年,就沒把自己的膽子練大了。”說著也走了進去。

小離很不服氣,對著身旁的中年男子喊道:“毛大叔,你說…..”毛大叔笑呵呵的拍拍她的肩膀笑道:“小離,你也進去吧,有我們這麽多人在,鬼該怕我們才是。”說著拉起她的手進了屋,小離掙脫不得,只能壯著膽子跟著他走。

老仆轉身對著後面的馬車喊道:“餵,大夥,趕緊下車,今晚就住這裏了。”後面的幾輛馬車發出一陣騷動,又有幾個人下了馬車。

素梅走進廟中,在殘缺不全的佛主面前行了尊拜之禮,班主走過來笑道:“你這個孩子也真是奇怪,見廟就拜。”

素梅回頭微微一笑道:“自古佛在心中,這尊佛主雖然沒有了香火,可是他仍舊是佛。”

兩人正說著,只聽一人冷冷道:“哼,想必是你平時的虧心事幹的多了,所以才要亡羊補牢,想讓這些仙家佛主多多保佑你吧。”

班主一聽這個聲音,心中暗暗苦笑,一道紅影已經映入眼簾,只見這位女子美艷不可方物,一雙鳳眼,咄咄逼人的看著素梅,可是素梅卻也對她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回首靜靜的看著佛主。

紅影受到漠視,心中不忿,剛要伸手拉扯她,毛大叔一個箭步上前急忙伸手攔住勸道:“好了,春艷,你們二人都是我們明珠樓的臺柱,都是好姐妹,和氣生財,和氣生財。”

春艷冷冷的甩開毛大叔的手,狠狠的瞪了一眼素梅怒道:“呸,這個忘本不要臉的東西,誰跟她是姐妹。”說著轉身離去。

毛大叔看著班主,兩人神情甚為無奈,班主擔心素梅心存芥蒂溫顏道:“素梅,春艷這孩子性子比較烈,你不要往心裏去。”

素梅回頭對他平聲道:“班主放心,我和春艷姐姐既是姐妹,況且我的舞技都是她教的,我們有師徒的情分,不管她對我說什麽,做什麽,我都不會怪她的。”

班主笑顏逐開喜道:“真是好孩子,我們明珠樓有你們兩位的賣力出色表演,成為京城第一舞坊是當之無愧啊。”

毛大叔趁勢道:“何止啊,我們這次應邀濟南富商前去獻藝,勝過了當地的任何一家舞坊,聲名大噪,以後這名聲可不止在京城,而是在天下了。”

佟越意識朦朧,身子卻不覺得飄蕩空虛,只覺得眼前火焰晃動,耳邊聽得一陣陣的斑駁之聲,有一陣陣的談笑之聲,游離思緒終於飄了回來,他睜開了雙眼,見自己置身於一堆火堆的旁邊,身上蓋著一條毯子,更遠的地方有著幾個人影晃動,笑聲不絕如縷。

他神情未定,忽然一個腦袋探到他的面前,對著他做了一個鬼臉,笑嘻嘻問道:“嘿,你終於醒了!”

佟越心中一驚,心念混亂,隨手將她擒住,滿臉殺氣,心中吼道:“你到底是誰?捧蟾她們在哪裏?”可是嘴唇蠕動,心中激動萬分,卻什麽聲音都沒有發出,臉色愈加發黑,小離對著他兇神惡煞的臉近在咫尺,嚇得臉色煞白,顫抖半天,憋了好久終於“哇”得一聲,哭了出來,她這一哭,立即驚動了所有的人,眾人循聲一望,看見佟越將小離像一個小狗的一樣拎起,都變了臉色,嚇了一跳,其中幾個男子上前喝道:“餵,你做什麽….”

佟越雙目朝他們一望,殺氣騰騰,就像是幾柄利劍飛刺過來,他們頓時嚇得腳下發軟,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小離哭嚷大叫,對著佟越又踢又打,可是她的拳頭和腳力都是軟綿綿的,對佟越絲毫沒有用處,無法之下大聲喊道:“救我,小姐,班主,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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