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已細細的想過，盡管陳鵬展受了多處傷，但都是外傷，根基無礙，我身手本就拙劣，攔個侍衛內監尚可，內傷之下面對陳鵬展則完全沒有動手的功底，再加上文朗和大哥眼看著，他們一定會來阻止。

所以我只有一次機會，一招，一個瞬間。

於是我只是毫無顧忌的欺身刺過去，把唯一僅剩的一點氣力全都用在腳下，緊緊跟住大驚之下飛快後退的陳鵬展，眼看他背後就是墻邊，再無可退，我們之間的距離又近到他根本施展不開右手的刀。

至此，我微微的笑了。

我早知道僅憑這一把劍，一招一式，根本沒能力殺掉他，我要拼的，不過是逼他出手。

我給他的選擇是，要麽被我的劍刺穿胸膛，要麽，殺了我。也許是以卵擊石，正因為是以卵擊石，才是我想要的。

我要的就是一個玉石俱焚的結局。

無論如何，他都活不了。

我堅信他不會甘心死在這一刻，人不貪生，卻終怕死。果然，在最後一刻，他終於出手了。

陳鵬展丟掉手裏的刀，竭力側了側身，用手掌直接拍在我的劍刃上，然後順勢用手肘頂向我頸下，我早已強弩之末，完全是毫無防守的撞上去，隨即被反彈開來。

不愧是身經百戰的老臣，情急之下，他還是選了一個最不會要人命的辦法。

當然，如果對手是一個常人。

被擊飛在空中的那一剎那，我看到朝我奔過來的文朗和大哥，只差那麽一點，他們誰都來不及救到我。

而我只要能在這個時候挺身一旋，或者簡單的伸出手去拉住大哥的手借力，我都能救下自己。

但是我都沒有，我只是終於松開了右手，任青衫落下，我知道，我和這把劍都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不必再執著不放了。

沒有能聽到青衫落地的聲音，這個時候我的背已經重重撞在大殿裏一根碩大的柱子上，聽到的是沈悶的撞擊，和骨頭碎裂的聲音。

這一撞，緊接著摔到地上，手臂自是沒能撐住身子，最終仰面躺倒的時候，已經不知是痛極還是生命將逝，我連叫都沒有叫出一聲，平靜的如一攤灑落的清水，逐漸四散。

喉頭的甜膩終於化作鮮血湧出，大口大口的，溫熱腥甜。

文朗沖過來的樣子有些跌撞，先到一步的大哥雙手一攔，阻止了他要抱起我的意圖。

“愉兒！”文朗顫抖著叫我，眼中有了淚，“愉兒——”

我看著文朗，就那麽深深的看，帶一點感念，帶一點遺憾，帶一點留戀，帶一點恨。我想，我是在與他告別了。

我用了四年最美好的年華，經歷了多少艱難困苦，也曾傷心糊塗，也曾灰心絕望，卻終究走了過來，只因為有愛。

在愛情裏，我從不曾奢望能獨享誰的天長地久，並非我有多麽看得開，而是一直以為自己是不同的，不同於旁的任何女子。我愛了這天底下最最顯赫的兩位皇子，並且為他們所愛，所以我不能陷自己於世俗的目光，糾結於一時得失。

我人生的一大半時光將註定在深宮中度過，自十二歲那一年，我便有了這樣的認知，我不曾為將來的富貴而狂喜，亦不會為一生的禁錮而絕望。我知道，我要做的是一個能站在帝王身邊的女子，用愛一個帝王的方式去愛他，不一定舉案齊眉，卻一定心意相通。

我感激文朗對我的好，他也曾真心的想要照顧我，也曾愛我愛到卑微的妥協，然而，我的愛到頭來，只是在那樣一個時刻，眼睜睜的看著他毫無條件的站在了她的身前，一如方才的他們，沒有安慰，沒有解釋，仿佛我才是會傷害到他們的那一個。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這世間的女子萬千，人人皆是不同的，又人人皆是相同。

我想，也許是我終究沒有找到愛一個帝王的方式，也許是每一個女子，陷入愛，都會變得糊塗。

我用盡全力，愛了兩次。當愛墜落懸崖，我靠著信念挺過來。當它再一次攔腰折斷，我真的痛到不能活。

是真的要告別了麽？

我張張嘴，忽然想要說什麽，卻被血猛的嗆到，眼前瞬間模糊，最後一個景象，是文朗拼命的在叫我，他在說些什麽，我已聽不清。

我失去了愛，失去了信念，最後只靠一口氣完成了最終要做的事，現在，我連這一口氣也要失去了，我就要離開這個世間了麽？

所有聲音離我而去，身上的痛也離我而去。我以為死亡會是閉上眼睛，墮入黑暗，不想這最後一刻，我的眼前卻是白蒙蒙的一片，逐漸變得蒼白刺眼，逐漸淹沒了我。

如果能這樣死去，也很好。

如果這就是我的結局，至少我來過，愛過，也被愛過。

這樣死去，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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