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一片赤忱

關燈
這提議讓顧錚不由一怔。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這倒不失為一個好的解決辦法。如此一來,不必將精力空耗在政治鬥爭上,而可以去做一些更有建樹的事。

其實只要不是一心玩弄權術的人,但凡心中有一點政治抱負和理想,想要“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誰又會真的喜歡卷入無休止的鬥爭之中呢?這種徒然內耗的事,根本毫無意義。

賀卿的提議雖然有些天真,但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可以最大限度避免朝廷陷入黨爭的漩渦之中。

雖然要達成此事,必然十分艱難,但顧錚願意跟她一起努力,營造這樣的局面。

所以他很快回過神來,微笑頷首道,“臣必竭盡全力,如殿下所願。”

但下一瞬,他擡起頭來,臉上一本正經的表情就消失了,轉而變為帶著笑意的調侃,“可,阿卿要怎麽謝我呢?”

“謝你?”賀卿有些不解地反問。

“自然。”顧錚微笑地看著她,“阿卿私底下不願與我親近也就罷了,可連明面上的默契和與配合都要刻意扭轉成對立,卻實在是令我傷心,難道不該給我補償?”

這自然不是顧錚的心裏話。說實話,對他來說,只要是跟賀卿合作,以什麽樣的方法倒沒那麽重要。默契配合固然很好,但刻意營造出來的敵對,卻也別有風味。況且,這種“全世界都以為我們敵對但其實我們很好”的隱秘感,同樣令人興奮。

但顧錚卻不會讓賀卿知道自己的這種想法。

倒不是為了別的,只是兩人之間的關系雖然比之從前,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卻距離顧錚所想的親密還有很遠的距離,所以借著這個機會,顧錚自然希望能夠讓賀卿對自己更親近些。

這種不與她外道的調侃,便是能拉進彼此關系的方法之一。

賀卿眉梢微動,卻是答非所問道,“我並未不願與玉聲親近。”

雖然沒有回答,卻比回答更令顧錚欣喜。他視線在賀卿身上一掃,看到她身上的衣物和頭上的發簪,不由點頭道,“是我的錯,誤會了阿卿。”

這麽爽快的認錯,讓賀卿有些意外,一擡頭就對上了顧錚灼熱的視線。她立刻避開了去。

顧錚道,“這套衣裳穿在阿卿身上,果然如我設想中的一般好看。回頭有空,我再令人多制幾套送來可好?”

“尚衣監裏還有幾個人,這樣的小事,不必勞煩一國宰執罷?”賀卿又立刻將視線掉轉回來,調侃地看向他,“若是叫下頭的人知道玉聲搶了他們的活計,只怕會誠惶誠恐。”

“這樣的小事,自然不必勞動一國宰執,可勞動阿卿的傾慕者卻是理所應當。”顧錚毫不猶豫地道,“若這些衣物能稍為阿卿增光,便值得了。”

他說著,走到近前來。昨日已經走到禦案之後,今日倒也沒那麽多忌諱了。他就站在案前,如此含笑看著賀卿,目中是毫不掩飾的讚賞之色。

“油腔滑調。”賀卿輕聲斥道。

“是一片赤忱。”顧錚一臉認真地糾正她。

賀卿看著這樣的顧錚,不由生出幾分感嘆,“從前哪裏能想得到,原來玉聲私底下竟是這樣的人。”

這人對外光風霽月的樣子,賀卿一直覺得,他應該時時刻刻都保持那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模樣,卻不想,私下裏的顧錚與她設想中的截然不同,也會說好聽話哄人的,還真誠得叫人不由自主地信了。

“阿卿眼中的顧錚該是什麽樣的?”顧錚問。

賀卿自然不想誇他,沈吟片刻,含笑道,“好歹該是個正經人。”

顧錚微微一頓,繼而失笑,覺得這種看法倒是有趣。但是他想了想,又道,“如此一來,阿卿想來便能安心了。”

“什麽?”賀卿沒聽懂。

顧錚道,“既然人人都看我是個正經人,不會輕薄於誰,更不會叫人生出誤會,阿卿自然可以放心,不必擔憂我會在外沾花惹草了。如此難道不好?”

賀卿頓時無言,又見顧錚道,“從前你是殿下,我乃臣子,阿卿只看到我的正經才是對的。與旁人交接,和與心悅之人相處,自然是不同的。若我待阿卿的態度與旁人一般無二,阿卿才更改擔憂才是。如今你我關系非旁人可比,我在阿卿面前自然不必遮掩,還要勞阿卿盡快適應才是。”

這般解釋,倒也很說得通。與親近之人私下相處,若還是那麽正經,反而不可信了。

“可見你城府深沈,”賀卿故意道,“譬如我就沒有偽裝,以前如何,現下還是如何。”

顧錚卻沒有回應她的話,而是就那樣註視著她,面上露出幾分嘆惋之色,“以我看來,這不是因為阿卿沒有偽裝,不過是未曾完全信任親近我罷了。我的心阿卿早已知曉,可阿卿的心,我至今仍看不透呢。”

賀卿下意識地張口想要反駁,但動了動唇,卻發現他這番話著實一針見血,切中了要害,叫她根本無法否認。

她對顧錚自然是信任的,甚至也有幾分好感,待他一向比旁人不同。可是也許是因為她兩世以來身邊都沒有關系親密的人,因而也不知該如何同旁人親近,對此全無經驗,在與顧錚的相處上也多是被動接受,未曾主動做過什麽。

不是不想,但每每到了他面前,面對顧錚步步緊逼的姿態,她就全然亂了方寸,想好的應對也就都忘了。

顧錚心思敏銳,會發現這一點並不奇怪。他一腔熱忱,總是得不到回應,自然也不免受到打擊。

這般一想,賀卿面色不由微微發白,“我……”

“我並非責怪阿卿的意思。”顧錚連忙解釋道,“你能點頭應下我的所請,已經令我喜出望外了。所以不必改變什麽,現在這樣就很好。我想要的是水到渠成,等到阿卿能對我敞開心扉的那一日。今日之所以說這些,並不是想責怪你,只是想叫你知道,一段親密的關系裏,總要有個人主動往前走。”

他一手撐在幾案上,另一只手在賀卿頭上輕輕揉了揉,而後滑至她的腮邊,溫熱的指腹托著她的臉頰,柔聲道,“阿卿見我有時咄咄逼人,難以招架,其實那是我靠近你的方式。”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片刻,似乎也有些難以啟齒,但最終還是道,“我也是生平第一次如此喜愛一個人,或有不妥當的地方,叫你不喜歡,你只管直說便是,我會改。”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頭也湊得越來越近,直到那聲音幾乎是在賀卿耳畔響起,“阿卿,可好?”

賀卿抓住了他的手,擡起頭來與他對視,在他的註目之中微微頷首,“好。”頓了頓,又道,“你送的衣裳我很喜歡,給你準備了回禮。”她微微別過頭,稍微拉遠了一點兩人的距離,似乎這樣就能從顧錚營造出來的壓迫感中解脫出來,“玉聲可要看看?”

那一瞬間,顧錚眼底迸發出強烈的喜悅。

他的意思已經和盤托出,賀卿的表現則令他驚喜。即使是在他這麽說了之後,她也並不打算真的待在原地等他走過來,而是在積極回應他的給予和期待。

顧錚反握住她的手,在手心裏攥緊了,沒忍住,湊過去在她額頭上烙下了一個吻。

退開之際,兩人不約而同地別開了臉,沒有敢去看對方的反應。他們雖然都是成年人了,閱歷頗豐,但在感情上卻都是一片空白。他們並不知天下的情侶之間是如何相處的,但對他們而言,此刻這一個淺淺的吻,已然足夠令人心動神搖。

只是眼神又不舍得從對方身上移開,於是借著一坐一站的高度差距,賀卿的視線停在顧錚胸前的補子上。顧錚如今最高的官職,是參政知事,屬正二品,所以胸前的補子,是一只氣勢昂揚的錦雞,花團錦簇,看得久了晃得人眼暈。

賀卿現在就有些暈了。

顧錚的眼神則垂落在她頭頂的發簪上,輕咳了一聲,問,“是什麽回禮?”

賀卿定了定神,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來一個匣子,推到了顧錚面前。顧錚打開來看,卻是一枚玉制的腰帶搭扣。整體造型是兩只栩栩如生的鴛鴦水鳥,交頸相纏、中藏暗扣,機巧非常。

“我的女紅實在難以見人,只能從庫中隨便挑一樣東西,權充回禮,還望玉聲不要嫌棄。”見他只看著不說話,賀卿便道。

“怎會?”顧錚伸手將搭扣拿在手中,緩緩摩挲著,低聲含笑道,“天家庫房之中珍奇萬千,要從中挑選出這麽一樣小東西,想來也費了不少功夫吧?”偏偏還選了交頸鴛鴦的樣式,又怎能說是隨意挑選?

“阿卿的心意,我已知曉了。”顧錚喟嘆一般道。

如不是在賀卿面前寬衣解帶不太合適,他恐怕就要直接換上了。但就這麽拿在手裏摩挲,也絲毫不減心中的熨帖。

人心總是能慢慢捂熱的,不是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