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樓羅！快住手。”黃衫女子驚惶喊出它的名字。

法華經中記載，迦樓羅為西方佛家神鳥，忠誠強大，居於須彌山北，甚少在中原出現。

於它而言，冬苓的聲音無疑極其微弱，然下一刻，金光閃閃的神獸竟然當真止住了捏碎山魅的動作，低頭看向女妖。

她望著它搖頭，口吻幾近請求：“不可殺生。”

迦樓羅竟沒有太多猶豫，仿佛習慣了這種指令，確定完她的意思便放松了利爪，卻沒有立即將那山魅放生，反而忽向它厲聲鳴叫，鳴聲震天撼地。那可憐的囚徒渾身顫抖，噤若寒蟬。

恐嚇只有警告作用，然而，已經安心的冬苓突然重新集中了目光。

不知是不是錯覺，半空中，異獸的爪間，一道紫色的霧氣迅速包圍了嚇得半死的山魅。

仿佛有一股和煦的外力隨著那團霧氣慢慢擴散。迦樓羅本要放他自由，此刻也意識到這份力量，把頭轉向身後。

冬苓移步，直至看見那個紫衣的陌生女子。

迦樓羅一向桀驁，此時卻沒有抵抗這種正氣之力，緩緩降低身體，松開手。

山魅狠狠摔了一跤，一邊恐懼地仰視它，連滾帶爬逃走了。

施法的女子楞了楞，感知不是自己的力量使其罷手，收回了法力，似乎此時才註意到冬苓的存在，踱步過去。

沒有凡人能在迦樓羅面前保持這樣的冷靜，普通的妖也不可能。她面對如此異獸，竟就這樣大膽地走了過來？

冬苓一邊在心裏疑惑，一邊觀察她，心生驚嘆。

來人約是二十上下的歲數，容色絕麗，氣質脫俗，仿佛山頂瓊花般高貴，卻又生著一雙與世不同的眼睛，眼仁竟接近於深紫色，明媚而神秘。

女子看了看迦樓羅，朝冬苓展顏一笑：“我竟不知，它是有主人的。”

聽這語氣，分明早知迦樓羅在這一帶出沒了。

冬苓心頭一驚，面上卻不甚同意：“靈獸存於天地間，理應沒有主人。”

對方似乎微微怔了怔。“姑娘仁善，”紫衣女子笑得恬淡，“只是，倘若方才姑娘不出聲制止，那只山魅必然粉身碎骨。可見，獸為獸，雖有靈性，未必通情理。”

冬季回以一笑，好奇地瞅著她：“我從前似乎從未見過姐姐，不知姐姐如何稱呼？”

女子略略低了低頭：“蘇青菀。”

“青菀？真好聽，像姐姐本人一樣美。”冬苓不吝惜笑顏，“我叫冬苓，茯苓的苓。”她還想再問，兩人身邊，迦樓羅忽然打了個響亮的響鼻。

冬苓仰首看看它，疑惑：“奇怪，迦樓羅一點兒也不忌憚你。”

蘇青菀一笑，舉目凝視那頭高大神獸，反問：“它不是也不忌憚你嗎？”

冬苓搖頭否認：“三年前，我初見它時，並非如此。”

巨獸仰望長空，忽然發出一聲長嘯，卻是悲苦異常，仿佛佛祖的悲嘆。冬苓微驚，至今都難以適應。這樣屹立天地的神物竟生來就擁有如此哀淒的聲音。

迦樓羅沒有下一步動作，可見四下並沒有危險靠近。

“它餓了。”蘇青菀淡淡自信的嗓音傳入耳中。

冬苓一楞，不能判斷這話的真假。

迦樓羅慢慢移動身軀，低頭看了看主人。它人面上尖利的鳥喙和冷厲的眼睛令人望而生畏。冬苓擡頭與它對視，卻毫不畏懼，只是脖子仰得酸痛。

巨獸確定了她的安全，轉身往前走了幾步，展開了幾百丈長的羽翼，上半身向前微傾，起一勢，騰地一下便飛起遠去了。兩道的瓊樹嘩嘩直響，被震得飄開了好幾叢花朵。

它是來自神界的鳥中之王，中原傳說中的金翅鳥，食量驚人，一生以毒蛇為食，每日吞食一條有毒巨蟒和五百小蛇。

它飛往的是平日覓食的方向，冬苓於是望住了蘇青菀，驚訝萬分：“為何你能明白？”

“神界之物有靈，用心聽即可。”蘇青菀目色清明地看她一眼，一語道破她不尋常處，“正如，凡塵非人者之多，迦樓羅卻偏偏僅為你盡心。”

凡塵非人者，原來這神秘女子也早已看穿了自己的身份。

冬苓不語地望著她，又見她身後，一只雪色羽毛的小雀姍姍飛來，蘇青菀也不驚奇，徑自把手伸過去。雀兒橙色的爪子在她指間試探地踏了踏，發覺站不穩妥，於是飛向她的肩頭，圓滾滾的身體安心落在女子左肩，活像個小雪球。冬苓細心地發現，它眼角有一線淚痕般的黑紋。

蘇青菀扭頭瞧瞧這不速之客，嘴唇微張，喃喃地發出細柔的語言。

冬苓能分辨出鳥語，可惜聽不大懂，只是稱讚：“這小雀生得真好看。”

蘇青菀寵溺地撫著它的腦袋，笑笑：“我在人世住了三百年，直到一月前才見到它。”

冬苓為妖，對年歲的感知與凡人不同，此刻仍忍不住暗驚對方的坦誠。“三百年？那也不短了。”她若有所思，下意識望向瓊林，緩步過去，“三百年前，仿佛發生過什麽啊？”

蘇青菀收起撫摸白鳥的手，不動聲色地盯住她，目光明亮。

“我想起來了，”冬苓回首，語氣間帶了三分喜悅，“那時候，此地極其荒蕪，還沒有如此繁盛的瓊花呢。”

蘇青菀眉心似乎跳動了一下，有些意外。

冬苓的笑顏愈發明麗，卻是向著她身後，堇衣女子順著她的目光回過頭去，眼睛不覺變了變。

迎面的白衣男子面色沈凝，有一雙亮而深的眼睛，步伐穩健，卻快得一見便知不是凡人。

蘇青菀聽見她欣喜出聲：“大哥！”

冬苓小跑迎上去，看來很是高興：“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白袍男子任由妹妹扯著袖子，卻望著蘇青菀：“姑娘是何人？”

紫衣女子舉目看了看他，卻很快移開目光，沈默下去，似乎正思量用詞。

冬苓忙開口：“這位姐姐姓蘇，名青菀，她是，是……”她的了解卻也言盡於此，不由得吞吞吐吐下去。

蘇青菀溫婉一笑：“泠南城外往東有一小宅是我的住處。”

山蒼不語，仍是冷冷看著她。

蘇青菀於是朝冬苓笑了笑：“時候不早，我也該走了。”

冬苓察覺氣氛緊張，木訥地點了頭。蘇青菀轉身，行了幾步卻又止步，回首向冬苓道：“此處的瓊花，花不夠大，雕零者居多，冬苓姑娘若喜歡賞花，大可北上去離此地四百裏的北空山，那兒的白瓊才算得上極品。”

這話一聽倒像是某種引誘，然而在山蒼微鎖著眉、冬苓怔忡之際，她已然離去，行走也是飛快，仿佛騰著雲般，一晃便拋開了十數排瓊樹。

冬苓扭頭問兄長：“北空山是何地？”

“天帝為妖所設的游覽之地。”山蒼言詞簡單，似乎不願多說，只遙望那女子離去的方向，斷定，“她不是人，也沒有妖氣。”

冬苓點頭，想了想又搖頭：“她真身大約是某種飛鳥。”

“何以見得？”

“非妖者只可與同種生靈交談，飛鳥能與她對話。”冬苓井井有條地推斷，“大哥曾說，迦樓羅是神界鳥類之王，而她比我更能明白它一舉一動的意思。至於妖氣，修行高了便可以收斂嘛。”

山蒼眼中閃過一絲冷厲：“此人的身份，我得去查一查。”

冬苓心裏一沈。

兄長向來愛憎分明，從不委曲求全，不喜歡誰自會幹幹脆脆把他趕走。

早在七百多年前，夢筆山林所有的豹子——包括豹妖，便都已被趕盡殺絕。那時山蒼僅僅修煉兩百年，連可移動人形都沒有出現，冬苓以蝶之身看到了哥哥手下第一次屠戮，自此以後，再也沒有任何一只豹子敢在夢筆山林停留。

眼下看來，這位蘇姐姐不怎麽順哥哥的眼啊。

她正想著，又聽山蒼淡淡問出一句：“何故騙我？”

她一驚，慌忙辯解：“誰騙你了，只是山魅已被迦樓羅趕走了。”山蒼不置可否。

冬苓想起此行目的，看看身後一片空曠，才低聲向兄長道：“我收留它三年，知道你並不喜歡它。”

“也不算很不喜歡。”山蒼眉目轉暖，“至少有它在，你會很安全。”

“可不止這個，”她想爭取相同的觀點，話半卻驚喜一笑，“大哥不反對我收留它了？”

山蒼面色沒什麽變化，停了一停，不答反問：“是你讓那小妖去找我的？”

冬苓一怔，反應過來展顏一笑，稍稍露出潔白的牙齒，樣子卻很認真：“花遙仰慕大哥，即使我不請她幫忙、你不囑咐於她，她也會為你留心別人的一舉一動，然後事無巨細回稟。”她看看山蒼：“連我都發現了，大哥還能沒發現嗎？”

她兄長眼色淡然，不再開口。

“花遙並非故意騙你，只是拒絕不了我再三請求，你千萬別怪她。”冬苓壓低聲音，轉而又奇怪，再問，“你既看破了我在騙你，還來做什麽？”

“咱們還欠著一樁事。”山蒼簡短答了話，轉身往山下去，“走吧，該回清夢山了。”

冬苓忙跟上去，不禁擔憂詢問：“莫不是修朗的病又加重了？”

山蒼微微點頭，她隨即蹙了眉，有些懊惱：“偏偏他那樣倔強，無論如何都不肯服藥。我又是再沒有理由給他換錢物的。”

山蒼目色卻深斂，比他妹妹看得深遠：“邵修朗是心病，時間一長自然會好。不過，凡人的藥對自己人總還有些用處的。從前難為你，十餘年都這樣堅持下來了。”

清夢山座落在夢筆山林偏南方，山腳下只有一戶人家，十五年前，向來排斥凡人的山蒼隱瞞了妖怪世界的真相，允許一對母子居於山腳，又囑咐眾妖不得擾其安寧，彼時邵修朗只有七歲。

他的母親以紡織和刺繡維持生計，開始幾月尚勉強度日，後來終漸漸潦倒下去，冬苓為幫她忙，每半月都要化作個老嫗去收集織物，替他們換取銀錢——山林偏北的蠻山中生著一棵真正的搖錢樹，一年四季都綴滿了黃金的葉子。

邵修朗的祖輩並非普通人，他們出自除妖師世家，而修朗作為獨子，本來背負著除妖滅魔的重任，可惜因母親志不在此，他終成了個寒窗苦讀而屢仕不第的讀書人。

三年前老婦病逝，邵修朗郁郁寡歡，愧疚沒有金榜題名以完成母親心願，又謹遵孝道，非要守孝三年，只食清湯寡水，以至纏綿病塌，已經幾乎兩月臥床不起。

這縱然是愚孝，本也無罪，或許正因珍視這點，山蒼才鬼使神差靠近凡人。

如此赤子之心，人間已不多了吧！

山蒼這樣想著，便聽見一旁的冬苓奇怪地喃喃了一句。

“咦，也真奇怪，明明這樣固執迂腐的一個讀書人，卻願意與我們往來。我們在凡人眼裏，總歸是不可接近的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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