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這毒，究竟是怎麽下進食物裏面的？”

坐於桌前的二人面面相覷，說了這麽多，此刻的這個問題，其實才是案子的根源所在。若能查清這點，案子必將迎刃而解。

二人陷入了沈默，一時無言相對，偌大的房間內，安靜地只能聽到二人的呼吸聲。

半晌，黑袍人終於一語打破了平靜：

“前輩，據你所知，這種毒除了加在湯粥此類食物中，還可能藏於何處？或者，有沒有可能以其他的方式存在？”如果食物制作至運送的過程都沒有出錯，那或許，問題就不是出在食物上。

方才二人一切分析的出發點，都是皇後食用的食物出了問題。但現在來看，二人或許走入了一個死胡同——如果毒物並非混合於食物中，那一切就截然不同了。

“這……”老人臉上閃過一抹驚訝，他顯然從未想過這點，也一時說不出個合適的答案來。抿嘴沈思良久，才緩緩說道：

“真要說的話，這種毒的確能夠以其他形式存在。不過，出於毒藥的特性，這種毒唯有溶解在湯粥飲品一類食物中，才會對人體造成傷害。”

“這樣麽？”黑袍人暗暗嘆了口氣，喃喃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問題肯定還是出在食物之中。只是，既然食物從制作至運送沒有任何問題，那這個兇手，究竟是如何將毒混合入食物中的？”

驟然沈默了半晌，黑袍人忽然想起什麽，又問道：“對了前輩，在您印象中，那種害了皇後娘娘的毒藥，在市場上見得多麽？”

老人道：“閣下的意思老夫明白。只可惜，娘娘所中之毒，莫說皇宮，京城中任何一家藥鋪都能買到，實在不是什麽稀罕物件。想要從這個方面入手調查，恐怕難上加難。”

黑袍人有些失望，但還是點了點頭，“也罷，既然如此，那晚輩就不打擾前輩了。前輩慢走。”

望著黑袍人月光般的眼眸，老人微笑回禮，緩緩起身，就要轉身離開。忽然，又聽黑袍人開口：

“還有一件事。前輩，您離開之後，千萬不要告訴外人我的存在。若真有人問起，您就說您今日來到此地，是為了給人看病。其他的，切記不要多提。”

“放心吧，老夫明白。”老人笑了笑，擺擺手，轉身推門離開。

老人也是個明白人，他知曉黑袍人的苦處。暗中替皇上辦事，不僅得講求效率，還必須得有隱蔽性。如今朝堂局勢越發覆雜，一旦皇上暗中請人查案一事曝光，局勢難保會發生變化。屆時，恐後患無窮。

望著老人遠遠離開，黑袍人長長地松了口氣。

卸下寬敞的黑袍，露出原來的容貌，夏梔開始慢慢收拾東西，重新打包妥當。詢問結束，她也是時候離開了。

不過，這樣大搖大擺地走出平安茶館顯然不妥。方才劉太醫來過這裏，說不準已經帶來了好幾個暗中盯防他的眼線，更說不定，此刻早已有人在門外盯著，就等房內走出人來。

“夥計，夥計！”白發老人離開後不久，平安茶館最大的包間內，傳出一道低沈的叫喚。

“哎，來嘍！客官，有何吩咐？”一名夥計應聲而至，站在房間門口，朗聲回答。

“我這茶葉泡完了，去給我取幾袋新的茶葉來。西湖龍井，信陽毛尖兒……各地名茶什麽的，給我各來兩袋吧！”房內傳出一陣低吟的回答。

“好嘞，客官，您稍等！”夥計說罷立刻離開，沒一會兒，便捧著幾袋茶葉回到了門前。輕輕敲著房門，同時朗聲喊著，示意開門。

“進來吧。”這一次回答聲的源頭，似乎有點靠近房門處。

不過夥計沒有懷疑，直接推門而入。然而奇怪的是，進門之後，他卻沒看到一絲人影。

人呢？

剛剛在心中嘀咕了一句，他忽然感到後頸一陣劇痛，繼而大腦一陣昏沈，一瞬失去了意識。

失去意識的剎那，夥計的身體就要癱軟下去。眼看其身體即將倒地，躲在身後的一道人影突然上前將其扶住，同時轉身轉身一踹，關好房門。

將昏迷的夥計拉到床邊，夏梔滿意地點了點頭。

方才的一切，當然是夏梔計劃好的。

小心翼翼地脫下夥計的衣服，將其穿在自己身上。俯身盯著夥計的臉龐一會兒後，取出一張尚未成型的人皮面具，慢慢擺弄起來。

半晌，一名“夥計”悄然誕生。

將包裹藏在收拾出的垃圾中，夏梔再次微整衣著。瞥了眼身後床上的“本尊”，確認“本尊”仍在昏迷。繼而微微一笑，推開房門，大步離開。

一走出房間，立時一股異樣的氣息撲面而來。看來夏梔所料不錯，自劉太醫來到此地後，就一直有人在門外盯著。所幸謹慎的夏梔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否則事情還真可能會暴露。

安然離開平安茶館，繼續前行數裏，夏梔終於松了口氣。環顧四周，一切安全，無人跟著。

擡頭望了望天空，天色尚屬明朗。但時間已近申時。估摸著，再過一個多時辰天就要黑了。

丟掉所有多餘的物件，夏梔換回了“蔣悠”的模樣。定了定神，朝著皇宮的方向走去。

今日這番搗鼓，著實有些麻煩。不過這也是無可避免的謹慎之舉，就如方才離開平安茶館時，萬一她稍有松懈，沒有多個心眼易容離開。被人盯上是小事，致使事情暴露，可就不妙了。

回宮一切順利，宮門的侍衛仍只是瞥了夏梔一眼，便很快放夏梔進去了。

回到院落時，天色稍暗，時辰剛到酉時，不算太晚。秀女們仍在院中，一邊玩樂，一邊等待夜幕的降臨。同昨日一樣，眾人愉悅的眼神中隱隱藏著失望，可見，今日皇上依舊沒有出現。

人群中，看到夏梔回來，幾乎沒什麽人問候。僅梁慕簡單打了聲招呼，便繼續投入玩樂之中。

看著神情漠然的眾人，夏梔卻絲毫不惱。這個狀態，其實是她希望看到的。關心她的人越少，事情暴露的可能性自然就越低。

天色完全暗下，眾秀女在院內集中了一次，便各自散去。夏梔回到房間，趁著漫長的夜，細細思量起整起案件。

經過兩日的調查，案件的情形她已經了解了八九分。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是意外的可能性不高。事件從頭至尾，從食譜制定、食物制作、運送入寢宮，再包括用膳使用的餐具，都有值得信賴的專人把守或檢驗，不會出現問題。

所以，此次的事件九成以上是有人在從中作梗。只不過，夏梔現在還沒想到，兇手究竟是用什麽方式，將毒素混合入食物之中的。

當然，也不能完全排除食物運送過程中出了問題。雖然劉太醫一再強調負責皇後膳食的都是皇上親自委派的可靠之人，但誰也不能保證，這些人中沒有人中途倒戈或變心。

只要這些“可靠之人”中有一個出現了問題，那就完全可以造就一樁“不可能”的事件。

幾番思索之後，夏梔給明日的調查制定了兩個調查方向。

其一，對食物運送過程中的經手之人進行更加嚴密的排查。

尤其對劉太醫口中的“可靠之人”，由於他們本身乃皇上親自委派，所以旁人往往會無條件地相信他們。憑借這點，他們其實最有機會往食物裏下毒。

其二，對兇手作案的手法進行細致入微的觀察與研究。

如果第一方面的排查仍舊沒有任何問題，那問題很可能就出在作案手法上——兇手使用的，是一個夏梔完全沒有看穿的手法。想要從這一方面入手，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潛伏於皇後身旁，觀察皇後日常起居、用膳的每一個細節。

至於第一日調查的嫌疑人那一方面，現在已經沒有太多的研究意義。

正如夏梔當晚所寫下的調查報告所言，三名嫌疑人都存在一定的殺人動機。

再者，就此案的作案手法來看，幕後的真兇並不需要親臨現場。真兇需要做的，只是指揮或買通下人，在某個細節處做個小小的手腳即可。

就這一點看，哪怕是案發當日整日坐在寢宮中的張淑妃和李貴妃，也無法完全脫去嫌疑。

因此，依照夏梔的經驗，在此種情況下，若想查出真相，估計只能先識破作案手法，抓出作案之人，然而再順藤摸瓜，揪出幕後黑手。

不知不覺已近亥時，思索的時間總是轉瞬即逝。伴隨著愈發濃厚的夜色，秀女房間的燈光一一熄滅。黑暗中，夏梔早已閉上了眼。沒有理會一旁室友竊竊的說話聲，懷著困意，悄然睡去。

再睜眼，已是清晨。

昨日夏梔睡得甚好，沒有熬夜的她今日起了個大早。晨曦下的院落，幾抹淡淡的微光灑於花叢。夏梔坐在院中的石椅上，稍作休息，即準備開始行動。

梁慕還在甜甜的睡夢中，夏梔沒有打算將其叫醒。昨日梁慕就已厭倦，想必今日也不會跟著夏梔四處奔波。

不過這樣也好，潛入承乾宮這般危險的事情，最好還是一個人完成。

按照夏梔的計劃，清晨至午時前這段時間，還是待在承乾宮觀察。待到午時將近，禦膳房開始準備午膳，她再偷偷溜出。趁著午膳時間，在暗中細細觀察一遍食物制作到送出的整個流程。

定下計劃，夏梔前行的速度加快了幾分。此前的幾次經驗，讓她越發輕車熟路。

今日一切照舊。夏梔成功潛入承乾宮時，皇後剛剛起床，正於宮女的服侍下梳妝打扮。算算時間，皇上的早朝已經過半。再過一個時辰左右，下了早朝的年輕皇帝，應該就會來看望皇後。

悄悄站在一旁，旁觀完皇後食用早膳的全過程。沒有什麽疑點，也沒有任何值得留意的地方。看樣子，兇手多半不是在早膳中做的手腳。

吃完早膳的皇後照舊做起了女工，一邊做著，一邊耐心等待年輕皇帝的駕臨。夏梔站在一旁，默默看著一切，昨夜睡得極好的她，此刻仍有充沛精力。

時辰一到，年輕皇帝按時出現。此前已經旁觀過一次的夏梔，現在不太想再看第二次。於是便慢慢退到一邊，稍作休息。

接下來，就是等候午膳時間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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