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天席卷而來，黑夜中似乎有什麽在發生著改變。

慈恩醫院，重癥監護室門外。

現在距離那場搶救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四個小時了，然而陳瑜並沒有醒來，透過重癥監護室的玻璃，可以看到陳瑜一動不動的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的各種管子，病床旁邊的顯示屏上，心電圖在微弱的波動著。

留給陳瑜的時間，只剩下最後的四十八個消失了，如果這四十八個小時內，陳瑜還沒有醒過來的話，那麽她將永遠的告別這個世界。

那張被杜麗蕁撕碎的病危通知書靜靜的躺在重癥監護室外面的走廊上，杜麗蕁焦急的步伐踏過之後，帶來的風將碎屑吹起，紙張的碎屑在虛空中掙紮了一番後，又無力的落下。

垂死的掙紮。

夜色越發的濃重了，外界的暄囂被醫院厚重的墻壁給隔開了，留給這裏的只有針落可聞的安靜，耳邊聽到的只是自己的呼吸聲。

此刻的杜麗蕁狼狽極了，身上已經沒有了陳家夫人的做派，平時挽起的華貴造型的秀發，此刻亂糟糟耷拉在她的頭上，她已經兩天沒睡了，細致的妝容因為哭泣變花了，根本就看不出原來的模樣，要是不知情的人從這裏路過，保不準會以為自親眼看了一出現場版的午夜兇鈴。

可是現在的杜麗蕁完全沒有心思註意自己的形象，她全部的心神都在重癥病房裏的女兒身上。

陳青坐在椅子上，垂頭看著地下，和杜麗蕁一樣的狼狽，嘴邊已經長了一圈胡渣，熬夜使得他眼中充滿了血絲。

他的拳頭攥的緊緊的，怎麽也想不明白，為什麽會落到這個地步？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夜色終於褪去了，外面的世界飄落了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雪花很小，落到地上就融化了。

冬天來了，今天的太陽藏起來了。

當第一抹晨光灑進重癥監護室的時候，病床旁的心電圖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之前還在微弱起伏的線條變成了一條直線，向遙遠無盡的方向延伸而去。

王開繼在隨時觀察著重癥監護室的情況，這一聲嘶鳴響起時，王開繼和一眾醫生們就出現在了重癥病房裏。

陳青死死的盯著病房的房門，杜麗蕁站不住了，要扶著墻才能穩住自己的身形，她甚至不敢將目光落在病房上，好像只有這樣，一切就不會發生一樣。

十幾分鐘後，病房的門打開了，醫生們臉上畫著悲憫和遺憾，朝杜麗蕁和陳青搖搖頭。

王開繼道：“請節哀。”

陳瑜死了，終究是耐不住病魔的召喚，死了。

她本可以活下去的，但是死了，只因為心裏的執念太深，給本就不堪重負的心臟造成了傷害，心臟終於受不了罷工了。

如果陳瑜不那麽看重別人的心臟，靜心養病的話，在王開繼的醫術下，陳瑜可以多活幾年的，但是執念已深，自然是救無可救了。

這些話王開繼和陳瑜說過，也和陳瑜的監護人說過，奈何這一家人都有了殺人挖心的執念。

現在這樣的結果，也未嘗不是一種報應。

在得知陳瑜死的時候，杜麗蕁一下子就癱軟在地上，無法接受這個消息。

她的女兒怎麽可能死了？她的女兒還這麽年輕，怎麽就死了！

是了，都怪那個雜種，他如果把心挖出來給她的女兒，她的女兒就不會死了！

現在她的女兒死了，她要那個雜種陪葬！

杜麗蕁眼中萃著狠毒的光，恨不得現在就把陳黎的心給挖出來，就算不可能救活女兒了，她也要讓女兒離開的時候，是個健全的人！

“媽。”陳青將杜麗蕁扶起來，道：“我們去見妹妹最後一眼吧。”

然而回應陳青的卻是杜麗蕁狠狠的一巴掌，“你和你父親一樣無能！你要是有點能力，早就把陳黎的心臟取出來了，你妹妹也不會死！”

陳青沈默了，放開杜麗蕁，自己走進病房去看陳瑜最後一面。

杜麗蕁這一巴掌打下去就後悔了，她看著自己的手掌好久，才小跑進病房。

陳瑜是在昏迷中走的，面上的表情倒是安詳，陳青卻知道她心裏有多不甘。

杜麗蕁已經泣不成聲，趴在陳瑜的身上，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

半個小時候，陳雲生趕到醫院，面上沒有絲毫的悲傷，細看之下，甚至還帶著一些解脫的輕松。

陳青和杜麗蕁沒有將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就像陳雲生是個透明人一樣。

陳時淮在電話裏得知陳瑜死了，也只是噓唏一聲，讓陳雲生好好安葬陳瑜，之後就沒有再說什麽了。

病房裏，陳瑜已經沒了生息，杜麗蕁抱著陳瑜的屍體抱頭痛哭，陳青站在一旁，低垂著頭，雙目赤紅，有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悲傷的情緒在流洩著，使得整個房間只剩下沈悶異常。

陳雲生呆不住了，拿著煙去陽臺抽著，低頭看樓下的時候，就看到了陳雲嵐的身影，他眉頭輕輕的皺起。

陳雲嵐怎麽在醫院？是誰住院了嗎？

然而陳雲生沒有多想，病房的門被人敲開了，幾個穿著警察制服的人走了進來，直接走到陳青面前，用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陳青，請和我們走一趟，有人舉報你涉嫌殺人，請配合我們的調查。”

有警察已經堵住門口了，防止陳青逃離。

然而讓警察們驚訝的是，陳青沒有逃跑，甚至很配合，“好，我和你們走。”

為首的警察上前用冰冷的手銬扣住陳青的手，推搡的將陳青帶走。

自始至終，杜麗蕁和陳雲生都沒有上前阻止，因為他們知道，就算陳青真的殺人了，有陳家的關系在，最後都會無罪釋放的。

陳雲生不擔心這個，他現在比較好奇的是陳雲嵐為什麽會在慈恩醫院。

陳雲生心裏好奇，就像是有羽毛在心裏搔刮著，讓他靜不下心來，索性出去找陳雲嵐，上次被陳雲嵐往死裏打，這次就算找不出陳雲嵐的問題累，他也要讓陳雲嵐吃個教訓。

中午的時候，魏琛就知道陳瑜死了，卻沒有任何悲憫的情緒。

曲老今天還是來醫院了，他來的時候陳黎正在畫畫，曲老就站在陳黎的身後，認真的看陳黎畫畫。

曲老是喜歡陳黎的畫的，這點從他願意出三千多萬從買陳黎的畫就可以看的出來，所以這會兒站在陳黎身後，親眼看到一副畫從陳黎手下完成，曲老覺得無比的榮幸。拋開爺孫的身份不講，陳黎是難得入被曲老喜歡的一個畫家。

陳雲嵐早上過來的時候，給陳黎燉了一鍋湯，細火滿燉著，他算著時間，回家將燉好的湯帶到醫院來。

等他到陳黎的病房的時候，陳黎還在畫畫，他就沒上前打擾，把湯放下後，就同曲老一樣站在了陳黎的身後。

曲老看了陳雲嵐一眼，朝著陳雲嵐點點頭。

“曲老。”陳雲嵐道：“好久不見了。”

兩人到不遠處的沙發坐下，曲老婆娑著手裏的佛珠，道：“是好久不見了。”

曲老和陳雲嵐是認識的，已經認識了九年的時間。

曲老當年找到曲燃的墓碑的時候，通過墓碑登記人找到了陳雲嵐，從陳雲嵐口中得知了當年的事。

曲老並沒有責怪陳雲嵐，陳雲嵐也是受害者，他並沒有錯。

不過兩人交情沒有多深，沒有特別往來，只是在每年曲燃的忌日或者生忌的時候會遇上，往往這個時候，都是陳雲嵐離開，曲老過來的時候，如果用一個詞形容兩人的交情，就是點頭之交。

當年陳雲嵐將什麽事都和曲老說了，唯獨將他和曲燃有一個兒子的事隱瞞下來了，一來，男人可以生子未免太驚世駭俗了，二來，當時陳雲嵐以為這個孩子已經死了，也沒有說的必要了。

然而兩人誰也沒想到，會在曲燃的墓碑之外的地方再遇見，而這個讓他們遇見的契機，就是陳黎，陳雲嵐的兒子，曲老的孫子。

命運這東西總喜歡開玩笑，兜兜轉轉了一圈，陳雲嵐和曲家的關系，最終還是剪不斷理還亂。

陳雲嵐和曲老坐在沙發上小聲交談著，他們沒有談論其他，只談論陳黎，曲老在向陳雲嵐了解著陳黎的一切喜好和性格。

兩人各自都沒有發現，當他們說起陳黎的時候，眉眼都會變得柔和，那種對陳黎的疼愛並沒有因為剛剛相認稀少，甚至在往後的日子裏，會越來越多。

越聽曲老越是感慨，陳黎在某些方面，和曲燃像極了，兩人不愧是父子。

在曲老和陳雲嵐談論的時候，陳黎的一副畫也畫的差不多了，他畫的是這一年的第一場雪，在蒙蒙下墜的雪花裏，他捕捉到了和煦的晨光。

微光穿過雪花，使得雪花一一下子就透亮起來了。

雖然下雪了，象征著一年最寒冷的季節即將來臨，可是陳黎卻透過自己的筆觸，畫下了一幅充滿希望的冬景圖，讓人不禁想起那句話來——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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