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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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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二十四

三司聯合會審第六天,臺諫承認了自己受許翊指使前往臺獄假傳聖旨,事成之後許他禦史大夫一職,接著從他這裏牽扯出十幾名因長期盤桓在副職上,而對朝堂心懷不滿的官員。皇城司連夜出動,從右二廂跑到左二廂,將人盡數收押在臺獄中,從各地提刑司抽調提刑官分開審訊。

如此忙碌了兩旬,十一月十四日常朝上,中書令答覆了三司的判決:瑞王陳釗及許翊以謀反論罪,瑞王流放房州,妻兒留京,削其定例,著人嚴加監視。許翊抄家夷族,其子年十五以上棄市,未滿十五歲刺配充軍,允其母隨行,遇赦不返;其女赦出嫁者,未出嫁者及其妻妾發送教坊司。許太後以盜及偽造禦寶坐大不恭,除尊號,移居景福殿,非年節不得出,不得見命婦。臺諫等人以從逆論處,判絞刑,罪不涉親眷。朝會後交由尚書省執行。

尚書令庭上領命,隔天派人在鬧市上搭了臺子,大將軍那群殺人不眨眼的親兵臨時充當了劊子手,一連砍了八天的腦袋,宮內皇城司又處決了幾十名宮人,整個十一月開封城都好像泡在血味裏一般,傳言裏汴河的水都被流出的血染紅了。

月末下了場大雪,一夜後白茫茫地覆蓋了整個京城,三司覆命,小皇帝下令解除戒嚴,結束了持續一個多月的宵禁,放這些憋了許久的臣民出門玩樂。

他自己不怎麽端正地坐在垂拱殿上,對著一箱子案宗抻了個懶腰,向平章事和中書令道:“下一個處理衛桓的事,讓他回家過個年。”

平章事脫口道:“是依律處置還是網開一面?”

小皇帝:“……”

他和中書令一起用驚異的眼神圍觀平章事。

平章事鎮定地撫著胡須:“《刑統》有言,諸有事以財行求得枉法者,坐贓論;不枉法者減二等;若不入己,轉將行用,又減二等。過五十匹者,奏取敕裁。諸坐贓致罪者,罪止徒三年,減四等,罪止杖一百。”

平章事:“臣與門下省同僚們的意思是,以受財不枉法判脊杖,數目由官家定。”

中書令略作思索,接話道:“臣附議。”

小皇帝:“那就折半,中書省發明諭。唔……對他好點兒,就不公開處刑了,付冉,你去殿前司獄把人提出來,就在殿前司裏找個地方動刑。王相公——”

平章事一口回絕:“正要稟官家,臣暈血,恐怕監不了刑。”

小皇帝身體頓時往前一傾,中書令搶先道:“要不臣去?”

中書令姓周名嵐,年前剛上任,正當壯年,是小皇帝借著南詔王作亂一手從禮部提拔上來的,頗有進取之心。

小皇帝只是用慣了平章事,無所謂誰去監刑,當下看了一眼中書令,點頭道:“草詔。”

開封下了一場雪後,原本還有點兒溫情的小寒風就變成了咆哮而過的淩冽大風,吹得一片天寒地凍,中書令和提點皇城司廢了一點兒勁才把喬鶴從溫暖的值房裏挖出來去給大將軍開門。

殿前司獄裏幾乎和外面一個溫度,大將軍換了個通風好點兒的單間,還是不大,擺了火盆後就剩下個躺著睡覺的地方,他就只能幹守著火爐烤火想一想小皇帝,偶爾紮紮馬步,或者指望喬鶴抄著《孫子》的時候想起他,拎了羊腿過來陪他烤著吃。

中書令來得不太巧,他剛紮完半個時辰的馬步,有辱斯文地敞著懷消汗,露出一身結實漂亮的肌肉,見到他們也是一怔。

周嵐:“衛大將軍。”

大將軍手忙腳亂地系上衣帶,還禮道:“周相公。”

大將軍:“相公撥冗前來,可是為了衛某?”

中書令側身讓殿帥倒出地方開門,提點皇城司手上托著聖旨上前一步:“官家以受財不枉法,判將軍脊杖五十,某奉命行刑。”

這數目一聽就像從輕過的,大將軍正要跪倒接旨,付冉打斷道:“場面話就不多說了,將軍請。”

殿帥找了間收拾得比較素凈的刑房,又差人去搬火盆。大將軍拒絕被人掐著脖子按在地上,等摘掉鐐銬,自已脫了上衣,在房裏挑了塊幹凈地方規規矩矩地趴好。

脊杖用的竹板寬不到二寸,提點皇城司行刑官出身,功夫看起來還沒落下,他親自動手,也不暗中替小皇帝循私,一杖下去就是一道毫不含糊的血痕。

大將軍畢竟皮糙肉厚,開始還能咬牙硬挺,後來也疼得直想罵娘——親娘不能罵,殿帥只得一臉絕望地聽他數落自己諸如睡覺打呼嚕,一頓四兩米之類婆婆媽媽的破事。

再打到三十幾杖的時候,大將軍也沒了罵人的力氣,他大口喘著氣,每落一杖肩胛和背肌都不自覺地繃得死緊,付冉只能停下手等他自己松懈力道再打下一杖,免得真傷了肺腑。

等五十杖都打完,大將軍已經滿頭冷汗,被殿帥從地上扶起來的時候眼神還有點渙散。他伸手抓著喬鶴的肩頭,搖搖晃晃地站在原地緩了好一會兒,才呼出一口氣,舔了舔帶著血氣的下顎,有氣無力地感慨道:“娘咧,可疼死我了。”

提點皇城司把竹板立到墻角,出門招呼皇城司的人拿藥箱和擔架進來,殿帥從大將軍手腕往下摸索了一會兒,屈指扣在他陰郤穴上,聞言沒好氣道:“知道你疼,求你了,安靜會兒吧,碎嘴皮子。”

大將軍整個後背血肉模糊,直順著腰線往下淌血,他妥協似的“哼”了一聲,閉了一會兒嘴。一時刑房裏只剩下大將軍刻意拖得綿長的喘息聲,殿帥與中書令兩兩對視片刻,心裏突然過意不去,正要同他說幾句話分分神,大將軍往前一撲,一聲不吭地暈了過去。

殿帥下意識地展臂一攬把人撈了起來,險些被這百十來斤的大漢閃了腰,咬牙切齒地拖著他放到擔架上,止了血擡回家。

宰執們在垂拱殿吵了一天的架,翌日清早從政事堂發出一串調令。

門下省堅持罷免衛桓樞密使一職,改由文官擔任,只給他剩了一個武安大將軍的虛銜,小皇帝心裏過意不去,讓他做了武學山長,又從舊官制裏翻出個參知政事的差遣安在他身上——後世又以武將在京出任武學山長參知政事為武相,與三省平衡文武。

江度接替大將軍被拜為樞密使,喬鶴升任樞密副使,在家賦閑了七八年的謝暉受詔回京掌管殿前司。

孫度除中書省門下侍郎,霍封轉任中書省諫議大夫,兵部左侍郎趙克任知樞密院事,同平章事空置。

同時,年中參與謀逆的駐軍完成了重建,大將軍整理出來的定例與年末的賞賜一同發往各軍,在幾個陰奉陽違的軍中將領莫名其妙暴斃之後,強行在四境之軍中得以推行。

年關將近,從除夕開始算起持續了整整一年的亂局終於到了收場的時候,新皇圖窮匕見,和他所倚重的文武一起踩著鮮血與戰火,艱難地開啟了承平新政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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