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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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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十三

隔日中書省行文,邸報兩旬之內刊發各路,等最後一份公文一路軒然地傳到廣南東路,京城附近幾路遞上來的賦論已經雪花一般淹沒了大將軍府。

大將軍府的府庫堆滿了親衛卸下的甲胄,這些甲胄均被記錄在冊,無詔令不得出庫,暫代長史的荊信實在找不到地方,只好公然霸占了逐光的地盤,在將軍府後院的校場上搭了個六七丈見方的棚子,帶領幕僚挑揀其中出言之有物的,加起來有數百份,等著糊大將軍一臉。

大將軍自從在小朝會上和宰執們爭執了一場後,就被小皇帝卷了鋪蓋塞進樞密院裏。他在自己的值房裏擺了張兩尺寬的窄榻,沒日沒夜地和內侍監的人忙了一個多月,好不容易厘清了近十七年各地繳納賦稅和人口流通的文書,粗略地推算出各路駐軍應有規模,打算先回家喘口氣,然後再核實一遍交到皇帝手裏。

大將軍謄抄完最後一個字,撂下筆左右轉了轉手腕,翻出裁刀將頁邊裁齊。

裁頁邊是不費腦子的細致活,大將軍分出一點兒心神盯著刀刃免得裁歪,剩下的大半無所事事的開始胡思亂想。過了不大一會兒,大將軍還在琢磨給翡翠買點兒什麽梨子,小皇帝照例披著星夜提了夜宵來訪。

小皇帝剛推開門,人未開口,腳邊先喵的一聲,大將軍手一抖,玉制的短刀刀尖戳在指尖上,疼得他當場一個激靈。

加上尾巴三尺多長的貍花貓風一樣跳上書桌,一腳蹬散了稿紙,威嚴地沖著大將軍叫了一聲。

大將軍:“……”

他驚恐萬狀,手裏只有一柄裁紙的鈍刀,臉色淒涼的像剛被風雨蹂躪過的殘花:“我的天,您怎麽把它帶過來了?”

小皇帝:“威風回來!”

威風被養得膀大腰圓,一身皮毛油光水滑,這個品種的貓生性活潑,不害羞,就是有點怕生人。它大概打定了主意,一心認為眼前這個龐然大物是個紙糊的玩意兒,肉墩墩的屁股往桌面上一坐,和大將軍眼睛瞪著眼睛對峙起來。

大將軍的確是位敢赤手搏虎的真漢子,奈何曾經被貓撓出過二裏地,一見這種踮著腳悄悄走路的生物就寒毛直豎。他梗著脖子哀嚎了一聲,語無倫次地討饒道:“我的陛下喲,快求您行行好把它抱走,我我我腳軟。”

小皇帝大步走上來,把食盒放在一邊,一手拎起威風的後頸,一手托住它圓滾滾的肚子,威風不滿地喵喵叫喚兩下,從他手裏跳了出來,踩在皇帝腳背上開始對他的龍袍痛下毒爪。

小皇帝眼睛裏盛著笑:“恪之居然怕貓?”

大將軍在皇帝進門的時候已經站起身準備行禮,威風剛一從視線裏消失,他又一仰頭栽了回去,磕巴道:“官、官家見諒,臣……”

剩下的話音消失了。小皇帝傾身向前,手臂越過書案,指肚壓在大將軍唇上,堂而皇之地劫了個乘人之危的色。

大將軍眼睛瞪得溜圓,半天也沒“臣”出個所以然,而後反應過來他這只手剛摸過貓,腦袋不由自主地往後一倒,咣一聲磕到了椅背上。

小皇帝牙酸似的抽了口氣,感覺這動靜聽上去就很疼。

他有心補救,連忙繞過書案試圖去看大將軍有沒有磕傷,十來斤重的貍花貓爪子打滑,從做工精良的龍袍上摔了下去,憤怒地尖叫起來,圍著自己的尾巴團團轉了兩圈,接著又找到了新的打發,開始對大將軍擺在書架上的一盆枝繁葉茂的使君子連撕帶扯。

小皇帝強硬地按住大將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後腦勺,大將軍發髻被磕散了,人還有點兒暈,活魚似的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我的花!”

小皇帝眼前一花,大將軍殺氣騰騰地撞開他的手,戰將久經沙場而染上的血腥氣毫無預兆地糊了他一臉,威風“嗷”一嗓子,疑心這個兩腳廢物要造反,本著好貓不和人鬥的原則,夾著尾巴從門縫間躥了出去。

小皇帝:“……”

他一臉麻木地想:這貓什麽時候會嗷嗷叫了?

大將軍打贏了威風,生無可戀地往地上一坐:“嚇死我了。”

小皇帝不知道是該心疼貓還是心疼他,只好打開食盒給他夾了塊糯米糍壓驚。

大將軍眼睫動了動,循著這口甜到舌根的點心找回一點被貓嚇飛的神智,兩手撐著身體跪坐起來。

他期期艾艾:“請陛下……請陛下恕臣無狀。”

小皇帝右手壓著袖子背在背後,微微俯身,對大將軍伸出左手:“你先起來——我倒是無妨,只恐怕日後史書上要添一筆:‘大將軍龍行虎步,英武不凡,然懼貓如虎’了。”

大將軍忍不住強辯道:“臣不畏虎。”

小皇帝一挑眉,伸出的左手也背到了身後:“你又不腳軟了?”

大將軍一握落空,一時無處借力,站不起來,簡直分不清小皇帝來送的是宵夜還是驚嚇,老老實實地坐在地上,說:“軟。”

小皇帝仿佛終於找到了治住他的方法,整個人都神清氣爽起來,他往後退了半步,彎腰在大將軍耳邊輕輕道:“恪之。”

小皇帝:“真想把恪之關起來,誰都不給見。”

大將軍自幼習武,又正值盛年,感官遠比常人敏銳,平時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聽得一清二楚,遑論小皇帝挨得這麽近。他帶著有點兒暖的松香傾身過來的那一瞬間,大將軍素了快十年的色心先是微妙地動了一下,而後這兩句話一個磕絆沒打直奔腦海,他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麽意思,耳朵先紅了。

小皇帝說完,自顧自地直起身,負著手徑直從他身邊走了過去,衣袖帶起的風途經大將軍,這點勾人的香在他鼻端縈繞一圈,便聞不到了。

大將軍苦笑了一聲,感覺皇帝其實是來消遣他的:“臣惶恐。”

小皇帝走到書架旁,拎起袍角撿過一條被貓扯斷的花枝,枝條前端綴著深青色的果實,將垂下來,長勢頗為喜人。

大將軍還是腳軟,坐在原地沒動,小皇帝走回去沈吟片刻,捏著花條挑起他下頜,對他燦然一笑:“朕若不是皇帝,被恪之關起來,誰也不給見,倒也不是不可以。”

大將軍沒顧得上聽他說話,他眼見花枝遞過來,慌忙一個仰頭,小皇帝手一垂,使君子帶了短尖的果殼恰好滑過大將軍咽喉。

大將軍:“……”

他喉結滾動一下,仿佛被人戳中了癢處,混在小皇帝的話音裏短促地“唔”了一聲。

大將軍道:“陛下千金之軀,請萬勿妄自菲薄。”

小皇帝才不管這些,他把大將軍的話在心底過了五六遍,察覺出他的動搖,喜滋滋地笑了起來,決定今晚就指著它安眠。

他在心裏甜夠了,寬容地放過了飽受驚嚇的大將軍,搖著花枝走到門口:“威風?走了。”

大將軍側過身往前一撲抓住案角,掙紮著爬起來目送他離開,小皇帝大概是看到了得償所願的希望,身形輕盈地躍過門檻,候在門外的宮人為他披上外袍,提著兩盞宮燈擁簇著他往後宮走去,燭火在遠處明滅了一下,看不見了。

大將軍把自己挪回椅子上,探身拿過食盒,小皇帝不知道糟蹋了哪個宮苑的池子才摘了這麽兩個蓮蓬,在食盒夾層裏灑了一把蓮子,有幾顆蓮衣還未剝盡,想來是他親手剝的。這傳情的方法有點兒眼熟,大將軍抱著胳膊看了一會兒,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心想:用到我身上來了。

但他著實有點感動,只好就著這酸爽的滋味吃完了宵夜,又去找樞密副使,請他幫忙告個假。

大將軍常年不在京,樞密副使身兼兩職,忙得恨不得自己生出四條腿兩個腦袋,江度一見他沒好氣道:“你來作甚。”

大將軍一頭霧水地作答:“我想回將軍府看看,正要勞放舟明日替我點卯。哎,放舟怎麽這麽大的火氣?是有什麽難辦的事麽?”

江度要不是打不過他,早就撲上來對他報以老拳了,饒是如此,他也忍不住把筆一扔就要挽袖子:“發配亂軍,募兵,重建駐軍,你跟我說說哪個不難辦?”

大將軍足不沾地地往側面一讓:“君子動口不動……嘶,江放舟!君子打人也不打臉。”

江度怒道:“你到底打算什麽時候開始履職?避嫌還能避一輩子嗎?”

大將軍淡淡道:“人言可畏。”

江度:“呸!”

大將軍面不改色:“不過既然放舟這樣說,明日請將庶務送到我府上。”

大將軍又給自己找了活做,他痛心疾首地在樞密院內歇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宮門剛開,便抱著挽河出了大內。

開封沒有宵禁,大將軍路上碰到擔著各種面餅走街串巷送早食的小二哥,掏錢買了兩個胡餅揣在懷裏,好歹沒讓初冬的小寒風吹得瑟瑟發抖。

他先去了大將軍府,荊信搬來的論賦還沒來得及拍到大將軍臉上,他就被鬧著要出門撒歡的逐光抵著脖子拱出了將軍府的大門。

大將軍只好跟它講道理:“心肝啊,讓我先修個胡子成不。”

逐光不屑地沖他打了個響鼻,想來是不太願意,又低下頭用鼻尖蹭他的手。

這馬長了雙水汪汪的杏仁大眼,前年才送到大將軍手裏,年紀不大,故而邀寵很有一手,大將軍被它蹭得滿手濕氣,邊躲邊笑道:“去去去,別撒嬌,我沒你這麽大個的兒子。”

荊信放開箱子急匆匆地跑過來,兩手抱拳:“衛帥。”

衛桓沖他一點頭,側身讓開逐光,戰馬從他眼前跳了過去,對著空無一人的街道怔了下,大概是當大將軍在與它玩樂,偏頭看了他一眼,接著四蹄交錯,低頭再朝他撞了過去。

大將軍膝蓋微屈淩空躍起,袍袖兜了一把勁風,轉身的時候劈頭蓋臉的砸了荊信一臉,然後穩穩當當地坐到了馬背上。

荊信不慎嗆了口風,氣得直咳嗽,直罵道:“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情在這玩鬧!”

大將軍:“籲——逐光回來,”他勒住馬,轉頭問道:“怎麽,蠻人南下了?還是哪裏又反了?”

荊信:“都不是,血書到了。”

大將軍眉頭微微跳了跳,意味深長道:“怎麽能到呢?”

荊信:“是末將失策。”

大將軍神色漠然地垂下眼睛,荊信疑心看到他眼裏閃過殺意,心狠狠一跳,險些沖到嗓子眼,連忙也跟著低下頭去。

大將軍微不可查地笑了一聲:“長懷,你怕什麽。”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關山,舉步往書房:“進府細說……直賊娘,逐光你給我松口!”

逐光長嘶一聲,掙開關山,張口咬住他衣袖,大將軍猝不及防,被拉得腳下一個磕絆,懷裏的胡餅連帶著昨晚沒吃完的蓮子一起掉了出來。

大將軍彎腰撿起蓮子,放在手裏看了一會兒,再揣回懷中,心平氣和地續道:“沒事,到就到了,不必驚懼。”

他扯了扯袖子,逐光鐵了心要出去兜風,咬住不肯松口,大將軍伸手撫過馬鬃,含笑道:“乖啊心肝兒,再不放開我就把你送太仆寺煽了。”

逐光:“……”

它鼻子裏噴出一團白氣,撒開腿奔雷似的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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