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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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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十一

小皇帝他爹雖然不怎麽理他,但不好被人說苛待太子,請的太傅都是飽學之士,小皇帝受他們影響,登基以來一直兢兢業業地勤政,每隔三日一小朝會,十日一大朝會,除了過節過生日還沒有斷過早朝,即使十七日一早要進行先於文舉舉行的武舉殿試,也先匆匆結束了早朝,再趕往宣和殿。

大將軍頭一次武舉殿試的時候在京,散了朝宰執們結伴回到政事堂,他同樞密院的文官打了聲招呼,讓他們拿著批條去取文書,自己跟著小皇帝去了宣和殿。

武舉省試由兵部舉行,先考歩射,再考馬射,選出一批弓馬嫻熟的武人再考策問兵法,這麽一連串考下來,能站到宣和殿前的看上去無不英武朝氣。大將軍在左手前列站定,小皇帝照例溫言鼓舞一番,將考題放在托盤上交給大將軍令他宣讀。

殿試依舊是考策論,大將軍展開看了一眼,發現小皇帝是以南詔王作亂為題問平蠻策,他眼神一掃記個大概,提氣向考生宣布試題。等他讀完題,將下面的卷軸打開掛在布告欄上以供考生查看,考生按省試名次落座,兵部郎中上前核實身份,分發稿紙試卷,小皇帝再說一句“開始”,考生們方能落座答題。

大將軍在殿下轉了兩圈,還沒看出個所以然,小皇帝招手叫他過去:“恪之過來陪我坐會兒,這才剛開考,你在下面溜達,大家都光顧著看你了,誰還有心思答題。蔣晏,去給將軍搬個坐墩。”

大將軍居然聽出一點酸溜溜的味道,只好走上去坐到他身邊。

小皇帝:“看什麽呢,眼睛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大將軍低聲道:“臣在軍中很少見到武進士,故而有些奇怪。”

兩個人怕打擾到下面考生答題,相互咬著耳朵竊竊私語,大將軍身體前傾,幾乎能聞到小皇帝身上淡淡的熏香味,他分神辨認了下,感覺有點像松柏,但要更暖一些,仿佛還有一點兒春水化時的甜,總之頗為勾人。

小皇帝:“世風重文輕武,武進士大多進了樞密院,只有應絕倫科的沒得選才去軍中……”

大將軍輕嗤了一聲,算是對小皇帝口中重文輕武的回應,繼而道:“臣想改一改。”

小皇帝:“改什麽?”

大將軍莫名地覺得他態度冷淡,又疑心是自己錯覺,心裏不覺有些踟躕起來,卻也不耽誤他嘴上將想法和盤托出:“興武學,改兵制,移世風——”

小皇帝皺起了眉,大將軍不明所以,稍微停頓了下,解釋道:“武學不興,兵制難改;兵制不改,臣不敢退下來;世風不移,又恐變革不能長久。”

小皇帝問他:“將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大將軍擡頭看了他一眼,小皇帝眼神變化全隱在眼底,嘴唇抿著,只剩薄薄一線殷紅,使臉頰繃出棱角,說不上是肅然還是憤怒。

大將軍並無猶豫:“臣知道。”

小皇帝急促地搖了一下頭,臉上繃出來的棱角微微顫動,他無處安放的手指失措地屈伸兩下,一把抓住大將軍搭在膝頭的手。

大將軍掌心被他攥的生疼,他試著抽出手,沒成功,小皇帝眼睛不眨地盯著他看,過了片刻,竟像氤氳出了一點水光。

小皇帝:“恪之……”

大將軍仿佛被那一點兒水光懾住了,不敢做聲,小皇帝深吸了一口氣,短暫地止住話音裏的惶恐:“你在問朕,可不可以讓你去死麽?”

古往今來,世間少見名將白頭,權臣善終,大將軍聽懂了皇帝的言外之意,他低下頭,一時幾乎動搖起來,心想:我圖個什麽呢。

軍方已經被他清洗成了熨帖的小棉襖,全國各地半數以上的中層軍官來自大將軍直系的邊軍,不論文官那邊換幾個指揮使,都得先按他的規矩做事。太祖立國以來,沒有太平而殺將的習慣,以小皇帝對他的情意,最壞不過軟禁——大權在握,性命無虞,他又何苦做那些既得罪人,又讓親朋擔憂的變法。

可是……大將軍遲疑道:“非臣不惜此身,只是……臣能做到的事,何必再寄托於後人。”

小皇帝指尖發涼,他一時失語,千頭萬緒一起湧上心頭:大半裝了天下山海與臣民,剩下的地方滿滿當當地塞了個大將軍進去,兩者打得不可開交,幾乎分不出輕重。

他在倉皇中幾乎要憎恨起大將軍來。

小皇帝尖刻地反問道:“你能做到?”

大將軍:“請陛下信臣。”

大將軍反手用力地握了他一下,他掌心滾燙,似乎帶有一腔熱血奔湧至今仍未被冰冷世情澆滅的餘溫,暖得人舍不得放手。小皇帝眼睫微垂,目光空茫地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片刻,猛地收回手提起袖子蓋住臉,飛快地眨了幾下眼。

小皇帝:“可我心悅你啊!”

大將軍驀地一怔,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

他原本被小皇帝拽著一只手,另一只手手肘近乎隨性地抵在膝頭,寬大的袍袖層層疊疊地壓在肘腕下,哪怕談的是軍國政事,看上去也不怎麽莊重。

大將軍前半輩子被人甜言蜜語地許過三生三世,也被人追著鞍前馬後地癡纏過,個個都要挖出一副真假莫辨的心肝遞過來剖給他看。他年少輕狂那會兒,學人癡情,將心肝脾肺一並送了出去,由人握在手裏把玩,後來大約是玩膩了,再扔還給他,也不知道如何收回去,五臟六腑沒一個在肚子裏——

大將軍自知看不太懂情深情淺,只好一概當假的處理。

故而小皇帝幾次剖白,他雖不至於不當回事,卻也沒在心裏留下什麽痕跡,只當他知慕少艾,至此才露出一點驚愕。

小皇帝慢慢放下手,故作鎮定地理順了衣袖,大將軍維持著沈默,階下的第二柱香燃到了盡頭,一點微末的火光悄無聲息地沒入灰燼裏,小皇帝才鼓起勇氣看了他一眼:“恪之叫我信你,我信。”

小皇帝筋疲力盡道:“但你不信我。”

大將軍似乎從他眼裏看到了血色,他話到嘴邊,又心驚肉跳的咽了回去,感覺像是生吞了一塊烙鐵,落到一肚子的驚濤駭浪裏,不緊不慢地燒穿了肺腑。

大將軍想:是真的。

然而這個念頭剛在他心裏稍微打了個轉,還沒來得及品出什麽滋味,就被小皇帝打斷了。

年輕的君主沒有失態太久,他借著大將軍的沈默收拾好了情緒,質問他道:“恪之,朕在這裏,你為什麽非要去走那刀山火海?”

大將軍眉梢忍不住一挑,想要起身,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屏息靜氣良久,他停頓了一口氣的功夫,接著拱手對小皇帝一個長揖:“臣若不走,不出十年,恐怕陛下只能在刀山火海上安坐了。即使這樣,陛下也不願麽?”

小皇帝不鹹不淡地瞥了他一眼,起身往殿外走去:“看來朕的大將軍只記得朕想威加四海,澤被萬民了。”

——世大治伊始之時,難於定亂,我值圖強謀變之年,竭能取此成就,威加四海,澤被萬民,則當使世間無以負卿。

大將軍雙手攏在袖子裏,跟著他穿過武舉的考生,走到宣和殿外的臺階上,小皇帝揮退了跟上來的宮人,大將軍:“臣何德何能……”

小皇帝不聽他廢話,一擡手示意大將軍閉嘴,問道:“將軍是什麽時候打定主意的?”

大將軍想也不想:“臣承謝帥遺願接手邊軍之時,元德三年,算起來是……”

小皇帝:“二十二年前。”

大將軍“唔”了一聲:“是。”

小皇帝皺了皺眉,眼神內斂而克制地停留在大將軍臉上:“元德三年。”他不可置信道:“將軍是為了先皇?”

大將軍坦然道:“開始是為了讓他多看臣一眼,陛下恕罪,那王八蛋心腸可硬,到死也沒回頭。”

小皇帝上下牙關輕輕一磕,兩排後槽牙還沒咬住,大將軍毫無轉折地對他哈哈一笑:“但先皇已去,隔了這麽多年,又隔了生死,再大的愛恨也就那樣了。”

大將軍:“眼下臣也不為什麽人,願太平無憂而已。”

小皇帝妥協道:“你要怎麽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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