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被早上那一通電話打擾了原本的好心情，但唐宋還是壓著脾氣，帶唐景舒過了一個還算不錯的大年初一。畢竟身邊還有孩子，他不想讓孩子因為他過不好年。

唐宋就著後廚裏留下的肉和各種青菜，做了幾道唐景舒喜歡吃的菜，又帶著他出去放了一會兒鞭炮。雖說整個店裏就他們兩個人，看起來冷冷清清的，但至少是個完整的年。

初二那天晚上，唐宋帶著唐景舒一邊看電視，一邊包送年的餃子。剛包沒一會兒，放在一邊的手機又響了，他拿起來看了一眼，發現是陳樹瑜。

“唐宋，我初五那天可能回不來，咱家今年還是十六開張吧。”陳樹瑜在電話那邊說。

“怎麽，你公公婆婆舍不得你走了？”唐宋打趣道。

陳樹瑜嘆了口氣，說：“等我回去和你細說吧，這個年過得簡直莫名其妙。程衍和他哥不對付，他哥也不知道怎麽了，沒事總撩我，簡直有病。我在這每天都過得提心吊膽的，生怕他們倆打起來，老頭老太太還不讓我走。我現在可想你了，真想趕快回去。”

聽陳樹瑜這麽說，唐宋也跟著在心裏嘆了口氣，他也想陳樹瑜了。

唐宋和陳樹瑜的感情可以說，不是親兄弟，但勝似親兄弟。當年他半路退學離開錦繡，在車站陰差陽錯買了去臨陽的車票。到了臨陽之後，他剛出火車站就被小偷給偷了錢包，在去報警的路上又撿到了因為右腿畸形而被父母遺棄的唐景舒。

最後的結果是唐宋既沒有找回錢包，也沒有幫唐景舒找到父母。雖說手裏已經沒有多少錢了，但他也不忍心看著孩子這麽一點就被送去孤兒院，孤兒院裏面是什麽樣子他最清楚不過了，於是咬咬牙就收養了唐景舒。

那段時間可以說是唐宋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候，他的錢已經花沒了，但工作和房子一直沒有著落，唐景舒又因為他疏於照顧而感冒了，高燒不退，他卻拿不出錢給孩子治病。

這一樁一樁事情堆疊到一起，簡直是雪上加了無數層霜，讓唐宋都有了抱著唐景舒去跳樓，死了一了百了的想法了。

就是在那個時候，唐宋遇到了陳樹瑜。

陳樹瑜幫著唐宋給孩子治病，在自己的店裏硬擠出了一個收銀員的職位，讓唐宋去他那裏工作，又把自己住的地方騰出來一部分，讓唐宋去住。

到現在唐宋每次想起這些事情，眼眶還會發熱，說是陳樹瑜救了他和唐景舒的命一點都不為過。

但說起來，陳樹瑜其實命也不好。十幾歲就開始出來賺錢供姐姐上學，結果姐姐大學沒上完就失蹤了，白白浪費他這麽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互相喜歡的人，又因為對方的父母而分開；後來又替難產去世的姐姐養活三個孩子，再也沒有過找一個人過日子的念頭。

他們倆就像是難兄難弟，一起相依為命，互相支撐著過了這麽多年。如今陳樹瑜好不容易和喜歡的人破鏡重圓，但看起來鬧心的事也不少。

但對於程衍家裏的事，唐宋也不好多說什麽，只好和陳樹瑜說一些最近看過的段子，讓他寬心一些。

兩個人說了一會兒，陳樹瑜有些猶豫地說：“禦弟哥哥，那個我聽程衍說，林放這幾天可能會過去找你。”

唐宋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但嘴上卻不在意地說：“來就來吧。”

“你沒事吧？”陳樹瑜有些擔心的問。

“腿長在他身上，”唐宋說：“他非要過來我也攔不住。”

陳樹瑜在那邊又嘆了口氣：“你們倆的事，我也不好多說，但是你記著，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我知道。”唐宋笑了一下，說：“你在那邊好好的，有事和程衍說，別自己忍著。”

“知道。”陳樹瑜應了一聲。

又說了幾句，兩個人掛了電話，唐宋原本不錯的心情被某個人要來的消息給弄糟了，他看著在一邊看電視的唐景舒，忍不住擡手捏了一下他的臉，在上面留下一道白色的面粉印子。

唐景舒有些茫然地轉頭看向唐宋：“爸爸？”

唐宋笑了一下，說：“沒事。”

過了年他已經三十歲了，年過而立卻身無長物，連住的地方都是別人家的，身邊還有七歲的孩子——年老色衰，還帶了一個拖油瓶的孩子，大概也沒有什麽可圖的地方了吧。

這麽想之後，唐宋對於林放要過來這件事也沒有那麽排斥了，但他沒有想到的是林放居然會來得這麽快。

包完了送年的餃子，時間差不多也到了下午五點多，臨陽對於送年的時間沒什麽特別的要求，只要你願意，就是不送也行。

唐宋領著唐景舒煮好了餃子，就帶著他出去放鞭送年。

周圍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唐宋領著唐景舒從後廚的門出去，慢慢往空地處走。父子倆腿腳都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就像周圍的孩子欺負唐景舒時說的，一個大瘸子生了個一個小瘸子。

雖然後來說這句話的孩子被陳家三個孩子給揍了，陳樹瑜還不依不饒地找了孩子的家長，但這句話就像是一塊烙印留在了唐宋的心上，同樣也留在了唐景舒的心上。

唐宋開始懷疑自己當初留下唐景舒到底對不對，孩子如果在孤兒院裏長大，至少不會有人追著他，說他有一個瘸子爸爸，不會給他雙重的難堪。可是孤兒院的生活實在是太苦了，他嘗過之後一點也不希望唐景舒走他走過的路。

空地上幾乎沒有出來放鞭的人，周圍的住戶一般都是七八點鐘出來送年，唐宋因為那個時候冷，怕唐景舒感冒，所以才選這個時候出來。

放了一掛兩千響的鞭，唐宋又從兜裏掏出來一盒摔炮遞給唐景舒，讓他自己去一邊放著玩。這個東西不怎麽響，放起來也安全。

父子倆放了快半個小時的鞭，準備回去的時候，唐宋轉身時瞟見路邊停了一輛黑色的賓利，車窗半開著，在路燈的照射下露出裏面開車人的輪廓，和一個紅色的點。

唐宋猛然頓住了，原本想邁開的腿像是被膠水粘到了地上，怎麽也擡不起來。即便路燈昏暗，但他還是認出了車裏的人，是林放。

這麽僵持了一會兒，旁邊唐景舒有些冷了，他不知道爸爸這是怎麽了，於是搖了搖唐宋的手，說：“爸爸，我們回家吧，我冷。”

稚嫩的童聲讓唐宋回了神，連忙拉著唐景舒的手往回走。可車裏的人似乎沒想放唐宋離開，唐宋剛走出去沒幾步，身後就被人給追了上來。

“康康！”與這聲稱呼同時傳過來的是一股十分濃烈的煙味。

身形高大的男人帶著一身煙味沖了過來，但在走到唐宋身邊的時候卻猛然頓住了腳步，聲音帶著稍許的猶豫，又叫了一聲：“康康，我很想你。”

身邊還有孩子，唐宋不想說太多，他甚至都沒有回頭，邊帶著唐景舒往前走，邊說：“林先生，該說的我都已經說過了，請你以後別再說這種話了，於你於我都不好。”

唐宋說完之後原以為林放還會說些什麽，卻沒想到林放居然一直沒有說話任憑他往前走。人大抵天生都愛犯賤，向來喜歡死纏爛打的林放突然沒了反應，唐宋心裏居然還有了些不舒服，想著這人果然是來逗著他玩的。

但沒等走出多遠，唐宋聽見身後傳來噗通一聲，像是重物落地的聲音。他忍了又忍，還是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林放竟然直挺挺的倒在地上，剛才的聲音估計就是他倒下時發出來的。

對於林放，唐宋可謂是了解頗多，如今看到他倒在地上，唐宋的第一反應就是他又在耍花招，博同情。

可在原地站了半天林放仍然沒什麽反應之後，唐宋有些慌了，忍不住想走過去看看。但這種念頭在腦海裏閃過一遍又一遍，他卻始終邁不開腳步。

半晌，唐景舒又拉了拉唐宋的手，說：“爸爸，要不你過去看看吧。”

孩子的心是通透的，唐宋被他一說，心上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沒忍住，慢慢朝林放走了過去。

走到近處試探了一下之後，唐宋才發現林放是真的暈過去了，向來帶著三分笑意的臉上沒了往常的表情，在昏黃的路燈下顯現出不正常的紅暈，眉頭緊鎖，看起來像是很不舒服。

這個時候，程衍和陳樹瑜都在錦繡，現在的臨陽城裏唯一能把林放帶回家的人只有唐宋。

唐宋知道，盡管他在心裏無數次罵林放去死，但是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他仍然不會放著林放不管，讓他在這冰天雪地裏自生自滅。

人吶，天生就愛犯賤。唐宋背著比他高了一頭的林放，邊走邊想。

林放發高燒，整個人一點意識都沒有，身上還一股子煙味兒。唐宋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帶到了樓上，扔到一邊的沙發上。

唐宋把林放扔到沙發上的時候，林放大衣口袋裏的手機從裏面滑了出來，差點掉到地上，是旁邊的唐景舒眼疾手快，一把給撈住了。

也是碰巧，唐景舒剛接住手機，隨後手機就響了，屏幕上顯示著電話號碼和備註，是林放他媽打來的。

看著唐景舒遞過來的手機，唐宋有些為難了——這個電話是接還是不接？

接了，勢必會引起誤會。

可如果不接，老太太擔心了怎麽辦，畢竟也都是快六十的人了。

就在唐宋猶豫的時候，電話斷了，但隨後馬上又打了過來。

想起老太太以前對自己的好，唐宋還是接了。

電話剛一接通，那邊就傳來老太太焦急的聲音：“林放你去哪了？生病了不好好在家待著，你瞎跑什麽！”

既然決定了要接電話，唐宋就也不再猶豫，直接說：“阿姨，我是唐宋，林放他現在在我這裏。他，他發燒暈過去了，您看······”

電話那邊老太太聽到唐宋的聲音之後就楞住了，過了半天，聲音有些顫抖地說：“小唐，是你啊。”

聽到這個稱呼，唐宋一時有些眼熱，他頓了一下之後，“哎”了一聲。

隨後便是長時間的沈默。

那邊老太太好像是哭了，半天才說：“小唐，麻煩你照顧一下林放，我明天就去接他。你放心，等他醒了，我肯定不讓他纏著你。”

一時間，唐宋心裏也開始不好受了，他無聲地嘆了口氣，說：“阿姨，您放心。”

掛了電話之後，唐宋背起林放去了隔壁的房間。三樓一共有兩間房，唐宋帶林放去那間是以前陳樹瑜住的，他買了房子出去住之後就一直空著，但唐宋隔幾天就過來打掃一下，住起來倒也不臟。

給唐景舒收拾好飯和菜，唐宋讓他邊看電視邊吃，自己去了隔壁，給燒得迷迷糊糊的林放灌了點速效退燒藥，隨後去廚房找了點白酒，把林放上衣脫光了，用毛巾蘸著白酒一遍一遍的擦他的手心和腋下，給他物理降溫。

最後唐景舒自己在隔壁睡著了，唐宋也沒顧得上吃飯，一直照顧林放，就這麽到了後半夜，林放身上的溫度終於低了下來。

唐宋坐在床邊，看著林放的臉發呆，他和林放以前也曾好得讓周圍人羨慕，可怎麽就變成現在這樣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

妹子們小年快樂

其實對於小景舒的身世 當初我真想讓他是林渣的孩子來著 但後來一想實在是太狗血了 還是算了吧

一會兒還有一章 麽麽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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