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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番外·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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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那是他六歲的冬天, 雪下得很大,四周的紅色宮墻也被雪蓋的嚴嚴實實的。

地上的大雪被踩踏後凝結出層層冰霜, 東宮太子疾步朝著母後的宮殿未央宮走去。

寒冷的冰雪不斷朝著幼小的太子脖子裏灌, 冰冰涼涼,一如他的心情。

見到架子床上蒙著的白布綢, 楊禛的一張圓圓的臉兒一下垂了下來, 自打去年,母後失寵,他已經足足一年未見母後, 今日父皇急召,不想竟是見母後的最後一面。

皇上坐在一側的太師椅上, 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 褐色胡子, 精光四射的眸子看著窗外的雪。

楊禛長跪在地上,被冰雪打濕的衣裳透著無盡的寒涼一絲絲地透進膝頭裏。

整個大隋, 都說皇後娘娘賢良淑德, 最是母儀天下, 可是再賢良淑德也比不得後宮佳麗三千。

更何況, 當年父皇選擇母後為皇後,並不是愛慕,而是看中了母後的家族。

楊禛擡頭,看著望著窗外白雪的父皇,隨後又側目望著床上已經涼透的母後。

“皇後賢淑,賜封謚號孝賢, 葬東陵。”皇上雙目一轉,聲音淡淡泊泊,沒有一絲感情,仿佛說的是一個大臣,一個毫不相關的外人。

楊禛唇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斂眉垂下頭,眸子裏隱忍和絕望被斂下的睫毛遮住。

整個未央宮,只聽見東宮細細奶奶的叩頭謝恩聲。

他是東宮太子,自幼被太傅教導要克制情緒,如今他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喪母之痛,如同刀繳,可是他卻沒有跟那個精明陰毒的父皇爭辯一句,因為他很清楚,跟薄情帝王再怎麽爭辯都是沒用的。

皇帝負手走到他跟前,擡手憐憫地拍拍他的頭,隨後便朝著禦書房去了。

沒過半個時辰,就有四十個得道高僧來未央宮做水陸法事。

聽著那些經文,楊禛不由擡頭,看了一眼天空,冬日的雪早已停了,明凈地太陽照亮了整片紅墻綠瓦。

整個後宮除了他,每個人的心情都像是今日的日光,美妙而寧靜。

寧靜到摧毀一個人最後的善良。

元華四年,他舅父被言官舉報勾結貴妃毒害皇嗣,被誅九族。

而楊禛卻笑著目送他舅父去刑場,當著母族一門,笑著將斬首的令牌扔在舅父膝下。

舅父震驚的望著跟前這英俊討喜的外甥,但是,他卻再也無法跟當年那個六歲可愛稚氣又總拉著他的袖要糖吃的團子對上號………

如今十九歲的楊禛,不是外甥,不是東宮,而是一個手段惡毒兇殘的流氓。

見血就開心,害死人更開心。

紅墻金瓦,廊門柱角,楊禛腳上沾著舅父的血,一一行過東華門,肆意而放縱,像是個沒了心的人……

當朝皇帝看到他這幅模樣,竟有些不可置信,廢黜東宮的緋聞也在整個朝廷流傳開來。

後來,皇上去山東祭祀泰山,出行前讓東宮監國處理朝政,原本皇帝以為楊禛會用自幼學過的《道德經》和《南華經》修身之道來治理江山。

不料,卻處處傳來太子殘殺忠臣的事兒。

一見此景,皇帝眉心的“川”字不由加深幾分,沒等祭祀完成,就不顧一旁小太監的勸阻的回了宮。

還未到禦書房,就聽到禦花園裏一陣女人的驚恐聲,而太子正衣冠不整地蒙著眼睛,拿著匕首追著那些女人。

“皇上,已經死了三十個了。”小太監戰戰兢兢地躲在皇帝身後,一雙眼睛掃過滿是血的女人。

皇帝皺眉,冷笑兩聲,“生死有命,你以為這樣,你母後就能從東陵裏爬起來?!”說完,瞪了楊禛一眼便拂袖而去。

楊禛一怔,但是沒片刻,薄唇就浮上了殘忍的笑容。

對於剛才的話,他早已聽不進去,他也早沒了挽回母後的念頭。

他唯一的念頭就是壞了這個害死他母後的男人,最真愛的江山。

而那些假裝膽怯的宦官,就是一顆顆的釘子,等時機到了,就會把皇帝釘死在那他最愛的龍椅上。

楊禛意味深長地看著皇帝走遠的身影,有些失笑,“接著來!!”

“慢著!”一只軟軟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袖。

楊禛皺眉低頭看跟前這個不怕死的少女,隨後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只臟了的紙鳶被他踩在腳下。

楊禛勾唇笑了笑,左腳徑直擡起,隨後重重地踩碎了那紙鳶的竹骨。

一雙歹毒又英俊的眸子斜斜看向跟前這個少女。

原本以為她會嚇哭,甚至會嚇呆了、跑了。

不想她竟笑著抓了他的手,聲音軟軟卻又清脆,“踩得好!”

楊禛皺眉,見她臉泛紅霞,像是剛跑了很久的樣子,一雙眼睛更是微嬌艷姿媚,雖說年紀不大,卻有股明艷讓人不敢逼視。

那少女往後退了一步,紅唇微微一彎,眼睛笑的像是天上的星子,“懿貴妃罰我追紙鳶,腿都跑斷了,多謝你這腳,否則我這腳踝怕是要跑斷了。”

可是,楊禛突然一把將她拉進懷,匕首抵在她喉嚨上,陰鷙道:“你是懿貴妃派來的?”

那少女又是一笑,大膽地伸出手指撥開他的匕首,甚至落落大方地徑直坐在他的石桌上,捏了一顆他最討厭的青梅蜜餞,塞在嘴裏道:“我若她派來的,怕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

“哦?”

“我是叫蘇玉瑤!蘇太師二女,你呢?!”玉瑤望著他那張英俊討喜的臉兒,半晌卻酸的皺起眉。

楊禛道:“蘇玉瑤?”

說完,又把玉瑤手邊的蜜餞碟子移開,一雙鳳眼緊緊逼近她,“這蜜餞味道如何?”

“酸……且腥!”玉瑤皺皺眉,拉著他的袖子把碟子拽回來,道:“只是味道倒是很稀奇,從未吃過的。”

楊禛掃了她一眼,道:“自然,添了人血釀的。” 聽起來,他很認真,語氣裏還帶著一抹警告。

聽到這話,玉瑤手裏的碟子一下跌在地上,胃裏也一陣陣的翻江倒海,做嘔吐狀。

楊禛擡起眼睛,薄唇噙著一抹笑意,過了好一會兒,才淡淡道:“不是人血,是釀造的過度,酸了。”

玉瑤蹙眉看著他,半晌卻將一個小小的圓木盒子放在石桌上,一邊揭開蓋,一邊心疼道:“這是從京城的芙蓉軒買的,排了個把時辰呢。”

楊禛冷哼一聲,擡手將那盒子點心弗在地上。

點心沫子撒了滿滿一地。

他環胸靠在楹柱上,一雙鳳眼不住打量玉瑤,似乎想看看她急下來如何聰明的化解。

只是未曾料到,這個小丫頭竟嚎啕大哭,用頭重重拱在他腰帶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全都抹在了他的袖上。

他素來潔癖,可是奇怪的,他並不討厭她,甚至還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腦袋

直到她母親出宮時,來尋她。

***

再後來,她初長成,隨著她母親進宮游園。

那又是冬日蕭索,梅樹上被太監宮女紮上了精致的宮燈。

他素來沒盼著誰,可是那次卻是從早一直期待著。

她一身襦裙,腳上穿一對蔥黃緞鞋,翹起的鞋頭上綴著一顆紅寶石,一步步的踏進涼亭,輕輕緩緩,一下一下像是踏在他心頭。

涼亭內的太後端著茶盞,對她的美貌誇讚不斷。

他靜靜地斜睨她一眼,只見她眼波流轉,神情嬌媚,全然沒了那年的刁蠻胡鬧模樣。

不過,他依舊喜歡。

只是一盞茶還未用完,就聽到了皇帝賜婚的消息。

那個大膽胡鬧能左右他心思的蘇玉瑤,被皇帝賜給了晉王。

再後來,就是玉瑤將他送的唯一一只戒指還了回來,還一副真心祝願他和她表姐曾莞的模樣。

他大手一拂,那戒指摔在地上,摔得粉碎,就像是那年芙蓉軒的點心。

他心裏最後一抹火苗徹底的滅了,再也沒什麽情誼,構陷害人總是在頃刻間。

他原以為對蘇玉瑤也是如此,直到那個和尚判定玉瑤短命,他心裏一悸。

這才徹底的明白,他這輩子都放不下那個笑著抓著他衣袖的那個女人。

只是他放縱恣意的歹毒並禁不起折騰,比起晉王的用兵如神,他不堪一擊。

這才多久啊,就徹底的敗了。

戰場之上,硝煙滾滾……

他終究還是一人,一如在未央宮那蒙著白布綢的皇後屍身旁,一如滿府熱鬧卻無盡孤寂的東宮。

楊禛睜開眼,望著皓藍的天空,彎了彎唇,手裏攥著已經發黑的芙蓉軒的點心沫子,“陽光真好……像她那年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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