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腦昏昏沈沈，在朦朧和清醒的邊界線上徘徊。江止睜開眼睛的時候，感覺渾身乏力，他吃力地伸手觸了觸額頭。滾燙滾燙。

他發燒了。

喉嚨裏燒灼似的難受，江止想要喝水，他撐起身體，慢慢向樓下走去。

宮妄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到江止從樓梯上下來，臉色蒼白，步伐飄忽，不由得皺起眉，關切道：“怎麽了？”

江止冷淡地搖搖頭，“沒事，只是有點難受。”

他說完就接著往廚房走去。宮妄從沙發上起來，幾步走到江止身邊拉住了他，然後不由分說地把手摸上江止的額頭，語氣肯定，“你發燒了。”

江止皺眉，後退著想要躲開宮妄的手，“我沒事……”

宮妄眉峰緊鎖，語氣很嚴肅，“不行，發燒不是小事，我帶你去醫院看看。”

江止語氣也冷下來，“我不想去。”

宮妄定定地看了他幾秒，最後像是妥協了，語氣軟下來，“好，那我去給你拿退燒藥。”

“……”

江止看著宮妄急匆匆離開的背影，眼中神色不明。

等宮妄拿著泡好的藥回來，他看到江止坐在沙發上，拿著邊上的一本書翻看著。

——像是在乖巧的等他回來。

宮妄為他的這個想法心尖一顫。

他把杯子捧到江止面前，“溫的。”

江止伸手接過。杯子上氤氳著霧氣，漸漸將他的臉模糊進去，宮妄一時不知道江止的表情，心裏有了幾分忐忑。

所幸江止雖然一開始只是捧著杯子，最後還是慢慢喝完了。

他放下空了的杯子，繼續翻看著書，像是沒看到邊上一直站著看著他的人一樣。

宮妄眼睛黯淡了一瞬。

他輕聲說，“你要是不舒服的話，還是回房間睡一下吧。”

江止停下了翻著書頁的手，像是想起了什麽，眼裏染上幾分厭惡，“我不想睡覺。”

宮妄不明所以，但是看到江止臉上流露出的厭惡，心都緊了幾分，他柔聲道，“那你想要吃什麽早飯？我讓人去給你做。”

“我不想吃。”江止不耐地把書本合上，“啪”的放到一邊。他擡起頭，冷冷地看著宮妄，“你要是不想我再殺你一遍，就別煩我。”

他發現了。

宮妄背脊僵硬，半響，才露出苦笑。也對，他做出了太多改變，對方不發現都不可能。

江止說完便離開沙發上樓了，像是和宮妄一秒都不願多待。宮妄癡癡地望著他的背影，神情苦澀。

到底要怎麽辦？

到底要怎麽樣，你才能原諒我？

…………

意識越來越混沌了。

有觸感的地方，都像是被火燒一樣，煎熬又灼熱。仿佛吐息都是滾燙的。

突然，有什麽冰冷的東西附上來，江止不自覺向那個東西靠了靠，試圖緩解全身難受的滾燙。

好像有誰將他從椅子上抱了起來。

等等。椅子？哦，他在椅子上睡著了。

他感覺自己墜入一片柔軟，那冰涼的東西像是想要離開，江止不自覺地緊緊抱住他。

好難受。

有人低低地在旁邊說著什麽。

“……小壞蛋……吃藥……”

那人將湯匙抵在他唇邊，江止感受到堅硬物質的觸碰，緊緊閉著唇，扭頭抗拒。

好像有一聲嘆息。

隨即，柔軟的東西貼上了江止的唇瓣。

江止想睜開眼睛，眼皮卻像是壓著千斤，沈重不堪。

他的意識朦朦朧朧，感受到那片柔軟一點點輕描著他的唇線，嘴唇不再防備地張開了一點。

隨即，溫熱的液體順著那道縫隙流了進來。

苦的。

江止閉著眼想抗拒，那進入他口中的柔軟物什卻忽的霸道起來。

不知道被灌了多少藥，那人才停止了餵藥。

喝了藥後更加昏沈的意識，讓江止只是順從自己的心意，緊緊地纏著那冰涼的物體，汲取著絲絲涼意。

察覺到那人想要抽離，江止死死地攥住那人的手。

久久地，江止又聽到一聲嘆息。

“也只有這種時候……你才會需要我……”

“希望你生病……又心疼……你讓我怎麽辦才好……”

————

*夢魘*

江止很清楚，自己又在做夢了。

奇怪的是，這次他不是只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著過去的自己，這次的他是有自我意識的。

四周一片黑暗，江止漫步在這片黑暗裏。

奇怪，為什麽什麽都沒有。

江止慢慢思索著。

這次的夢，好像不太一樣。

他有自我意識的話，這個夢，大概是由他所控制的？

夢境的主人本來就是他啊，先前被夢魘雀占鳩巢罷了。

而這次，夢魘似乎不在了。

在這個想法傳來的同時，江止感覺眼前突然一亮，身邊的環境發生了變化。

“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我現在還不具備保護你的能力，等我一年，好不好？再過一年，我一定會帶你離開這裏。”

突然傳來一道聲音，江止看到身邊的季無憂，微微晃神。

季無憂神情本來很認真，看到江止疑惑的眼神，不由得問道，“怎麽了？有那裏不舒服嗎？”

江止沒有回答他，四下環顧著，發現自己坐在車裏。

車外，是那道熟悉的大門。

這個場景，他再熟悉不過了。

是他的夢魘開始的地方。

他回到了這一天。

——他的十八歲生日。

季無憂沒有等到江止的回答，看到江止突然怔怔地盯著他，他撫摸上江止的臉，關切道，“怎麽了？”

江止避開他的手，這下輪到季無憂楞怔了。

江止盯著季無憂，聲音沙啞的不成樣子，“季無憂。”

江止突然直呼他的名字，季無憂不自覺緊張起來，心裏有種不妙的預感。

“謝謝你。”江止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我其實不喜歡你，只是把你當成一個工具，一個可以逃離他掌控的工具，我其實很自私。”

季無憂像是預料到什麽，慌了起來，“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是你可以慢慢試著接受我啊……”本來就是他設計的，仗著自己猜到了江止想要逃離那個人的心理，是他設計的江止，讓江止接受他的告白，他願意被江止利用啊……

江止打開車門下了車，他站在車外，沖季無憂笑了一下，“再見。”

他轉身向大門走去，季無憂心裏湧起巨大的恐慌，瘋了似的沖下車，大門卻在他眼前合上。他只能站在門外，無助地看著江止的背影。

像是他們從此被隔在了兩個世界一樣。

…………

江止走進黑暗的客廳時，燈一瞬間亮了。

男人坐在桌前，燭光溫暖，他面前擺著一個精致的玫瑰蛋糕，此時笑看著江止。

“回來了？”

江止沈默著與他對視。

宮妄的眼神真摯而溫柔，“生日快樂，阿止。”

他低頭切下一塊蛋糕盛到盤子上，舉起來向江止示意，“要嘗嘗嗎？”

江止一動不動。

宮妄唇邊的笑漸漸僵硬起來，眼裏一閃而過一絲落寞，他像是強顏歡笑，接著道，“嘗一下，好嗎？哪怕一口。”

幾乎是在懇求了，像是拼命想要抓住什麽，確定什麽一樣。

江止向宮妄走去，宮妄眼裏染上希冀的光。江止接過盤子，在宮妄期待的目光中，重重的把盤子放到了桌上。

“吱嘎——”盤子與桌面碰觸發出了刺耳至極的聲音。

江止盯著宮妄的眼睛，聲音很淡，道破了對方的身份，“霍衍。”

霍衍苦笑。

“你是怎麽認出我的？”

江止沒有回答，自顧自接著說道，“又或者，叫你宮妄、裁決者？”

“你到底是誰？”

霍衍沈默了一瞬。

終究，他還是坦白了。

…………

宮妄，在更早以前，叫霍衍。

他來自一個更高的維度，而霍衍是那裏的王儲。

在爭奪王位時，他和他的弟弟互相算計，最終兩敗俱傷，齊齊墜入江止的世界，並且失去了一切記憶。

霍衍以宮妄的身份遇到了江止，並愛上了他。

江止殺了他的那一瞬，他想起了一切，回到了他所在的世界，在王國一片混亂，弟弟還在那個世界沒有回來的情況下，繼承了王位。

處理完了一切，他才回來找江止。

因為想要得到江止，他以太陽為容器，打造了荒島，並且分出自己的一部分意識作為裁決者，把江止帶入了荒島。

而他自己，則抹去了全部記憶，以霍衍的身份陪伴在江止身邊。

他想要和江止重新開始，以一個嶄新的身份。

但是他沒有想到會出現一個變式。

他的弟弟，不知道為什麽，也進入了荒島，並且企圖破壞他和江止。

在第三次試煉中，江止殺了霍衍的那一刻，霍衍被清除的所有記憶都回來了。

也因此，他在發覺變數的時候，果斷采取了措施。

他自身在荒島牽制住了霍袖，將江止送入了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很特殊，這裏的宮妄，是過去那個宮妄的殘留。

霍衍想要借助這個宮妄，打開江止的心結。

但是他失敗了。

霍衍最後的選擇，是自己再來嘗試一遍。

於是，他進入了江止的夢境。

…………

江止聽完一切，默不作聲。

霍衍苦笑，“我知道你恨我，因為我強迫了你太多次……”

他曾經無數次想過，如果在最開始，他能選擇用溫和的方式，一點點打動江止，一點點打開江止的心扉，他們的未來，會不會不一樣？

霍衍目光緊緊鎖定著江止黑色的瞳仁，不放過他一絲一毫的感情變化。

“但是，你能說，你哪怕一點都沒有喜歡過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可能還有一更(如果我在上墳的時候可以劃水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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