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3章 心中自有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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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者,詭道也。

是日,大雨傾盆。

草原上不常見這麽大的雨,然而它正是如此確確實實地發生了。像是這場戰爭,也如此荒謬地發生了。

達奚米冀更衣的時候是不許旁人侍候的,即使是繁瑣十分的鎧甲,也是他自己一個人穿戴。周圍十分安靜,而他喜歡這樣的氛圍。

安靜到有如死寂,讓人窒息也讓人安心。

最後戴上頭鎧,達奚米冀轉出屏風,迎面便遇到了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

一樣的面容,一樣的鎧甲,對方手裏甚至拿著他還未拿起的斬馬刀,只是神情與他並不相似。達奚米冀看著眼前這個人,臉上是似笑非笑,對方一臉漠然看著他,於是他索性先開口:

“風少莊主?”

那張臉上終於有了神情變化,看到自己在自己的面前露出像是嘲諷的笑意,不管怎麽看都讓人覺得離奇違和。達奚米冀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來:

“中原的易容術果然厲害。”

風鶴鳴略是動了動喉頭,再開口就是全然與達奚米冀一樣的聲音:“過獎。”

“兩個都是虛情假意的,看著真酸。”忽然是半路裏插來一句嘲笑,轉頭便看到星河影坐在窗臺上。懷裏抱著劍,唇角掛著笑,身穿的小袖黑衣襯得臉色很白,卻顯得眼睛更亮,於是臉上那嘲諷的笑意也就更是顯然。達奚米冀看著他,突然又笑了一聲:

“或許我總是屏退下人的習慣不並不太好,就連俘虜都可以如此隨意地進出此處。”

又是極輕亦穩的腳步聲,從正門慢慢進來,紫眸遮不住眼底的內斂神光,挽劍背後,唇邊含笑,開口仍是他一貫的溫和淡然:

“堡主屏退旁人,便是少傷了幾條無辜人命。慈悲。”

達奚米冀看著他,一時間覺得這人易容真是失敗。他不管頂著誰的臉都是他自己,易容就不可能成功:“道長,我雖然沒見過傳聞中長晝長夜這兩個人,但是你開口就是慈悲,也實在對不起折柳山莊這般高妙的易容手法。”

星河影沒憋住笑了一聲,風鶴鳴進入角色,只和達奚米冀一樣,唇角略略一揚。劍千山卻是坦然,手中沒有拂塵,只挽劍入懷,淡淡道:

“表象聲色,不過都是障目外物。偶借他人皮相,已是不得已;再以虛行蒙蔽世人,吾不屑為之。”

高傲的人。達奚米冀眼裏帶著讚許:“你們中原人有個詞叫‘風骨’,道長深得精髓。驕傲的對手,值得尊敬。”

達奚米冀最大的缺點就是驕傲,而驕傲的人往往會帶著傲慢欣賞同類……星河影忽然又笑了一聲,依然是坐在窗臺上,唇角咧著個壞笑,一擡眼,目光就落在了劍千山身上:

“越是驕傲的人,就越讓人想徹底摧毀他的驕傲;越是高天孤月,就越讓人想把他拽下來踩到汙泥裏。他光芒越亮,我就越想把他揣起來,讓他從此只明亮給我一個人看,讓世上所有人都再也見不到他的風采。”

劍千山:“有膽你就試試。”

星河影:“沒膽,心裏有數,就過個嘴癮。”

風鶴鳴實在沒眼看這倆人,只退開一步,終於忍不住崩了達奚米冀的人設,深吸了一口氣:“你們打情罵俏能過一會兒嗎?”

“……”

最怕氣氛突然尷尬,尤其風鶴鳴總是最尷尬的那個人。以前一起被師父罰跪香,阿影跟大師兄撒嬌說跪不住,要大師兄幫他吹香頭的火星,讓那一炷香燃得快些。劍千山明知道星河影是故意耍賴的,可是架不住自己心軟,還是每次都被他得逞。風鶴鳴憋屈得想打人,星河影還賤兮兮地說二師兄我幫你,然後往香爐裏猛吹一口氣撲風鶴鳴一臉香灰。

真他娘的是青蔥歲月一去不回頭。

……不對,去他娘的青蔥歲月,明明是和三師弟互相作死一起吸引大師兄註意結果被塞滿嘴狗糧的苦逼歲月。

風鶴鳴再次深呼吸穩了穩神,挽著斬馬刀果斷離開狗糧場:“我出去偷梁換柱……你們兩人聯手應該足以拖住他。”

他用詞很是謹慎,只說拖住。星河影多看了一眼,風鶴鳴手持斬馬刀的姿勢也十分熟練,該說果然不愧是折柳山莊少主呢,還是說真奇怪他到底都學過什麽呢?

反正換成他是肯定玩不來斬馬刀的,這東西本身就一人高,還有一臂長的握柄,只適合馬戰,不適合江湖人。

星河影忽然又笑了笑,真奇怪,他怎麽會覺得風鶴鳴算是江湖人?

這樣想過,他擡眼又看著劍千山。劍千山只淡淡看他一眼,看著達奚米冀並未動用斬馬刀,而是赤手空拳拉開架勢,便亦是道心歸崖劍亦慢慢出鞘。他顯然明白星河影在想什麽,眼睛看著達奚米冀,開口卻是說給星河影:

“前路自明,何須他人多慮。”

道心歸崖劍是鈍劍,無鋒無刃,連出劍都是緩緩的。達奚米冀眼裏有些亮光,似乎很是滿意有此對手。星河影尚未拔劍,仍然坐在窗臺上,忽然格外認真看著達奚米冀:

“餵,你知不知道,這一次如果你輸了,雪狼堡會被滅門?”

這一次達奚米冀終於顯得很意外了,可他意外的不是結果,而是星河影竟然會和他說這種話:

“教主不是一直想要滅我雪狼堡麽?”

“既然你知道,”星河影顯得很疑惑,“你的策略就是讓我一路順風地和風鶴鳴合作,利用朝廷搞垮你雪狼堡?”

話沒出口,眼裏寫著疑問:你有病還是我有病?

達奚米冀的臉上忽然閃過像是嘲弄的笑意:“教主天縱英才,要猜猜麽?”

星河影臉上寫著我要是知道我為什麽還問你,劍千山卻慢慢開口,替達奚米冀回答: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

他說著,看向星河影,眼裏仍是淡漠生死的平和:“女真的聖地在長白山,而王庭逐水草遷居,那你覺得他們為什麽要不遠萬裏到蒼薊關外建立一個秋霜城?”

星河影略略揚眉,劍千山又看向達奚米冀,眼裏多了些許敬意:“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雖千萬人而往矣,可堪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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