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二十五年前的賭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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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風清笑得近乎猖狂,握緊了手裏的劍,忽然猛地強運內力一劍刺進了一旁的青石裏。他十二經脈本就已斷其三,又有那紅衣男子莫名打進心脈的一股內力與之沖突,強運全身內力的後果便是他登時一口鮮血嘔出,只覺經脈裏真氣炸了開,眼前一花,踉蹌兩步退到了崖邊。道袍再度被血跡浸透,水風清的手指顫了顫,臉上顯出一層灰敗。

一身內功,被他自己廢了。

問歸途才是著實意外的那個人,他完全沒有意料到這樣的情況。水風清卻只看著他,笑得肩膀都在顫抖。或許不是笑的,是疼的?

他遠遠看到天邊一只碩大的黑影飛來,這時候才看清原來是一只金雕。

“問歸途……”

他看著那張鮮有表情的臉,看清了他錯愕的模樣,而後才是低聲道:

“半生情分,到此為止。”

而後是縱身一躍,便是那只金雕剛好又以兩爪抓住了他。問歸途一驚,下意識追去兩步,卻見一抹紅影不知從何而來,身姿縹緲落在了金雕寬闊的背上。

“回去告訴那幫傻子,”男人回頭,明明遙遠得根本看不清他的臉,問歸途卻覺得他在笑,那笑容裏還帶著桀驁狂妄——“這小子,逆天命保了!”

師父好像一下子就老了。

事既無果,正道諸人下山回返,此事總算告一段落。問歸途送走最後一人,再回到大殿的時候,突然就有了這樣的感覺。

他們的師父不是個很嚴厲的人,甚至可以說,是個很和藹的人。雖然號為“樂清”,其實卻是個喜動的人。越是愛笑的人越讓人覺得年輕,於是問歸途也是在細細說完水風清自廢武功,又被金雕帶走之後,一擡頭,才看到樂清臉上顯出的疲態。

“紅衣男人麽?”他慢慢說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問歸途看著師父的樣子,只覺心裏一陣酸澀,連頭腦似乎都不甚清醒。樂清看看他的模樣,忽然唇上又帶笑,向他招了招手:

“途兒,來。”

問歸途依言上前,於是樂清伸手,突然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途兒,別鉆牛角尖啊。”

咦?

問歸途一臉的惘然,於是樂清又伸手揉亂了他整整齊齊的頭發,帶著笑:“你此時既在劍訣第八重未圓滿,便應該是多少有了些穎悟,大概是正在斷絕七情的時候……途兒,你自立志追尋劍道,便一日日參悟‘大道無情’之理,這很好。可是為師也正要告訴你,大道無情,並非斷情。”

問歸途靜靜等著樂清繼續,於是樂清眼裏帶笑,繼續道:“大道無情,生育天地。 天地不仁,不是草菅人命,而是眾生平等。大禹治水,宜疏不宜堵。途兒,你還要為師再說什麽呢?”

似乎明白了,也似乎什麽都沒明白。

“你呀……還有路要走呢。”樂清摸了摸他的頭,又給他理順了頭發,“多笑,知道麽?為師怕是不能再陪你走多久了,你呀……”他慢慢嘆了一口氣,“不要急,只是,也別讓師父不安心啊。”

“師父,徒兒必不負劍門聲名!”

“途兒呀,”樂清忽然又笑了起來,“你不是喜歡讀詩?你不是最喜歡杜子美的詩?怎麽連你一向喜歡的妙句都忘了?”

是……

問歸途略是一怔,樂清卻只搖頭,擺了擺手:“你也累了,回去歇歇吧。至於你清師弟……無妨,無妨。”

無妨?為何無妨?問歸途覺得心裏腦裏都是一團亂麻,直到懵然走出大殿,才發現外面又落了雪花。

他站在檐下,擡頭便看到滿天的飛雪悠悠落下。蒼山負雪明燭天南 ,古人曾見,今人亦見。只是古人已經遠去,而群山依舊蒼蒼。劍門亦是如此,掌門和弟子代代更疊,它卻依然在這裏。雪似乎永遠不會停,從千年以前,落到今天。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

他看著滿天飛雪,輕輕念出這句詩。

兩年後。

夏去秋來,除了千傾竹海仍是蒼翠,劍門十三峰均是一片秋黃。去年夏天的時候,掌門樂清真人辭世,走的時候還笑瞇瞇地握著一束新采的荷花。如今一年過去,又到了忙秋的時候,問歸途卻在山門外與一個女人見面。

一個極美的女人,也是個極醜的女人。

她的眼裏帶著秋水,澄澈亦妖嬈。身材曼妙,然而臉上卻像是被火堿燒過一般,仿佛是修羅惡鬼般猙獰。她用一巾鬥笠蒙面,這時候懷裏卻還抱著個熟睡的嬰孩。

問歸途只知道三翻六坐,然而這孩子這時候被艾絲穆抱在懷裏,他就不知到底是多大了。艾絲穆似乎看出了他的懵然,略是低著頭:

“他的。”

這個“他”是指誰,問歸途當然知道。然而他卻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一句:

“真是他的?”

他發誓自己是無意間一句話,真的沒有別的意思。艾絲穆卻是眉頭一皺,擡手一個巴掌甩到了他臉上。一身脆響,兩個人全都楞了。

而後是艾絲穆先打破了沈默,略是緩了一口氣,再度擡頭看著問歸途:

“你當我是什麽人?你若不信那我現在摔死他算了!”

“不不!”問歸途總算反應來得及一次,搶過了她手裏的嬰孩。那孩子似乎醒了,但還不會說話,看著問歸途,咿咿呀呀兩聲。

問歸途似乎有些手足無措,忙亂了一陣,然而這孩子卻並沒一聲哭出來,只是大眼睛看著問歸途,似乎有些不解這人是誰。艾絲穆卻是在一旁垂手而立,顯然並不關心這孩子——

“我要離開雪狼堡,所以才把他生下來。趁著我還不想扔了他,早點送來給你。”

問歸途總算抱穩了孩子,艾絲穆卻似乎有些看不過去,上前又調了調他的胳膊:“你這裏往上一點……嗯,就這樣,不然他不舒服要動的。”

說罷,卻又站的離那孩子怕是恨不得八百丈遠。問歸途看了看那孩子,又問艾絲穆:“你……不去找他嗎?”

艾絲穆看他的眼神頗為意味深長,帶著一股你是不是傻的質問味道。於是問歸途想了想,別說他現在也不知道水風清在何處,就算是真讓他見到了艾絲穆和這個孩子,他怕不是得一巴掌拍死兩個人。

也或許不會吧,誰知道他現在功夫何如……

問歸途又看看艾絲穆:“你呢?你去哪裏?”

“隨便。”艾絲穆回答,“我只是要離開雪狼堡,其他的,無所謂。”

問歸途很想問她,為了離開雪狼堡什麽都可以嗎?生個孩子、再毀了這張臉,都沒關系嗎?

大概,他不懂女人……

“你不是很會醫術麽,”他想了想,還是開口,“前些天,墨大夫過世了,劍門裏還缺個醫生……”

艾絲穆看著他的眼神忽然變得有幾分耐人尋味:“你容得下我?”

“貧道既然是出家人,就該慈悲為懷。”問歸途回答,“一對孤兒寡母,劍門還是養得起的。”

艾絲穆依然看著他,半晌,略是頷首。於是問歸途抱著那孩子向慢慢走著山門階梯,又問了艾絲穆一句:“他叫什麽?”

“一個工具,取什麽名字?”艾絲穆隨口反問,又補上一句,“既然你喜歡,你給他取一個就是。”

問歸途略是一頓,看著那孩子如秋水也似琉璃的澄澈眼睛:

“既然是養在劍門,那就以劍為姓吧。”

他說著,擡頭遠遠望見滿山的秋色。風一過帶動群山落葉,竟然是有一股撼山之勢。然而群山之外,秋空碧藍,一眼看去又是天高雲闊——

“名……就取‘千山’二字。落木千山天遠大,希望這孩子日後出落得光風霽月,能做個胸懷坦蕩之人……莫如我們這般。”

他說罷,抱著那孩子又是一步步走上山門前一百零四階。

“師父師父,為什麽人間一百零八苦,山門卻是一百零四階呀?”

“因為……生老病死,誰都逃不過去啊。”

“師父也逃不過嗎?”

“是啊,師父也逃不過的。”問歸途看著那個會跑會跳的孩子,眼裏是慈愛和溫柔,“我也是的。”

何況,這輩子這麽累,他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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