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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你再說一遍那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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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窮秋塞草腓,孤城落日鬥兵稀。

正是入了秋,塞上也是冷了下去。原是有一人高的草,這時候大多被牧民割回了家,準備給牲畜做過冬的草料。於是一望無際的浩蕩草原,這時候少了風吹草低的熱鬧,反倒是一眼看不到邊際的浩蕩平闊。因為地上還有草皮,於是任憑這秋風抽得人臉疼,也沒有多少風沙,反倒是風裏夾雜的枯草著實煩人。

塞外的風,著實厲害。中原來的人總會需要裹個頭巾,因為脾氣如此暴烈的風,在中原實在少見。就算是關內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一張臉也受不了這裏的日曬風吹。

這裏,是我朝國境與女真接壤的蒼薊關。出了蒼薊關三十裏是界碑,之後便是女真的領土。再有二十裏,就是女真要塞秋霜城。秋霜城是兩國商旅往來要地,此時兩國沒有戰事,於是在蒼薊關辦理出關文牒去往秋霜城的人,也就格外多。

倒是夕陽西下的時候,再不辦理文牒就又要等明天。即使是今日辦了文牒,多數人也會選擇明日再出關。客棧的雜役挑著一擔水回去,卻在看到眼前過路人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停了一步。面前那人與一般的中原客一樣,圍著雪白的頭巾。然而這人又是幹凈雪白的一身衣裳,在漫天的昏黃裏格外亮眼。

他站在官驛外,右手執著一柄拂塵搭在左臂彎,遠望著前方的城墻。即使是高高的城墻也無法將草原的風完全擋住,他的衣擺與拂塵都在風裏翻飛。頭巾蓋住了他半張臉孔,只能看到那雙眼,有漢地男人的溫柔,眼窩卻比起漢地的男人要深一些,更顯得一張臉英俊挺拔。

雜役看了片刻,忽然向他走了幾步。然而不等雜役上前搭話,有一個白衣男子從官驛裏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夕陽強烈的金光都無法比擬的笑意,手上揚了揚兩折文牒:“師兄!辦下來了,找地方住下明天就出關嗎?”

雜役看著突然出現的那個人,楞了片刻。

星河影並沒有看他,只是笑嘻嘻對劍千山說:“咱們運氣還不錯,辦完這份兒人家也要回去休息了。晚上吃什麽?聽說蒼薊關這邊牛羊肉可香了!”

劍千山看著他興沖沖的樣子,微微笑了起來。因為氣悶,索性與星河影一樣摘下了頭巾甩了甩上面被風卷來的枯草:“都好,這邊我不熟,隨你。”

星河影擡頭望天,左右晃了晃肩膀,哼哼唧唧也沒個正形:“師兄你這話說的,這邊我也不熟,我可是十三歲就進了劍門啊,一直跟你竹馬竹馬兩小無猜,這邊我一點也不熟!”

劍千山也無意拆穿他,拂塵一甩堪堪劃過星河影鼻尖。而後仍是臉上含笑:“走吧,回客棧。明日就要去秋霜城,我聽人說這邊八月開始就要冷了,現在已經是七月中,還是盡快回去的好。”

星河影的臉上,笑意好像永遠不會消失。他似乎總是一副興致盎然並且活力十足的模樣,在劍千山身邊又開始興高采烈地講在官驛裏看到了什麽有意思的事情。明明只是個丫鬟把小貓逗炸毛又哄好的事情,在他嘴裏就變得天花亂墜。

直到轉進了客棧裏,劍千山才忽然又看著他:“剛才那個雜役已經走了。”

滔滔不絕的星河影突然就停了下來,而後忽然扭頭看著劍千山,又笑了起來:“師兄你餓了嗎?這邊的饸饹面特別筋道好吃,咱們吃蘑菇鹵的吧?”

“好。”劍千山臉上的微笑依然很溫和,微微頷首,“隨你。”

秋天到了,天色黑的也早。到了晚上,草原的風就變得更冷,像是刀子,割得人臉疼。蒼薊關裏一半燈火通明一半萬籟俱寂,便像是明暗兩重天。客棧的房頂上,坐著個白衣的青年,抱膝看著城下,左邊是燈火輝煌右邊是長夜寂寂,手邊是一壺老酒一碟醬肉。

耳邊風聲一動,是劍千山坐到了他旁邊。星河影正想出言打趣,卻聽劍千山問到:

“吹著風喝酒,不怕鬧肚子嗎?”

星河影於是笑了一聲:“沒事吧。”說著忽然擡手,指著那片燈火輝煌的方向:“那邊,是風月場銷金窟,多是酒肆窯子。蒼薊關是出行要道,掮客在出關前最後放縱一把,或是尋寶人兜裏有錢多找找樂子。也有來往的商旅,因為總算到了關內,故而去尋歡作樂。”

劍千山只手肘撐在膝蓋上,側過頭托腮聽他說。星河影又指向那片夜闌人靜的方向:“那裏呢,就是蒼薊關平頭百姓住的地方。很好玩的事情是,有的人家裏,若是男人出去打仗,再沒回來,女人到那邊是賣笑,也沒人會說什麽。畢竟活下來比什麽都要緊。”

星河影說著,拿起酒壺喝了一口,目光垂了下去:“活下去,比什麽都要緊吧。”

劍千山便拿起盤裏的刀子,切了一塊醬肉,送到他嘴邊:“那你在看什麽呢?”

星河影眉頭一揚,咬著肉還沒說話,劍千山便笑了一聲:“別裝了。白天那個小雜役看起來和你有些相似,他之前好像要跟我說什麽,看到你出現,他比你還尷尬。”

星河影嚼著嘴裏的醬肉,撇撇嘴:“沒勁,看破不說破不好嗎師兄?”說著,他伸手指向客棧下方不遠處的一間瓦屋:“就是那裏。”

那是一間小院,這時候也是熄了燈火,一派安謐。星河影又是抱著膝蓋,下頜墊在膝頭:“我叔嬸家。當初我走的時候應該還是兩間草房來著,沒了我倒是少個拖累,這就已經磚瓦房了。時間太久,我都記不清楚了,他們應該是會泥瓦手藝,還是會治牲畜的病來著?想不起來了。”

劍千山忽然伸手,在星河影的背上拍了拍。星河影擡頭看他,又笑了起來:“這事情我說出來了,那就真的過去啦。這個是秘密啊師兄,我覺得可能師父都不知道吧……師兄你放心,想當年韓愈受胯下之辱不都挺過來了,這點事兒算什麽哦。”

劍千山的手一停:“你說誰?”

星河影“嗯?”一聲:“韓愈啊,咋了?噗——”

久違的拂塵蓋臉。

“誰教你的?快給韓愈道歉!胯下之辱那是韓信!”

千裏之外,淩虛劍門,也是夜色寂寂。

問歸途卻是敞開著窗子,對著夜色下的院落喝茶。院裏站著的是玄衣男子,這時候手裏一壺酒,過了許久,才終於看向問歸途:

“你讓他們兩個去秋霜城了?”

水風清並不知道崎醫師的事情,於是問歸途坦然笑了起來:“孩子們都長大了。”

“哼。”水風清轉身要走,問歸途便叫住了他:“阿清,你要去找他們?”

“關你什麽事。”

語氣不善,問歸途卻是放下了茶壺,慢慢起身:“我知道你是護犢子,小影的事情你說過,我不覺得他現在再回蒼薊關會有什麽問題。”

“我也知道。”水風清回答的有些嗆人,跟著是冷笑一聲,“他不就是小時候受了點兒委屈,當年韓愈受胯下之辱都……”

“等下,阿清,你等下,你再說一遍那人是誰?”

“……韓愈?”

“韓湘子他舅舅哪裏對不起你了?那是韓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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