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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沒什麽意思的劍門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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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體淵不是一道深淵,而是一座山坡。

如果問淩虛劍門裏風景最美的地方是哪裏,星河影一定會說是悟體淵,即使這地方是淩虛劍門裏犯錯的弟子思過的地方。

明明是個面壁思過的地方,卻不是千尺寒潭萬丈深淵驚醒人一旦行差踏錯便要萬劫不覆,卻是一片茵茵綠草的朝陽山坡,繁花似錦,更有清溪流湍,游魚靈動。

那時候劍千山正在淩虛劍訣第六重突破的瓶頸處,風鶴鳴正在第六重中期,星河影則是吊兒郎當堪堪突破了第六重,也不急著進境。掌門問歸途帶著這三個親傳弟子來此,自然也是為了點撥三人。

劍千山似乎有些不安和困惑,問歸途招了招手讓三個弟子和他一起席地而坐,仍帶著笑意:

“當年孔子也曾帶著弟子游春,現在暮春正好,為師帶著你們三個出來轉轉,你們並沒有犯錯,不必緊張。”

星河影聞言就是撇嘴:“山下有的是好玩的,幹嘛非來悟體淵?不知道的以為師父你這是要找個沒人的地方殺人滅……唔!”

在師父面前不好用拂塵糊他,劍千山趕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然而還是晚了一步,風鶴鳴已經斂容嚴肅看著星河影:“出言不遜,星河影,你……”

“好了,好了。”卻是問歸途笑著擺了擺手,“鶴鳴不必太嚴肅,你三師弟這性情你又不是不清楚。”

星河影的放肆頑劣,在他眼裏不過是少年的真性情罷了。劍千山一貫謙和中正的脾性,他倒是覺得這孩子要是就這麽一直端著,早晚得成仙。至於風鶴鳴素來苛刻的性子,反而是問歸途眼裏最累的一個。

此時春風正暖,山坡上的花樹開得如雲似霞。菊花碧桃和垂枝碧桃各自是一樹的艷色,晚櫻這時候團團壓在枝頭,正應了“花團錦簇”四字;幾株高大的西府海棠在山坡上灑著零落的粉白花瓣,星星點點在如茵的地上落了滿地。又剛好是個晴天,風光正好。問歸途忽然就笑了起來,對三個親傳弟子問了一句:

“你們可知此地明明風景如畫,卻偏要名為‘悟體淵’麽?”

星河影半掩著口唇打了個呵欠,看劍千山的眼裏寫著“你看吧我就說今天不可能真是出來玩的”。劍千山隨意伸手摁了一把星河影的頭,嗔怪裏有幾分親近的意思。風鶴鳴看這兩人的舉止,毫不掩飾給了星河影一個白眼,仿佛在說都是你帶壞了大師兄。

問歸途沒有責備三人,卻是笑了一聲。星河影這時候才帶著一股拋磚引玉,也像是破罐破摔的味道,一手架在膝頭支著下頜:

“既然是思過的地方,那就叫悟體淵唄。犯了錯就如履薄冰,如臨深淵。至於風景如此之好……哈,我猜是來這裏反省的大家都覺得閑著也是閑著,索性沒事種種樹澆澆花,久而久之,就成了這麽個風光旖旎的地方嘍。”

“胡言亂語。”風鶴鳴冷然看了星河影一眼,“你的腦子裏果然只有玩物喪志的東西。”

星河影對風鶴鳴的擠兌完全是司空見慣,一副你行你上啊的表情看著風鶴鳴。風鶴鳴倒不是受了他的挑釁,這時候仍然正襟危坐,向問歸途回答:

“眼前花草繁盛,不過是邪魔外道誘人行差踏錯的陷阱罷了。越美的東西,也就越危險。”

問歸途笑了笑,還沒開口,卻聽星河影笑了一聲,一手搭著劍千山的肩膀:“大師兄也很美啊,我覺得大師兄比起二師兄可安全多了。”

劍千山黑著臉,兩指夾起星河影的袖子,直接甩開。星河影的嘴角抿了抿,尷尬撇嘴:“好吧,的確有點危險。”

問歸途終於是笑出了聲,搖頭笑著又看向劍千山:“千山,你又有何想法?”

劍千山微微沈默了片刻,最後是老實搖頭:“弟子不知。”

“哦?”問歸途依然在笑,伸手拍了拍劍千山的肩膀,“千山,你自小跟隨我,三人之中,你並不是最為愚鈍的一個。”

劍千山終於再度開口,聲音還是清潤一如山坡上那條清溪:“繁花雖好,春去秋來卻終究會雕零散落。眼前雖然是碧草如茵,然而一夜秋風過後,還是應了一句‘寒煙衰草’……此時所眷戀的,終究會隨風而逝。紅顏到底枯骨,長情畢竟有衰。長存不滅者,唯明月山風,與世間大道而已。”

一時間,似乎連暖風都有了微微的停歇。風鶴鳴凝神細思,而問歸途看著劍千山的眼神越發深邃,像是看不透這個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

卻突然聽見了一聲笑,看去竟然是星河影,搖著頭感慨:

“師兄,原來你也有這麽不開竅的時候!”

劍千山微怔,風鶴鳴又要出言刻薄,卻是問歸途伸手阻止了他,只看著星河影:

“小影要說什麽?”

星河影擡手指著身側,像是指的落了滿坡的花瓣,也像是指的那幾棵繁花正盛的碧桃:

“花有開,自然會敗;人有生,必然會死。花若永遠是花,哪來的果子吃?人若永遠活著,何必去繁衍子嗣?今年的花謝了,明年一夜春發,自然又是千朵萬朵壓枝低;人這一個死了,等下一代長大,自然又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山間明月就那一個,可焉知今夜之月仍是昨夜之月?生死盛衰亦是人間常理,世間大道三千,生死循環本就也在其中……縱使大道長存,卻也是殊途同歸。”

星河影的臉上,笑意明亮得幾乎勝過了春光——

“何況花開雖美,遍地落花,不也是極佳的春色?綠草如茵,落花似玉,在這地方睡上一覺,更算得上是‘軟玉溫香在懷’……”

“咳!”問歸途一聲咳嗽,劍千山立刻捂住了星河影的嘴。好端端說著突然就開黃腔,作死沒夠嗎你?風鶴鳴本來還有幾分欣賞星河影的意思,一聽這小子突然就來了一句什麽軟玉溫香的,頓時就只剩了嫌棄。

問歸途感覺自己也是操碎了心,又要關心大徒弟別鉆牛角尖又得關心小徒弟拈花惹草還得關心二徒弟因為小徒弟拈花惹草琢磨著用哪條門規能整死他:“風大了我們回去吧。”

“好的好的。”星河影立刻竄了起來,卻被問歸途摁著肩膀摁了回去:

“小影,你留下。”

“啊??”

問歸途一臉笑意讓星河影想起了家裏那只老狐貍:“一會兒我讓人給你送個掃帚來,你把悟體淵地上的落花掃一下。”

“啊?!?!?!”星河影看著方圓兩裏的悟體淵,以及草地裏落的一片一片的花瓣,只覺得眼前一黑,“師父你逗我的吧?”

“沒有啊,師父哪兒能這麽欺負你。”問歸途的笑意比剛才更深了,完全的戲謔模樣。每次星河影看著他這樣笑都很納悶到底誰說淩虛劍門裏面的人都是死心眼子的。只見問歸途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小影覺得遍地落花如溫香軟玉,那麽為師準你把悟體淵的落花都掃起來,再找你小師妹要個錦囊給你裝著,拿去當枕頭不是正好。”

“……”師父,您老根本是換著花樣玩我的吧?

劍千山拎著兩把掃帚回到悟體淵的時候,一眼並沒有看到星河影。直到忽然聞到了一股酒香,循著酒香看去,才見到星河影原來已經上了樹。

星河影這時候穿得是門內弟子的雪白道袍,也不管樹枝會不會蹭臟衣服,就坐在碧桃樹上,背倚著樹幹,一腿屈膝踏在枝上。他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只酒壺,還有一只冰裂瓷的小巧酒杯,此時自斟自飲,微微擡頭看著身邊色彩明艷的菊花碧桃。他大概是有些醉了,劍千山一眼看上去,覺得花色的艷紅比不過他頰上兩抹微醺的酡色。

人面桃花相映紅……碧桃,也算吧?

似乎是因為劍千山的目光太灼熱,星河影忽然扭頭,正看到劍千山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白衣修長的道者,站在晴翠的山坡上,那雙看著他的眼睛裏,有認真也有深情。風起的時候,他雪白的衣角隨風揚起,仙氣淩然。海棠粉白的花瓣從樹上落了下來,擦過他的眉間。星河影忽然像是賭氣一樣皺眉擰過了臉,劍千山反而一怔——這人平時纏著自己,趕都趕不走,今天怎麽還突然甩臉子不認人了?

劍千山想了想,一眼看見自己手上的掃帚,恍然大悟——哦,這小子看見自己是來送掃帚的,所以鬧脾氣了。

劍千山的輕功不比星河影,也不打算往樹上湊,只站到了樹下,仰頭看著星河影:

“還不下來?我陪你一起掃。”

星河影嘆了一口氣,轉身微微低頭看著劍千山:“師兄,你喝酒麽?”

劍千山抱臂攬著掃帚,似笑非笑看著他:“哪來的?”

星河影笑了一聲,摸了摸鼻子:“你們剛走之後,我下山去買來的。”

“就知道你閑不住。”劍千山沒損他,只是將掃帚放到了一邊,自己倚著樹幹,看著遠處的風景,“你自己喝吧,喝完下來掃地。”

星河影看著他,又有一片花瓣落下去,掃過了劍千山的鼻尖。大概今天的酒真的上頭,星河影從樹上翻身躍了下去,落到了劍千山身前,不等劍千山開口,一手撐在樹上看著劍千山的眼睛:

“師兄知道剛才我為什麽忽然生氣嗎?”

對上了星河影的視線,劍千山一瞬間有些出神。星河影的瞳仁是純黑的,那雙眼睛黑白分明,又深得不可思議——

“不是因為我帶著掃帚來催你掃地嗎?”

就知道他的答案會是這樣無趣。星河影微微垂眸,像是嘆息:“不,我是嫉妒。”

劍千山沒明白星河影這句話的意思,星河影卻是向他靠近了一步,聲音壓的低了幾分——

“師兄,你知道嗎,有那麽一瞬間我真遺憾我不是剛才那幾片花瓣,不然我就可以借著有風的時候……”他忽然靠近,雙唇拂過了劍千山的唇,卻只是微微的停留了片刻,就像那時候擦過他眉眼和鼻尖的落花——

“——像這樣,偷偷地親你一下。”

劍千山楞在了原地,一時間無法反應自己的思維,只覺得星河影大概是醉了,所以才會口無遮攔地繼續用那種低沈而又傷感的語氣對他說:

“師兄……那時候我的話還沒說完啊。你說紅顏枯骨我信,可是你說長情有衰……師兄,我說我會一直喜歡你,直到我死,你覺得……這還算長情有衰嗎?”

“……”那雙眼睛裏,像是碎了一地清暉,也像是揉進了滿地的落花。劍千山忽然覺得心裏像是有只蝴蝶輕輕扇了一下翅膀,讓他忍不住伸手撫在了星河影的臉上:

“我是說長情有衰,可我沒說人心必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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