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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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午後,秦猙來時棲雀宮的宮人進進出出,看起來忙碌有序。

他對這裏熟得不能再熟,輕易摸去了寢殿,並未見到想見得人,倒是榻上放著杏白色的衣裙,裙擺上用銀線繡著蓮花,想來穿在主人身上時的盛況,必定是步步生蓮。

可是主人卻不在。

不等他再出去尋找,門外的宮女說∶“將衣裳送去溫湯殿,放在門外就行,公主沐浴時不喜別人打擾。”

“諾,奴婢記下了。”

小宮女推門進來,左右巡視一遍後,又急急沖上去尋找∶“咦?方才放在這的衣裳呢?”

溫湯殿離蕭寅初的寢宮不遠,是引暖池水建起來的一座浴池,白玉磚砌得整齊漂亮,水中入了安神的精油,還放了些時興花瓣。

冬日泡來通體舒泰,但這水溫在苦夏之下就顯得燙人,蕭寅初坐在池子邊,彎腰從水裏舀起一瓢熱水。

花鏡在屏風外準備她的衣裳∶“要不還是奴婢伺候您沐浴吧,池底滑,您現在不方便。”

“不必了,也沒多不方便。”冒著熱氣的水澆在手臂上,薄如蟬翼的寢衣頓時緊貼在身上。

蕭寅初低頭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將雙腿浸入池水。

她身旁伺候的人太多,只有睡覺和浴時有些時間靜下來想想事。

小竹勺又舀起一瓢熱水,蕭寅初聽見背後有動靜,言語中帶了一絲不耐煩∶“說了不用你們伺候……你……”

蕭寅初雙手一緊,竹勺翻倒,熱水澆了她一身。

來人背著光,身影高大,幾乎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身下。

“你怎麽會在這?”蕭寅初皺眉,下意識護住了肚子。

秦猙站在背光處,一步一步走近。

“來問公主些許事情。”

“問事情應該從正門進來,你這算什麽?”蕭寅初被他的態度弄得很不高興。

哪有要說話的人,趁著她沐浴的時候?

“那我也得進得了你這門。”秦猙虛指了一下宮門,手中的畫卷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他的身份,怎麽也無法光明正大從正門進來吧?

“昨日的畫,送誰的?”他不死心又問了一遍,雙眼盯著池邊的人。

單薄寢衣沾水後緊緊貼在身上,長發溫柔地披在肩上,面上不施粉黛,美好地仿佛虛假泡影。

蕭寅初一眼認出畫卷上的水漬,心說昨天不是已經給榮驍了,這人哪裏得到的?

從榮驍那?

“送誰的,和您有關系嗎?”蕭寅初擡腿想爬上岸了,這人令她坐如針氈,更別說沐浴了。

寢衣濕淋淋貼在身上,也令她羞恥萬分。

秦猙逼近她∶“公主尚未婚配,送另一個男人畫,不怕於名聲有礙?”

蕭寅初下意識護住身子,氣不打一處來,說∶“照您這麽說,太極殿中我的畫最多,還有傅太師家中,我也曾贈畫賀喬遷之喜……這些人豈不是都妨礙本宮名聲了?”

這人不過尋了個理由朝她發脾氣,什麽畫,什麽榮驍,全是他的借口!

這個混蛋!

秦猙五指收緊,面如寒霜∶“許久不見,你就拿這種態度對我?”

二人四目相對,蕭寅初纖長的眼睫動了動∶“你也知道許久不見,那你要我……拿什麽態度對你?”

對蕭寅初來說,面前的人曾破了邯鄲城門,害她國破家亡。

那個人群裏擅長做荷花酥的宮女,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她曾想著放下仇恨,想要好好對這一世還沒做過那些事的秦猙,可是老天弄人——他居然與她一樣,來自充滿悲恨的另一世。

秦猙半垂下眼,突然笑了。

“你恨我?”

蕭寅初撇過頭,反問∶“我不該恨你嗎?”

是,該恨,他坐了屬於蕭家的江山,雖然趙王、蕭何或者蕭章並不是死在他手中,但他確確實實曾率鐵騎踏破了邯鄲城的城門。

若換作別人,他二人之間的仇或許可解,偏偏是她。

是她蕭寅初。

她愛趙國的子民,視家國為生命中重要的事,所以她恨他,令人無法反駁。

秦猙雙拳緊握在身旁,突然傾身上前∶“那你是不是一直想殺了我?為你的父兄報仇?”

蕭寅初一個沒防備,被他壓在白玉池邊的地上,驚慌地推他∶“你做什麽!”

“殺了我?”秦猙捉著她的手,慢慢放在自己脖子上。

“兩只手,用力。”

“只要再用幾分力氣,我便死在這——死在你的手下!是不是到時候仇恨消弭,你就能不這樣折磨我?”

蕭寅初被他嚇到了,五指被他按在脖子上,手指下能輕松感受到他跳動的脈搏。

——這人、這人瘋了?

“你在說什麽……胡話?”

蕭寅初艱難地說,半邊身子被他壓著,她還得時刻註意肚子裏的小蝌蚪,別被它討人嫌的父王壓了。

“不是一直想殺了我?”秦猙眼中露出瘋狂,視線仿若有實質,從她光潔額頭向下流連。

他忍不住用手去碰,指腹輕輕從她臉上滑過∶“哪怕你殺了我,也別這樣對我……”

最痛苦的不是從未得到過,是他曾將月亮摘進懷裏,醒來發現不過是南柯一夢。

“我怎麽對你了?”蕭寅初恨不能將他按進水裏清醒清醒,她到底怎麽對他了!

是打他了,還是罵他了?

“你怎麽對我?”秦猙反問,用力扯開衣襟,將她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惡狠狠地說∶“畫,解釋!”

“我……”

他的胸膛滾燙結實,一道傷疤蜿蜒在她的掌下,偶爾能探到心跳,劇烈而洶湧。

“我送給榮驍的。”蕭寅初咽了口唾沫∶“賀他喬遷。”

“憑什麽?”秦猙眼中兇狠不減,反而多了一分。

“你是不是要氣死我才甘心?”

何止一張畫,榮驍住在她宮中,二人同吃同住,親密得很。

嫉妒,他承認自己有了醜陋的嫉妒。

而且嫉妒得要死。

蕭寅初在他身下動了動∶“你別壓著我,有點難受。”

“說話。”秦猙沒讓她逃避的機會,將下巴勾過來,危險地問∶“看上他了?”

“你腦子裏不能想點別的!”蕭寅初受不了了,主要他再下手沒輕沒重的,當心動了胎氣。

“秦猙!”蕭寅初推拒著他,那人卻紋絲不動。

她忍不住軟了口氣∶“你別壓著我,我好冷……”

原本只濕了手腳,他的到來害她一瓢水反手就澆身上了,現在時間久了,涼意逐漸爬上來。

秦猙心中暗恨,低聲咒罵了一句什麽,總算將她松開,背對著她坐在浴池邊。

這人不論到什麽地步,都不會傷她半分。

蕭寅初心中不知湧上來什麽滋味,雙腳伸進浴池,整個人跳了進去。

身後水花輕動,秦猙閉上眼,疲憊地揉著眉心。

是不是他一開始就錯了,不應該強求不屬於他的緣分,要不也不至於鬧成現在這樣。

她說不要就不要了,倒是他一直陷在泥沼裏,脫不得身。

許是他從前罪大惡極,才換來這顆要命的苦果。

蕭寅初泡了一會,心情大好,見他背影巋然不動,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輕輕趴到他身旁,慵懶地問∶“秦猙,你喜歡我?”

秦猙放下手,並未看她∶“是。”

蕭寅初沒想到他直接承認了,語塞了一會∶“那你……幹嘛氣我?”

說什麽祝含玉……又對她發脾氣,莫名其妙的人。

秦猙神情不動,渾身冰冷∶“比不得公主絕情,說放下就放下了。”

“我是個蠢的,還以為真心可以換來真心,傻傻信了許久。”

真心……可以換來真心?

蕭寅初半個身子泡在水裏,慌亂地抓住小竹勺∶“為什麽?”

“我記得,我從未對你好過。”

秦猙一開始就對她表現了極大的興趣,後來蕭寅初想過,這份感情或許來自前世。

再聯想那些奇怪的幻境……可是,她記得從前並沒有對秦猙做什麽啊,二人就是陌生人,甚至是秦猙逼宮以後,她與他才有了第一次私下的對話。

秦猙轉過頭∶“若我知道解法,一定逼自己戒了你!”

她像個無法擺脫的夢,不能戒掉的癮,讓他從前不能想不能碰不能提,現在也難受如斯。

秦猙狠狠撇過頭,免得自己又心軟。

竹勺漂在水面上,蕭寅初的手指在水下碰到了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裏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是秦猙和她的。

她從前端莊、古板,視祖宗規矩重如泰山。

是什麽時候悄然發生了變化,讓她做出婚前失貞的事來?

大抵是她發現自己開始在意這個人,而又明白兩人無法廝守以後。

“你……貿然來邯鄲,沒事嗎?”她在身後問。

自從有了身子以後,趙王和蕭何心疼她,漸漸不讓她在政事上多費心力,她也下意識不敢去聽代地的消息,以至於對秦猙到來的原因一無所知。

“公主關心一個不相幹的人做什麽?”秦猙眼皮都沒掀∶“若秦某死在這處,是自己本事不濟,恰好如了你心願。”

什麽叫恰好如了她的心願?

蕭寅初心頭無名火起,若她真的想要這人的命,剛才就應該將他掐死在這裏!

若她真的想要這人的命,當時山坳中燒掉的就不止是空營,而且他那幾萬人的命!

若她真的想要這人的命,就不會逼他走,就不會暗中送恪靖等人順利離開!

還有肚子裏這個折磨了她三個多月的小生命,簡直和它父王一樣可惡!

想到這,腹中的小蝌蚪仿佛得到感召一般,痛得蕭寅初忍不住彎下腰。

看看,看看這壞東西,居然和它父王站在一起欺負她!

“怎麽了?”秦猙許久沒聽到回應,回頭一看,她捂著肚子,在水裏彎著腰。

蕭寅初一手扶著池壁,委屈得不行∶“疼……”

秦猙被她喊得心跳漏了一拍,暗罵自己沒用,表面冷冰冰地說∶“不許裝可憐!”

小腹的悶疼越來越嚴重,昨晚祝含玉就讓她不要再動氣了,蕭寅初不禁有點害怕,輕輕揪住了秦猙的衣擺,軟聲軟氣道∶“我真的疼……”

秦猙硬起心腸∶“沒病沒痛的,疼什麽疼?”

蕭寅初從水裏爬起來,濕淋淋的衣裳離開水後貼緊腰肢,小腹的線條更加明顯。

她恨不能敲碎男人的骨頭,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它疼……”

都怪他!

是他的壞蝌蚪!

蕭寅初心中莫名委屈,明明孩子他也有份,現在連抱都不抱她了!

秦猙再三下狠心都沒能將她推開,一邊在心裏罵自己一邊輕輕給她揉。

皺眉道∶“來月事啊?”

作者有話要說:  來,打我吧,我就是卡章狗!

我的傻兒子真可愛(捧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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