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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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王府內已經掛了一串串燈籠,踏著橙黃燈光,幾人來到正堂面見主人家。

祁王爺雖然年近古稀,但精神矍鑠,祁王妃富態慈祥,笑瞇瞇受了幾個小輩的行禮。

“有許久不見過公主了。”祁王妃將蕭寅初招到身邊,握著她的雙手,只覺得怎麽看都好。

“猶記得當時你才這麽大些,最愛穿蔥綠的裙子,一晃眼都這麽大了。”祁王妃一邊感嘆,一邊看向湘王兄妹∶“老四家的也是,兩個孩子,叫你們母妃操心極了!”

蕭明達輕咳一聲,拿眼睛去瞥旁邊的人,蕭思珠不服氣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思珠也是有樣學樣罷了!”

祁王爺捋著花白胡子∶“你啊你,男子漢大丈夫不怕無妻,你這丫頭可不能跟你哥比!”

堂中還有不少世家夫人,門外又進來新客,幾人便各自散開落座。

趙錦珠叫一個鵝黃衣裙的女孩子拉去說話,說是她外祖家的表妹。

蕭明達抱胸,質疑道∶“趙夫人母家遠在西南,哪來的表親?”

蕭思珠正在和蕭寅初閑聊,聞言道∶“這你就孤陋寡聞了吧?方大人年前就調任回來了,過年的時候,方家兄妹都去給趙大人磕頭了……”

這時,門外嬤嬤又唱道∶“方夫人、方公子到——”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方家小姐小聲驚呼∶“表姐,我哥哥來了!”

趙錦珠眼中一慌,下意識看向對面,結果被蕭明達狠狠一瞪,帕子都被她揪緊了。

蕭思珠抓了一把瓜子∶“據說此番會試,方公子名列四十六,前途一片大好咧!”

蕭明達冷哼∶“果然大好,再後幾名,直接出溜出去了。”

蕭思珠白了他一眼,把磕好的瓜子仁放進公主手心∶“就你話多,你倒下場考考?”

方大人是五品外官,剛被太子調回邯鄲,加上兒子爭氣,又有國子祭酒這一門親戚,如今在朝中算炙手可熱。

蕭寅初拈了一顆瓜子仁放進嘴裏,輕輕咀嚼,隔著珠簾去看那位方公子。

果然如蕭思珠說,品貌都好,面對當朝一品王爺也不卑不亢,對答如流。

祁王爺十分高興,捋著胡子笑∶“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方大人教子有方!”

方夫人是個恬靜的中年婦人,她笑∶“實在是王爺擡愛……”

蕭思珠又放了幾顆進公主手心∶“我覺得挺好,才高八鬥,和趙姐姐也有話說。”

她一撫掌心∶“趙姐姐詩書最好,想想婚後,二人琴瑟和鳴,書也能讀到一處去,多好啊!”

蕭明達狠狠抓了一把瓜子,磕得飛快∶“她就不能喜歡個不那麽愛讀書的,騎射好一點的?”

蕭思珠又白了他一眼∶“你在說什麽屁話,趙姐姐小時候從馬上摔下來過,最怕騎馬了!幹嘛要喜歡騎射好的?”

蕭寅初像個點頭娃娃,一會看看這裏,一會看看那裏。

最有意思的還是蕭明達的臉色,忽然像開了染布坊似的∶“……她,怕騎馬?”

“不然呢?”蕭思珠沒好氣地說∶“瀟湘館上騎射課,她只在一旁看我們騎的!”

那邊,方家母子三人與趙錦珠坐在一處,方家公子叫如龍,他因守禮而背對著母親、妹妹和表妹,卻一直豎著耳朵聽身後的動靜。

方夫人輕聲說∶“瞧你這臉色,舅母看著都心疼極了,家中事情雖多,也不好這般糟踐身子呢。”

方小姐嗯嗯點頭∶“表姐最漂亮了,這般不睡覺,會變醜的!”

方夫人遞了個不同意的眼神,對趙錦珠柔聲說∶“不如,我去同王妃說說,今日放你早一些回去?……怎麽沒見到錦城?還是叫如龍送你回去?”

趙錦珠的臉都要埋進胸口了∶“不、不用了,哥哥是陪湘王爺來的,不好提前離席,舅母,錦珠沒事的。”

方如龍從送茶的丫鬟手裏取了一盞桃花茶,送到妹妹手裏,讓她給表妹。

“桃花蜜茶,表妹最喜歡的,用一些有益精神。”

趙錦珠只好滿臉通紅地接過來,聲如蚊蠅∶“謝謝表哥……”

蕭明達忽然把手重重插/進瓜子盤裏!

動靜之大,讓周邊的閨秀紛紛側目,議論紛紛∶“湘王爺……這麽喜歡吃瓜子嗎?”

蕭思珠覺得他太丟臉了,連忙去拉蕭寅初∶“走走,我們看燈去,丟死人了!”

蕭明達忽然擡頭∶“等等。”

“幹嘛?”二人回頭。

蕭明達剛才抓多了,毫不猶豫塞給兩個妹妹各一大把,還把磕好的一小堆偷偷給了蕭寅初。

蕭寅初左右手都抓著瓜子,頓時哭笑不得。

蕭明達原想再看,不料方家眾人也打算去花園裏看燈,他騰地一下站起來,跟著出去了。

花鏡幫公主把瓜子收進荷包,蕭思珠拉著蕭寅初閑話∶“……你看他那楞樣,簡直丟死個人了!”

蕭寅初悶笑∶“堂兄喜歡趙姐姐呀?”

“誰知道他喜不喜歡,問他又不認,人家跟表哥說話他也不肯。”蕭思珠指著前面∶“你瞧,躲在假山後,木頭樁子似的盯人家猜燈謎。”

“哎喲,我父王留下的老臉要被他丟盡了!”

蕭寅初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只見觀湖亭裏掛滿花燈,每個燈下都是一句謎題。

方如龍將其中一個謎題抓來,讀給妹妹和表妹聽∶“溪壑分離,紅塵游戲,真何趣?名利猶虛,後事終難繼。”(1)

“打一俗物。”方如龍道,他略一沈吟,心中已有答案。

笑著問二人∶“二位妹妹可猜出來了?”

方似鳳撅著嘴想了半天∶“你們讀書人就是沒意思,出個謎題都這麽難!”

方如龍失笑,看向趙錦珠∶“表妹呢?”

趙錦珠擡起頭,燈籠上畫著小兒逐蝶,橙紅燈光灑在她臉上,像撲了層粉胭脂一樣,分外嬌美。

她想了想∶“是猴子,對不對?”

方如龍被她一看,猛地回過神,二人都是一驚,互相避開眼。

方如龍以拳掩口∶“對……表妹說得對。”

方似鳳張大嘴巴∶“表姐,你是怎麽猜出來的啊,這麽難!”

趙錦珠輕聲解釋∶“溪壑分離,紅塵游戲,指的是猴兒生在山野溪流旁,嬉戲玩鬧……”

她逐字逐句給表妹解釋,聽得方如龍連連點頭∶“這道謎來於《點絳唇》,是道深謎。”

趙錦珠點頭,不經意又與他對視了一眼,低頭∶“表哥好學問。”

方如龍連稱不敢。

方似鳳撫掌∶“我也出個猴子的謎題吧!”

“猴子身輕——站樹梢!”她鏗鏘有力地把謎面讀出來,又道∶“打一果子。”(2)

趙錦珠一楞,一時間竟然猜不出來。

方似鳳高興極了∶“猜不出來吧?你們都猜不出來吧?”

方如龍背著手∶“是嶺南佳果,荔枝。”

方似鳳一下垮了臉∶“哥,你分明早知道答案!”

趙錦珠品了品答案,眼中露出疑惑,求助似的看向方如龍∶“為什麽呀?”

方如龍被表妹軟綿綿一看,差點麻了半邊身子,他輕咳一聲,卻不大好解釋。

方似鳳笑∶“猴子屁股是紅的呀,掛在樹梢,可不就像荔枝嘛!”

這解釋也忒粗俗,趙錦珠一下紅了臉,低下頭∶“這亭中太悶了,我去透透氣再來。”

三月開始回暖,但還是風大,為了防止燈火被吹滅,觀湖亭全被紗簾圍了起來。

說罷,她的丫鬟將她扶出亭子。

方如龍微惱∶“姑姑姑父是詩書傳家的高雅人家,你怎麽拿這種粗俗謎題去問表妹?”

方似鳳不服氣地嘀咕∶“那他們平時就不說這些啦?就不去茅房啦?就不拉屎啦?這會兒嫌起這些屙物了?”

趙錦珠心不在焉地看著一串串燈籠,這場景當真極美的,只是再美在她心裏還是空落落的。

方如龍也是謙謙君子,玉樹臨風之人,可她心裏早……

“小姐,你瞧,少爺在前面呢!”趙錦珠的丫鬟眼睛尖,看到了人群中正在揮毫潑墨的趙錦城。

他一來就被老師叫去說話,這會兒正在一群青年才俊包圍中,低頭畫著什麽。

帶著公主暗中觀察蕭明達暗中觀察趙錦珠的蕭思珠也看到了,她嘖嘖感嘆∶“這種大好機會他要是把握不住,我以後就不叫他哥哥了,直接叫豬頭好了!”

趙國的男大防倒不算太嚴,但趙錦珠畢竟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

錯過這次,下次再想見,就等著喝她和方如龍的喜酒吧!

趙錦珠還未到明處,去路忽然叫人堵住,小丫頭驚呼∶“王、王爺!”

為什麽湘王爺突然出現在這裏?

還一副恨不能吞吃了她們小姐的樣子?

“我有話跟你說。”蕭明達居高臨下,看到她臉上掩飾不住的憔悴。

趙錦珠低頭∶“小女沒話跟您說。”

“沒話你也得有話!”蕭明達差點氣個倒仰,嗑瓜子導致的喉嚨幹澀愈發明顯,堵得他喉嚨口咕嚕咕嚕冒酸水。

他酸死了,他快酸死了!

情意綿綿猜燈謎,當著第三人的面眉來眼去,就這,當時還信誓旦旦說心悅他好久。

去她的心悅!

“小姐!”小丫頭驚呼,趙錦珠已經被蕭明達拉走了。

她舉步去追,被四喜拉住袖子∶“好姐姐,你可別去擾了我們王爺的好事,要不他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可是……我們小姐……”小丫鬟不放心。

“哎呀,好姐姐你就別管了,來來,我請你吃松子糖……”

蕭思珠興奮得差點跳起來∶“我快有嫂子了!”

蕭寅初被她一扯,差點一個踉蹌∶“可是我看趙姐姐不、不怎麽喜歡堂兄啊。”

趙錦珠被拉走的時候,就差當場哭出來了。

蕭思珠難掩興奮,對她說∶“你不知道,我悄悄對你說……”

她趴在公主耳邊,把她知道的話都說了。

蕭寅初眼中的震驚越來越大∶“啊??”

難怪那夜趙錦珠留宿棲雀宮,那麽心事重重,原來早在那時候,蕭明達就把人親了。

可是趙錦珠喜歡蕭明達,便將這事吞進腹中。

後來蕭明達和蔣雲染來往甚密,趙錦珠終於忍不住,找了個機會質問蕭明達。

順便示愛,誰知道蕭明達直接拒絕了她,還稱那天晚上只是一時糊塗,要她忘了這回事。

這才有了趙錦珠心如死灰,憔悴如今。

蕭寅初越聽越生氣∶“堂兄太過分了,他怎麽能這樣對趙姐姐!”

“你消消氣!”蕭思珠安撫著∶“母妃知道以後,拿家法抽了他一頓,我把他藏在書房的銀子全拿了!聽說前幾天出去吃飯,還是管代城君借的錢呢。”

“還有,趙公子也上本參了我哥一本,說他驕奢淫逸,這幾天上朝都是走路去的。”

“……”蕭寅初問她∶“可是他現在這樣……以後又傷了趙姐姐的心怎麽辦?”

“我私下問過她了,誰叫她不爭氣呀!”蕭思珠說起來也生氣,她雖然希望趙錦珠做她嫂子,可是趙錦珠也是她手帕交啊。

如果蕭明達不喜歡她,她也不想趙錦珠往火坑裏跳。

誰叫趙錦珠不爭氣呀!

“哭哭啼啼說喜歡他,我能怎麽辦嘛……”二人已經尋了一個石桌坐下,蕭思珠托腮,萬分苦惱。

“喜歡他?”蕭寅初有一點小小的驚訝。

“趙姐姐膽子好大。”

時女子多矜持,這樣大膽示愛是會被戳脊梁骨,罵不知廉恥的,趙錦珠看著文文弱弱,還出身詩書世家,居然這麽膽大?

蕭思珠就特別欣賞她這點∶“我就喜歡她有話說話,從不扭捏得性子!”

“喜歡一個人又什麽丟臉的呢,日子是過給自己看的呀!”

她又嘆氣∶“不過她呀,要是能拿得起放得下就好了!”

蕭寅初聽得若有所思。

蕭思珠從她荷包裏摸出一小把瓜子,望向不遠處的人群,那些青年才子全是本屆三甲進士。

“公主,你說喜歡一個人是怎麽樣子的啊?”

“我怎麽從來沒有喜歡過別人呢?我覺得……都一樣啊,那些人當兄弟還差不多!”

這些人有可能是未來十年、二十年朝堂棟梁,祁王爺有意示好,也正好借燈會名義,撮合邯鄲城中有意‘榜下捉婿’的人家,兩全其美。

四五十的中年人也有,二十出頭的青年才俊也不少,但其中最耀眼的莫過於趙錦城。

他本就是濁世佳公子,一襲合身的白衣振袖袍上繡著墨竹。

舉手投足十分賞心悅目。

加上趙錦城身為新科狀元,水漲船高,實在是意氣風發少年郎。

他剛落下最後一筆,一副蘭花圖躍然紙上。

身旁的人湊過來看,連連稱好,連他的老師都嘆賞不已。

趙錦城謙虛推脫,不經意看到遠處,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

那二人坐在暗處,身邊立著丫頭,從衣著打扮能看出來是兩位小姐。

今晚祁王府香客百十來個,個個衣裙相似,妝發相似,連笑起來都是差不多的悅耳。

但趙錦城還是一眼就認出來,那是聞喜公主。

“諸位,在下還未去拜見王爺、王妃,實在失禮,錦城先行離去。”

他的老師是前太子太傅,與祁王爺是好朋友,也就敢在祁王府做出和主人家搶客人的事。

現在炫耀學生炫耀夠了,便放趙錦城去見主人家。

趙錦城腳步有些快,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這份急躁,繞過幾處假山以後,遠遠聽見蕭思珠活潑的聲音∶“你說是不是嘛?”

屬於另一人的聲音平靜清冷,無奈地答∶“是、是,姐姐說得對!”

他心跳忽然快了兩分,想舉步過去,又猶豫要說什麽才不顯得故意。

猶豫來猶豫去,被蕭思珠發現了。

“咦?趙錦城?”

蕭寅初聞聲回頭——

作者有話要說:  (掐腰)昨天睡醒,年假餘額∶4天

今天睡醒,年假餘額∶10天,

自從畢業以後,第一次正月十五以後再出門的,我愉悅!

——

(1)(2)兩個謎面都是出自《紅樓夢》,第一個是史湘雲出的謎面,荔枝那個是賈母,讀書的時候印象就特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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