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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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驍帶人沖進了天香樓附近一座宅子。

他來得氣勢洶洶,房裏的人沒反應過來,被他一腳踢翻在地。

“厲尚廉,你想死了?”

厲尚廉捂著胸口,連連後退∶“榮兄,何出此言?”

“人去哪了?”榮驍居高臨下瞪他∶“你把我的人弄哪去了?”

“你聽我解釋!”厲尚廉急忙說:“公主很安全!我聽下人她被湘王和代城君救走了!”

“秦猙?”

一聽說是他,榮驍更加暴怒了∶“你們到底在打什麽鬼主意!”

“公主看見家兄面見交趾國的使臣,我們只是想……拖延時間,部署一番。”

厲尚廉陪著小心道∶“我們哪來的本事殺公主,她現在很安全,榮兄你說……是不是?”

榮驍當然知道厲家沒這個本事,但不妨礙他生氣。

只見他雙眼一瞪∶“把厲尚清交出來。”

“榮兄,事情還有解決之法,不必如此絕情罷……”厲尚廉勸道。

“雖然很可惜,但是你們也說了,蕭寅初看見他的臉了,所以他必須死!”

說完,他又露出一絲笑意∶“這對我們兩家都好,你說是不是?”

當時屋子還有他,但是蕭寅初並沒看見他和那些人在一起。

只要厲尚清死了,再把所有的事推到他身上,就能比較完美地解決一切。

“殺了我兄長,事情就能了了嗎?”厲尚廉反問。

榮驍冷笑∶“能不能了是你厲家的事,我只管汝陽王府平安無事!”

厲尚廉強壓下怒氣,倒了一杯茶給榮驍∶“世子坐,聽我慢慢跟你說——”

他取出三四封折子,放在榮驍面前,其中有不少蓋著肅王府的火漆。

“這是前幾天從西北來的折子,被家父壓下了。”

厲尚廉翻開其中兩本,指著上面的字給榮驍看∶“肅王一去白城就接手了西北水利,一下子挖出來八十餘條蛀蟲,西北防洪修壩的蛀蟲!”

“整整五年,朝廷下撥給西北修堤壩的銀子裏,被貪了幾百萬兩!”

二人對視,榮驍在等厲尚廉的下文。

“世子覺得,這裏面有幾條把銀錢送進了汝陽王府?”厲尚廉笑著問道。

榮家居然敢撇清關系?也不看看這麽多年來,汝陽王府都落了多少把柄在別人手上!

榮驍一下掐住厲尚廉的脖子∶“你敢威脅我?”

“世子手下留情!”

蔣雲染一下子從屏風後沖出來,她怕榮驍真的一下掐死厲尚廉。

榮驍斜眼∶“是你?”

“您、您手下留情!”蔣雲染強作鎮定。

“厲家和汝陽王府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世子大可不必這樣對我們,我們與您是一條心的!”

榮驍笑∶“你們是癡心妄想的蠢貨,我平生最不願意同蠢貨為伍!”

蔣雲染捧著茶杯,想獻給榮驍∶“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世子心中不是沒有怨氣吧?”

“陛下明面上仍然寵信王爺,甚至聘了郡主為太子妃,暗地裏卻一直派代城君在查汝陽王府!”

“這個,世子並不知道吧?”蔣雲染強打勇氣,與榮驍對視。

榮驍另一手忽然用卡住蔣雲染的脖子,茶杯一下打翻在地!

“啊!”蔣雲染的驚呼被掐在喉嚨裏。

只要榮驍願意,一下就能要了他們兩人的命!

“說,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幾個月前,中宮失竊……”蔣雲染顫抖著把中宮失竊的事說了出來。

中宮失竊,當時蔣皇後並沒有發現丟了什麽。

後來才發現,當年為蔣家和汝陽王府屯兵的官員名單都不見了!

當年囤積家兵的不止蔣家一個,蔣家滅門,死都沒有供出汝陽王府。

榮驍兇狠地說∶“蔣家的人,果然是一脈相承地貪心!”

這些年來,蔣皇後一直用這份名單控制汝陽王府為太子賣命。

汝陽王府只是想要長久富貴,誰做皇帝對他們來說差別不大。

可是趙王越來越想廢太子。

榮習老了,而榮驍並不想摻和皇家爭儲的事。

沒想到又因為這件事被威脅了!

蔣雲染呼吸越來越困難∶“名單……現在在代城君手裏!”

“世子覺得他……會不會放過汝陽……王府?”

秦猙和榮驍有梁子,他曾經差點殺了秦猙。

代地這些年一直和豐都摩擦不斷,於公於私,秦猙都沒有道理放過他。

榮驍不知是不是接受了他們的話,撒開手,兩人摔倒在地。

他走到主位邊,坐下∶“那你有什麽高見?”

如果秦猙拿著名單去見趙王,這頭年老的老虎依然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拍死他們。

畢竟是帝王,老了也是帝王。

“天香樓是厲家的產業,我們大可粉飾太平,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蔣雲染重新倒了一杯茶,捧到榮驍面前,說道。

“嗤。”榮驍毫不猶豫嘲笑∶“蠢貨,一樓的人是死的?你堵的住那幾百人的口?”

“堵不住,但我們可以將事情改一個說辭。”

“家兄紈絝浪蕩,強納了一個交趾國的暗娼,那女子家人找上門來討要說法,正好被公主撞見……”

榮驍瞇起眼。

蔣雲染執著地捧著茶杯,垂眸說道。

“陛下不是傻子。”榮驍說道,理由太牽強,而且細細一查漏洞百出,他不覺得趙王會這樣相信。

而且,只要蕭寅初回來,一切都會瞞不住的。

“如果陛下……病了呢?”蔣雲染嘴唇顫抖著說∶“不省人事那種病。”

“雲染!”厲尚廉大叫∶“你瘋了!”

榮驍鷹隼般的雙眼一下鎖在她身上——

不知逃了多久,蕭寅初只覺得耳旁的風慢慢安靜下來。

她驚慌地回頭去看,除了他們再沒有別人。

“下來。”秦猙翻身下馬,扶著她從馬上跳下來。

後面“噠噠”馬蹄聲,有人追來了。

“馬蹄印太明顯,我們上山!”

秦猙將蕭寅初身上的披風扯下來,罩在馬身上,接著在馬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

馬兒撒開蹄子朝前跑去!

蕭寅初被他拉著,跌跌撞撞沖入茂密的山林。

她也不知道事情怎麽突然變成這樣了。

就像她想不通,平時安靜祥和,治安良好的邯鄲城,怎麽突然變得像賊窩一樣?

她居然在京都被人攆得像過街老鼠一樣!

“噓。”秦猙示意她噤聲,拉著她的手躲進了一個山洞。

洞口有茂密的藤蔓做掩護,但是裏面非常暗。

秦猙用力攥著她的手,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

外面窸窸窣窣,來人非常小心地查看一草一木,可惜天已經慢慢變暗,能見度大受影響。

“仔細找,別放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領頭人說道,環顧一周,說∶“找到後直接……做掉!”

“是!”他的手下應道,聽起來起碼有十幾個人。

他們尋找的聲音仿佛就在外面,有好幾次蕭寅初都以為完了。

過了好久好久,她的雙腿都麻得沒有知覺。

外面安靜了下來。

“那些人……是什麽人?”

蕭寅初有些回過味來了,這朝裏……怕是出了很多奸臣!

難怪前世,王朝會像沙塔一樣迅速崩塌。

敢情已經被蛀空了,大廈傾覆只是遲早的事而已,可笑他們居然一直不知道!

蕭寅初咬唇,恨不能立馬回宮將這些人都揪出來!

她在黑暗中,忽然被秦猙狠狠抱進懷裏。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差點就死了。”

秦猙咬牙切齒道。

他與對方交手,知道那是個什麽水平的高手。

只有聶夏,那時候她身邊只有一個聶夏!

秦猙不能想象,剛才如果他和蕭明達晚來一會兒怎麽樣?

蕭寅初沒反應過來,秦猙的額頭抵著她的,重重喘息∶“說你錯了!”

蕭寅初一楞∶“我哪裏錯了?”

“你出宮來幹什麽?”

秦猙恨不得將她好好教訓一頓∶“南城魚龍混雜,跑去那裏做什麽!”

“天香樓三層的生意外人一般不知道,又是誰告訴你的?”

“我……”蕭寅初被他吼得不知道從哪裏說起。

是,她是沖動了,往天香樓跑,可是誰知道會撞破厲尚清和奸人的勾當啊!

兩人是安全下來了,可是秦猙仍在後怕,他胸口堵得要命,幹脆低頭,狠狠教訓了她!

蕭寅初瞪大眼睛,用力掙開他的禁錮∶“你……瘋了!”

“是,我是瘋了!”秦猙一掌拍在她身後的山壁上,粗礪的石頭瞬間擦破了他的掌心。

血腥味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裏慢慢變濃。

二人對峙著,誰也不肯先服軟。

秦猙看著她不服氣中帶著驚慌地眼神,心像被開了一道小口子,她親手劃開的,鮮血一直流,一直為她而流。

誰能體會他只是離開了一小會,回來只來得及看見她冰冷屍體的心情?

只是那麽一小會,只是那麽幾步路!

是一世的孤寂。

他發過誓,今生要為她掃平一切障礙的。

“不該慢慢來的……”他喃喃道。

太慢了,這些人,早該一個個解決掉,迅速地解決掉。

“你在說什麽?”蕭寅初疑惑地問。

秦猙將她按進懷裏,深深嘆了口氣。

“你……幹嘛?”蕭寅初輕輕掙紮,她很不習慣被這麽抱著,快被勒死了好嗎!

“跟我說,今天到底怎麽了?”秦猙眉頭皺得老緊。

“你放開我!”蕭寅初掙紮著想從他懷裏出來,無奈對方一點撒手的意思都沒有。

“說。”秦猙輕聲威脅。

蕭寅初不高興地踩了他一腳∶“我跟堂姐還有趙姐姐出來玩,不小心遇到了厲尚清跟……”

她眼中露出迷茫∶“我不知道他們是什麽人。”

她把在天香樓撞破,厲尚清逃走,她差點被殺,榮驍救了她,以及後來聶夏帶她們逃走,又被壞人堵住的事都說了。

秦猙聽完,問∶“什麽信物,給我看看。”

“在我身上,你放開我!”蕭寅初掙紮道,腰忽然爬上了一雙手,她氣憤道∶“別瞎找,在袖子裏!”

秦猙從她袖子裏找到了那個牌子。

也看到她光禿禿的手腕,兩只都光禿禿的。

他的眼神頓時變得不高興起來∶“東西呢?”

“什麽……東西?”蕭寅初一楞,猛地想起上次秦猙說,手釧要一直戴著,見一次檢查她一次!

可是那東西被她放在枕頭下了啊……

“我……”她莫名心虛了一下。

秦猙松開她,拿著牌子去洞口,借天光看清了上面了文字。

蕭寅初輕手輕腳走過去∶“你認得嗎?”

秦猙滿臉不高興。

她吸了吸鼻子∶“出宮不方便戴嘛!”

別說那價值連城的手釧了,她今天連貴重點的首飾都沒戴,儼然一個小家碧玉。

秦猙還是不吭聲,也不正眼看她。

蕭寅初生氣地踢了他一下∶“那天摘下來,隨手放枕下了,不是故意不戴的!”

秦猙的臉色稍有緩和,把牌子拋回給她∶“交趾國的文字。”

“交趾?”蕭寅初好奇地低頭辨別,真的一個字都看不懂。

“交趾在西南,百年前曾是中原附屬,如今……是個沒主的藩地。”秦猙解釋道。

想了想又說∶“前不久交趾國王病死,三個兒子爭奪王位,交趾國正在內戰。”

蕭寅初點點頭,又覺得不對∶“你人在邯鄲,怎麽什麽都知道?”

秦猙送他娘回邯鄲‘省親’,實則被軟禁在這,照說朝中的事不會特意對他言明,這種事他怎麽知道的?

“這點本事都沒有,老子怎麽活到這麽大的?”秦猙斜睨她。

“……”蕭寅初無言以對,恨自己多此一問。

前世的亂臣賊子,她居然會小看他?

秦猙吹燃了火折子,往山洞深處走,示意她跟上。

蕭寅初不願意的,可是她更怕一個人在那,只好提起裙角跟上去。

山洞很深,二人深一腳淺一腳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開闊起來——

原來進入了更大的山洞,裏面有人呆過的痕跡。

實話說,這種陰冷、潮濕還黑乎乎、黏唧唧的地方,冒出什麽奇怪的東西一點都不稀奇!

蕭寅初拉著他的袖子∶“你你不要走這麽快……”

秦猙的嘴角在黑暗裏忍不住翹起∶“不讓我滾了?”

“你……呆會再滾。”蕭寅初小聲說。

二人的光源只有他手上的火折子,山洞裏有風吹過,被放大得像鬼哭狼嚎。

蕭寅初一個手捂著耳朵,另一手死死拽著秦猙的袖子。

生怕一不小心,他就扔下她不管了。

“唰”一聲輕響,眼前忽然亮起來,原來是秦猙點亮了山洞裏的油燈。

“獵戶暫避的山洞。”秦猙解釋道,轉身去點另一個油燈。

“你……別走啊!”

油燈能照亮的範圍非常有限,大部分地方還是黑乎乎的,她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人家身後。

秦猙檢查了山洞裏的東西,有很多獵戶留下的柴火。

他很快生了火。

火堆旺起來,山洞裏就亮堂多了,蕭寅初這才發現還有一處用石頭摞高的‘床’,上面有稻草,還有幾件破皮子。

秦猙看了幾眼∶“運氣不錯,這是個生手,剝皮的時候沒剝完整。”

皮子要完整才好賣,將它們留下的獵戶明顯是個生手,把皮子剝壞了賣不出價錢,索性扔在這了。

蕭寅初攏著自己撕裂的衣服。

秦猙看她這副模樣真是又好氣又心疼,她從生下來到現在,什麽時候遭過這種罪?

“餓不餓?”

蕭寅初點點頭,又搖頭∶“你……別走……”

她要是說餓了,這人非轉頭出去找吃食不可,留她一個人在這,不行的!

這太可怕了!

秦猙好笑地看著她∶“怕啊?”

“嗯……”蕭寅初聲若蚊蠅。

“過來烤火。”秦猙招呼她,順便把那些皮子都抱到火邊,一張張查看。

雖然剝得亂七八糟的,但其中有幾張白兔毛還算幹凈,他拍幹凈後又用火烤了一下,確保上面沒有奇怪的味道,遞給蕭寅初。

山裏雖然沒有風雪,但陰冷得過分,兔皮小是小了點,用來揣手還是可以的。

蕭寅初接過來,摸了摸。

兔毛十分柔軟。

兩人在火前一時無話。

蕭寅初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總覺得萬分別扭,尤其秦猙對她好的時候,則更加別扭。

“傻了?”秦猙張開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蕭寅初拍開他的手。

“最多明日,挑燈他們就會找過來,別擔心。”秦猙安撫道,處理著手中那張鹿皮。

“厲尚清為什麽要見交趾國的人?”

秦猙手中的動作一頓,問∶“你先告訴我,你覺得厲尚廉怎麽樣?”

蕭寅初眼裏流露出不快∶“偽君子,令人作嘔。”

秦猙清理的動作變慢,慢慢勾起嘴角∶“為什麽?外人都道他謙謙君子,才高八鬥。”

“……”蕭寅初斜了他一眼∶“你問這麽多幹什麽?”

秦猙擡眼看她∶“不喜歡他?”

“不喜歡。”

“榮驍呢?”秦猙挑眉。

那個厲鬼?

蕭寅初搖頭。

秦猙輕咳一聲∶“那就好。”

蕭寅初涼颼颼地看著他。

“事情很長,你慢慢聽我說。”秦猙一邊收拾手裏亂七八糟的鹿皮,一邊說。

“要殺你的人,是西南軍裏第一神箭手,朝廷的人。”

看見她一下變兇狠的小臉,秦猙笑了笑∶“如果要你想一個幕後兇手,你覺得會是誰?”

蕭寅初略一思索∶“厲尚清?”

厲尚清逃走了,他爹是左相,養幾個賣命的人很正常,這就說的通了。

“他沒那麽大本事。”秦猙搖頭。

“厲峙是文官,權力再大也只是文官而已,你父皇不會讓一個權傾朝野的文官再染指軍隊。”

蕭寅初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

前世蕭何能順利登基就是因為他手裏有兵,而太子手裏沒有。

而太子能在肅帝死後扶搖而起,也是靠住了汝陽王這一門。

蕭寅初一件件回想著。

忽然想起來那夜,她親到秦猙時腦子裏閃過的那些畫面——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厲家人。

“厲家……”她有些不確定地問∶“想幹什麽?”

私下見交趾國的人,太容易讓人聯想到一些不好的地方去。

“猜,大膽猜。”

蕭寅初搖頭∶“我猜不到。”

“猜不到還是不敢猜?”秦猙笑。

猜不到還是不敢猜,當然是後者。

“謀逆,通敵叛國。”秦猙撥了一下柴火∶“有什麽不敢猜的?”

蕭寅初猛地擡起頭看他∶“你剛才也說了,厲峙只是一介文官。”

歷來想要改朝換代,顛覆政權,沒有兵力就是癡人說夢,丞相一職權傾朝野沒錯,可想要謀逆,有點難度。

“厲峙手裏沒兵,汝陽王呢?”

“別忘了,那天你我親耳聽到的,厲家有意和榮驍結親。”

蕭寅初一下坐在石頭上。

心亂如麻。

她不是為了眼前的狀況心亂,而是想起了前世種種——當初趙王廢太子,蕭章前往封地。

後來趙王駕崩,蕭何順理成章登基。

爾後國中戰事不斷,他一次次禦駕親征,終於死在南方。

蕭章突然回京,在厲丞相扶持下登基為帝。

當時她沒來得及想,蕭章怎麽會回來得這麽快?

厲尚廉對她說∶‘國不可一日無君’,所以蕭章在肅帝死後半個月,就登基稱帝。

她再次為自己前世的眼瞎惱恨!

那根本是一窩蛇蟲鼠蟻!

柴火劈啪炸響,味道不大好聞,二人都不說話,山洞裏安靜得可怕。

蕭寅初肚子忽然叫了一聲,瞬間臉紅如朱。

秦猙擡頭∶“我出去找些吃食?”

“別……”她立馬搖頭∶“天應該快亮了,明天下山就好了。”

秦猙挑眉,把收拾幹凈的鹿皮遞過去∶“那早點睡。”

鹿皮從中間破了個洞,秦猙又遞給她一塊兔子皮,雖然十分簡陋,但聊勝於無。

“你睡吧。”秦猙往火裏添了幹柴。

蕭寅初抱著東西走到‘床’邊,猶豫了半天說∶“你不能趁我睡著跑了啊,我會……很生氣的!”

秦猙擡頭看著她,應了一聲∶“嗯。”

蕭寅初抱膝坐在稻草上,這姿勢不怎麽舒服,但是她今天受到太多驚嚇太,十分疲憊。

沒多久就睡熟了。

秦猙丟掉手裏的木柴,站起來慢慢靠近她。

小小一只,濃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讓他忍不住碰了碰。

肌膚又暖又軟。

翌日清早,山洞外的鳥叫嘰嘰喳喳。

火堆半熄,油燈早滅了,蕭寅初猛地醒過來,一時間沒認清自己身處何方。

她揉揉眼,掙紮著站起來。

秦猙不在。

不會趁著她睡覺跑了吧?

蕭寅初咬牙,她就知道!這個混蛋!

洞外的光線照進來,蕭寅初沿著狹長的通道摸索出去,剛見到洞口,同時也見到提著東西回來的秦猙。

“!”蕭寅初被嚇得後退一步。

秦猙挑眉∶“醒了?”

“我……”蕭寅初張口才發現喉嚨痛得不行,昨晚怕是著涼了。

“你、你去哪了?”

二人又回到山洞,他把收獲往地上一扔——一只野兔,幾只果子,看著像某種柑橘。

“給你弄吃的去了。”

往半滅的火堆添了點松針,火很快又生了起來。

秦猙熟練地收拾那只野兔,還不忘調侃她∶“怎麽?怕我跑了?”

“怕你被狼吃了!”她兇巴巴說道。

昨晚沒有洗漱,讓她整個人都非常難受,緊皺的眉頭就沒松開過。

這裏條件太差,她也不敢開口要這要那。

秦猙頭也沒擡∶“床邊有清水。”

蕭寅初這才發現那裏放著半個蚌殼,裏面盛滿清水。

“燒過的,能喝。”

她沾濕帕子,在唇上蘸了蘸,又簡單清洗了一下手和臉,這才舒服多了。

秦猙餘光一直在她身上,像看著什麽小動物似的,順便將她滿足的小表情盡收眼底。

其實她好騙得很,就是以前不得要領而已。

蕭寅初梳洗完,又巴巴兒盼他手裏的兔子,這兔子的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特別肥美。

隨著炙烤,香味越來越濃,快把饞貓給饞壞了。

秦猙故意將它往蕭寅初面前一擺∶“看看熟了沒?”

蕭寅初殷切看去,被他忽然收走了。

“你!”蕭寅初一口氣堵在心口。

“燙!”秦猙將她的手拍開,用匕首片了一點遞過去∶“嘗嘗?”

蕭寅初半信半疑將肉送入口中。

下一刻難吃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呸呸!”

宮裏禦廚烤出來的兔肉明明很美味啊!

思來想去,問題還是出在烹飪的人身上。

秦猙沒好氣地說∶“荒郊野嶺什麽調味都沒有,如何能做得好吃?”

她一口都吃不下去,秦猙再遞來的時候,寧願吞著口水也不吃了。

秦猙知道她嬌氣,剖了只橘子,擠了點橘子汁上去。

“再吃嘗嘗?”

滋味雖然還是不咋地,但柑橘的清香一定程度上壓下了肉腥氣,蕭寅初將就著吃了一點。

她吃剩的自然就歸他了。

吃完,蕭寅初矜貴地用手帕擦擦嘴∶“我們什麽時候回宮啊?”

秦猙一把奪過她的手帕,胡亂在嘴上一抹∶“回宮?”

“我們不回去。”

潔白絲帕的右下角繡著一朵蘭花,沾著她慣用的香,他偷偷嗅了一口,香得指尖都在顫抖。

蕭寅初白了他一眼∶“多大人了,居然搶小輩的東西……”

“我們去清泉山。”

清泉山?

“為什麽?”蕭寅初不解。

秦猙把沒吃完的果子收起來∶“去了你就知道了。”

二人很快收拾好東西下山,卻為怎麽去清泉山犯了愁。

這條官道有些偏僻,尋常人家壓根不會走這條路。

他們沒有馬也沒有車,只好沿著山路往前走。

走了許久,就在蕭寅初準備撂擔子不幹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了“噠噠”的馬蹄聲。

一架塗紅漆的馬車遠遠駛了過來。

秦猙上前攔車,說明來意,車夫猶豫了一下,朝車內詢問∶“公子?”

蕭寅初好奇地看去——

絳紅車簾忽然被一只細長雪白的手撩起來,裏面的人看了二人一眼,笑道∶“是你?”

“逍遙先生?”蕭寅初驚訝地說。

“你認識我?”

逍遙生溫和地笑笑∶“昨天在天香樓……時機很不合適,沒能好好認識一下。”

“在下逍遙生,天香樓琴師。”

秦猙一直在註意她的神情,蕭寅初慢慢點了一下頭∶“從青奴口中知道的。”

“你……們也要去清泉山?”

逍遙生打量著二人,笑∶“既然同路,便一起去好了。”

有了逍遙生幫助,他們只用了半日就到了清泉山腳下的鎮子。

鎮子裏張燈結彩,像有什麽節日。

聽逍遙生解釋說∶“這幾日是仙尊誕辰,清泉山的仙師要開壇講道三日,許多信徒紛紛慕名而來。”

“講道?宿賢子嗎?”蕭寅初問道。

逍遙生有些意外∶“當然不是,仙師尊容怎麽是我們普通弟子能見到的?明日講道的是定陽法師,他是宿賢子仙師的徒弟。”

蕭寅初點點頭,不置可否。

天色已晚,三人商量過後,只好在客棧先住一晚。

這鎮子雖然小,客棧倒是建得有模有樣。

招攬客人的小二把幾人引上二樓,熱情地說∶“您幾位來的巧,剛好有客人退了房,否則我們小店的客房呀,三日前就被搶訂一空了!”

蕭寅初好奇∶“這麽多人來聽講道嗎?”

小二笑∶“方圓百裏,誰不知道我們清泉山的宿賢子仙師,是陛下都尊敬的方外高人!慕名而來的人當然多了。”

蕭寅初知道皇帝寵信道士,卻不知道這道士居然在民間也受萬人敬仰。

小二推開其中一間客房∶“您裏邊請——”

屋子很小,進門是茶桌,左邊屏風後是床,右邊是凈室,窗戶半開,底下人群熙熙攘攘。

“您看,這裏還不錯吧?”

蕭寅初環顧一周,覺得還算幹凈,點點頭。

小二笑道∶“那您二位先休息,有事吩咐小人一聲,小人就先不打擾二位了!”

“哎,等等。”蕭寅初留住他,豎起兩個指頭:“我們要兩間房。”

小二想了下,點頭,示意樓上∶“是兩間呀,與您一起來的那位客人,住在三樓。”

逍遙生剛才進門就被另一個夥計領到別處去了。

蕭寅初強調了一遍∶“我是說……我們兩個,兩間。”

秦猙摸了一下桌面,覺得還算幹凈,聞言看了她一眼。

小二疑惑∶“您二位既為夫婦,不住一起嗎?”

蕭寅初臉色一下就變了∶“誰告訴你我們是夫婦了?”

小二“啊”一聲,露出洞悉一切的笑容∶“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只是小店只剩下這個房間了,要不您二位今晚就委屈一下,一起擠一擠?”

蕭寅初滿臉不願意,秦猙說∶“就一間。”

他隨手拋給小二一錠碎銀∶“順便打些熱水,再送兩套幹凈衣裳過來。”

小二松了一口氣,笑道∶“是,小的一會就送來。”

說著,他退身出門,還貼心地合上了。

蕭寅初生氣地沖到他面前∶“你在外人面前諢說什麽?”

“此處不安全,你不能一個人住。”秦猙的理由冠冕堂皇。

蕭寅初語塞∶“但是……”她不想跟這個人共處一室。

秦猙單手撐在窗框上,示意她過來看。

這間客棧位置很不錯,樓下就是車水馬龍的街道,暮色已降,百姓們三三兩兩外出,十分熱鬧。

“這怎麽了?”蕭寅初沒看出有什麽不對。

秦猙一手搭在窗沿上,恰好把她半圈在懷裏∶“仔細看,左下角買珠花的,右邊買糖葫蘆的,還有買花的,看皮影的……”

蕭寅初隨著他的話一個個看去,入目都是成雙成對的人,年輕人、中年人都有。

“看出來了?”秦猙眼中露出促狹。

“這客棧裏的每一間都住著雙雙對對的人,所以我們也得住在一起,以掩人耳目。”

“拙劣的借口。”蕭寅初不高興地看了他一眼:“我怎麽沒看出來不對?”

“叩叩”,房門被敲響,門外的夥計高聲∶“客官,您要的水來了。”

“進來。”

“吱呀~”門被推開。

蕭寅初還被他圈在懷裏,秦猙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噓,別掙紮。”

說著低下頭,微涼的鼻尖在她臉上擦過:“打草驚蛇就不好了。”

兩個夥計一桶又一桶提來熱水,又把準備好的衣裳放在桌上,垂頭∶“二位的衣裳放在這了,小的們出去了。”

蕭寅初揚起一巴掌∶“這就是你說的不要打草驚蛇?”

秦猙格擋住她的手∶“別都朝臉打,換個地方……嘶!”

蕭寅初狠狠掐了他一把∶“老不修!”

秦猙捂著手,再次為自己挨打嘆氣,說∶“先沐浴,明日帶你上山。”

上不上山的另說,蕭寅初抱著手與他對視,秦猙挑眉∶“怎麽了?”

她咬牙切齒∶“那你倒是出去啊!”

一個時辰後,客房裏水汽氤氳。

蕭寅初合上衣襟,攏了一下微微濕潤的長發,發釵被放在桌子上,她取來,隨手挽了個矮髻。

第一次沒人伺候沐浴洗漱,實在不方便,只能草草了事,不過洗幹凈的感覺真不錯,感覺心情都變好了。

就是夥計送來的衣裳居然是一件白色的道袍,黑色腰封上繡著銀白的紋路,袖子邊緣還繡著花紋。

這麽一打扮,還怪像個貌美的小道姑的。

不知怎麽,蕭寅初忽然想起那天在宮門外見到的兩個道姑。

這個地方好生奇怪,路人也奇怪,店夥計也奇怪。

她攬鏡自照,擦了一層薄薄的雪花膏子,等全部收拾好,輕輕敲了一下窗。

懶洋洋∶“把水擡出去吧。”

客棧裏的夥計很快進屋,將凈室收拾幹凈。

蕭寅初沒看見秦猙的身影,忍不住問了一句∶“他呢?”

“您說誰?”夥計不解。

蕭寅初別扭地說∶“……與我一起來的人。”

“哦,那位客人出去了,他說一會就回來,讓小姐不用擔心。”

誰擔心他了!

蕭寅初有些憋悶,煩躁地擺擺手∶“知道了,你出去吧。”

“那您有事再吩咐小人。”夥計躬身而退。

蕭寅初心中不大暢快,走到窗邊,輕輕推開臨街的窗。

樓下依然很熱鬧,賣燈籠的攤主正在向一對年輕男女兜售蓮花燈,兩人看打扮是外地人,男子掏錢給那姑娘買了一盞。

他們看起來不像夫妻,但又有某種親密的關系,她觀察了好一會,百思不得其解。

忽然,從三樓傳來一陣悠長的簫聲,演奏的正是昨日在天香樓聽過的《霸王別姬》!

逍遙生!

蕭寅初心頭一動,立馬放下疑惑,尋聲找了出去。

三樓的露臺上,逍遙生正背著她,坐在欄桿上吹簫。

街上燈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伴隨著哀婉的簫聲,有種詭異的感覺。

一曲終了,簫聲止住,逍遙生敏銳地一回頭,忍不住道∶“怎麽又是你?”

蕭寅初走到他身邊∶“你在看什麽?”

逍遙生說∶“看行人,眾生百相,很有意思。”他笑了笑∶“你夫君呢?怎麽沒跟你在一起?”

蕭寅初一下垮下臉∶“他不是我夫君,我們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

“不是?”逍遙生挑眉,他示意樓下∶“那你們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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