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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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猙此人,血脈也算高貴。

這得從五十年前趙滅代國說起。秦氏一脈曾是代國王室,趙滅代後,代地成為趙國附庸之一,趙王重立秦氏旁支為代相,也就是秦猙的祖父。

後來秦猙的父親承爵,為如今的代相秦南。

而他的生母恪靖大長公主,乃是蕭寅初父王的親姑母,三十年前下嫁代相,大概就是和親的意思。

所以秦猙這人吧,是趙王肆的表弟,也是蕭寅初、蕭明達、蕭思珠等人的……表叔。

蕭寅初捋完這些關系,想起不久前她剛將秦猙砸了個頭破血流,隱隱又覺得有些痛快——其實她也知道,秦猙只不過報了五十年前的滅國之仇,那是他生來就背負的,怪不得他。

可是他要報仇,就與蕭家勢不兩立,與她蕭寅初勢不兩立。

重來一世,她想在這頭狼長成之前,先屠了他狗命。

殊不知自己即將被屠宰的秦猙,還在禦花園裏鑿一塊壽山玉,左邊蹲著蕭明達。

他的手挺巧的,壽山玉籽料外表看起來就是塊平平無奇的石頭,只有剖開才知道裏面是價值連城的壽山玉,蕭明達看了一會,伸手:“表叔,給我試試。”

秦猙斜了他一眼,轉過身子,不願意。

壽山玉一般是純白的,他手裏這塊卻白裏透著血紅紋路,一看就非常值錢。

蕭明達眼饞,又不敢伸手奪,只好拍拍膝蓋坐在一旁:“初聞表叔願意赴宴,我還驚了一下,您這棵屬於萬年的鐵苞,怎地突然就想開了呢?”

蕭明達自己也是萬年鐵苞,這讓他有一種被背叛的錯覺。

“不是想開了,是來散散心。”秦猙推掉最後一點外皮,比了比距離,切出合適大小的玉料。

蕭明達搖搖頭,笑:“許是今年初雪格外動人吧,想開的也不止表叔一個,”他忽然來了興致,轉向秦猙:“你知道我方才來時遇見誰了嗎?”

“誰?”秦猙大刀闊斧切割,最後那玉料只剩下五寸餘長的芯兒。

“聞喜公主。”蕭明達笑道:“這丫頭像是見了我害羞,躲在一旁了,我也當沒看見她。”他笑瞇瞇地說:“半年多沒見了,長高了不少。”

秦猙一時錯了力道,刻刀將中指狠狠一鏟,鮮血頓時濺了出來。

“呀呀!”蕭明達連連後退:“你這是做什麽?”

血像斷了線的珠簾一滴滴砸落在地,綻了一地的血花,秦猙接過侍衛遞來的帕子胡亂一紮,鎮定道:“哦?長高了?”

蕭明達被這麽一打斷,忘了自己要說什麽,驚駭地看著秦猙:“那麽大一條傷口,你不疼啊?”

秦猙雖然是蕭明達的表叔,但只大他四歲,二人在私下更像多年老友。

“我記得今日皇後宴請了朝中適齡女子,老王妃是為此才將你誆進宮來的?”秦猙將中指裹緊,只覺得傷口疼得一跳一跳的。

蕭明達一聽這個就洩了氣:“思珠學壞了,她同母妃沆瀣一氣,否則今日你我就該在郊外馳禦寶馬,游玩狩獵,那才是初雪日該幹的事呢!”

“還請了誰?”秦猙問。

“沒誰了吧……”蕭明達一時不知道他指的是誰,掰著指頭:“太子妃位空懸,二皇子府上也還沒女主人,還有我府上……哦,大抵還請了朝中幾家適齡公子吧,厲尚廉之流,你也知道,咱們皇後娘娘就愛給人保媒拉纖。”

秦猙將壽山玉籽料收進盒子裏,站起來拍掉身上玉屑,侍衛挑燈跟在他身後,將各種尺寸的刻刀收起。

蕭明達後知後覺:“怎麽你要走啊?”他跟著站起來:“你要去花園?還是去面見皇後?……你怎麽能背叛我呢,那些嬌滴滴的小姑娘有什麽可看的?”

秦猙舉起纏著白布的手:“本君去找太醫看手,回見。”

“看手?”慘遭拋棄的蕭明達一點都不信:“你這老鐵樹難不成真打算開花了?”

秦猙丟下他,帶著挑燈沿著花園的小路慢慢走。

這裏與皇後開宴的花園只有一墻之隔,時不時能聽見墻後貴女們淺談低笑的聲音。

挑燈眼看路越走越偏,出聲道:“君上,咱們是不是走錯路了,這裏不是去太醫院的路啊。”

“誰說去太醫院?”秦猙的指腹輕輕按壓中指上的傷口,疼痛讓他清醒,更讓他微微有些亢奮。

挑燈不解:“您不是去看手嗎?”

像是又走進了某個宮殿的地界,秦猙的步子忽然一頓,挑燈沒防備差點撞上去,猛拍心口,心說還好自己功夫到家,沒撞上。下一刻秦猙後退一步,踩了他的腳。

挑燈:“……”好疼。

秦猙擡手示意他閉嘴,二人悄悄藏匿在墻後,屏息凝神。

墻的另一頭,蕭寅初坐在秋千上,長長的白色裙擺落在地上,被風吹起了一個溫柔的弧度。

“呀!公主抓緊,奴婢推您上去!”花鏡笑著輕輕一送,秋千高高蕩起,蕭寅初的長發在風中飛舞,她微微睜大眼睛,露出驚奇的神色。

這種輕微失重的感覺仿佛整個人都飛了起來,煩心事都好像隨著風飄走了。

前世她從來沒有玩過秋千,只覺得是小孩子才玩的東西,她是皇室公主,一言一行都代表著皇室顏面,這種輕浮的事是不能做,也不屑做的。

“公主有開心一些嗎?”花鏡仰著笑臉問。

蕭寅初沒有答,微微勾起的唇角暴露了她此刻心情還不錯。

秋千蕩到最高的時候,可以看見宮墻的另一頭,那邊許多貴女結伴在鏡湖畔游玩,蕭寅初不禁高呼:“花鏡,再高一些!”

“哎!奴婢遵命!”花鏡依言將她再用力推出去——又高了一些。

好多人戴著榮寶齋新出的絨花簪,有煙粉、碧藍、玉色……還有位姑娘頭上的胭脂紅絨花格外大!

蕭思珠不知道在跟誰說話——

啊,是穿著淺藍色衣裙的祝含玉。

蕭寅初像是找到了新樂子,難得露出了笑容,花鏡看公主開心,仿佛也被感染了,笑問∶“公主都看到了什麽呀?”

蕭寅初低頭笑∶“看到了你心心念念的祝姑娘呢!”

花鏡“呀”了一聲,高聲問∶“奴婢只聽說祝姑娘是邯鄲城第一美人,公主,她真的那麽好看嗎?”

墻那頭,蕭思珠不知道和祝含玉在說什麽,祝含玉笑著遞給她一卷畫軸,二人分著看了。

美人含玉,果然美極。

蕭寅初落了下來,一本正經讚她∶“確實是個美人兒。”

花鏡小孩兒心性,見公主喜歡,將秋千推得更高,木秋千高高蕩起,又重重落下,引得蕭寅初陣陣驚呼,主仆二人的笑聲回蕩在這個僻靜的宮苑裏。

秦猙眉心一跳。

胡鬧,簡直胡鬧!

冬日暖陽灑在她純白的裙擺上,長發拂到了臉,有些癢癢的,她伸手一拂——不料整個秋千猛地一歪!

不好!

粗繩脫手,蕭寅初來不及反應,整個人被秋千狠狠往外一丟!

蕭寅初∶“!!”

雪白的裙擺失控地飛起,花鏡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公主!”

下一刻被不知從哪躍出來的男人穩穩接住!

想象中的劇痛並沒有如期而至,蕭寅初只覺自己落入了一個結實的懷抱,不等她看清是誰,那人已經抱著她穩穩落在地上。

“啊……公主,公主!”花鏡腿都軟了,整個人嚇得像一攤爛泥。

還好,還好接住了!

蕭寅初被喊得一個激靈,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緊緊抓住了對方的衣襟,一雙清冷水眸驚魂未定,她一擡頭,不由得睜大眼睛!

秦猙!

秦猙將她緊緊抱在懷中,不自覺地收緊雙手,她太輕了,輕得像一團雲,一不留神就要飄走。

蕭寅初黑白分明的眼中陡然閃過驚訝,憤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懟,猛地從男人懷裏跳下來。

“我是秦……”

“啪!”一聲,她一巴掌摔了過去。

“登徒子!”

蕭寅初剛才嚇壞了,那一巴掌比貓兒撓重不了多少,但她就是想打他,她就是故意的!

秦猙的頭被打得一歪,耳邊回蕩著她清冷的聲音,她罵他“登徒子”,不由得苦笑。

完了,第一印象搞砸了。

蕭寅初兇巴巴瞪了他一眼,腳步虛浮的花鏡上前扶住她∶“公主,您沒事吧?……這位是?”

花鏡猶豫,照理來說此人救了蕭寅初,就算不好好謝一番,那也不至於打人啊,她們公主不是這種嬌縱蠻橫的人啊。

蕭寅初仿佛一只炸毛的貓兒,二人視線對上的剎那,她的心尖顫了顫。

這個……畜牲!

冬日煦煦,她耳上的珍珠被金線穿著,流光溢彩,雙眼不知是嚇的還是氣的,水潤通紅,嬌艷唇瓣咬得發白。

“君上……”挑燈悄悄出現,驚恐地看見自家主子臉上被人姑娘打得通紅。

蕭寅初惡向膽邊生,一把將無辜的挑燈手上馬鞭奪走——

“啪!”

繞是秦猙躲避及時,淩厲的鞭尾還是抽破了他的臉,抽出了一道血痕!

蕭寅初扔下鞭子,嫌惡地用白帕擦手。

一連幾個變故,在場所有人都顯得十分不知所措。

蕭寅初扔下白帕,顫聲道∶“花鏡,我們走!”

這秦猙,好歹是一方城池的主君,現在白凈的臉上又是巴掌印,又是老長一道血痕,看著十分觸目驚心。

挑燈愁得像顆老蘿蔔∶“您這……一看就是姑娘打的,一會兒旁人問起,屬下可要怎麽解釋啊?”

秦猙擡手摸了摸,半邊臉已經高高腫起,痛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他笑著搖頭,道∶“去給陛下遞折子,說本君被打了,要告狀。”

作者有話要說:  鵝:男主,大概,會經常,挨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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