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遇魔(十二)

關燈
陣布好的那天早上,秦過來到秦舟的殿宇, 將他迎出來。

秦舟心情很好的樣子, 罕見地對著秦過勾了勾唇角。

秦過的心情也變得很好, 噙著笑, 將秦舟引到了道場。

他以自己作為家主的名聲,將原本人來人往的道場清了場,偷偷給秦舟進行靈骨的更換。

天空澄明,仿佛可以照亮一切。

只要過了今天,秦舟就能重獲自己的靈骨,一切都仿佛十分令人滿意。

在大陣中央, 秦舟擡眼望了望。

他對這個地方, 零星還有點印象。

不過也就一點。

秦舟微微闔上雙眼, 在陣法啟動之前, 先行將艷骨保護了起來。

在大陣啟動的那一瞬,秦舟耳邊有輕輕的嗡鳴出現。

屬於他自己的靈骨, 化作氣體, 在他的周身縈繞。

秦舟微微勾住它們, 將自己的靈氣註入。

靈骨時隔幾百年感受到主人, 高興的不得了, 爭先恐後地往他身體裏鉆。

鉆進去沒一會兒,卻發現自己從前的位置被一樣新的東西占據了。

這種時候, 原本是靈骨需要借助陣法的力量, 將艷骨消磨光的。

但是現在, 靈骨沒有辦法借助陣法, 便只能委委屈屈地先待在主人的身體裏,和艷骨分庭抗禮。

而且秦舟發現,不管是靈骨和艷骨,它們好像都產生了一點……事業心?

躍躍欲試的,好像要比試一下,哪個才更厲害,更值得秦舟使用。

秦舟:“……”

行吧,你們別打架就好。

因為秦舟的安撫,靈骨和艷骨分庭抗禮,但至少暫時井水不犯河水,因而大陣也結束的特別快。

陣光漸漸停息。

一直在外看護大陣的秦過,臉上浮現出了難以壓抑的喜悅。

秦舟已經隱約看見了秦過的身影。

陣光幾乎已經完全停息了,秦舟默默數著時間。

在陣光完全熄滅的瞬間,三個人動了。

秦安月驅動了隱藏的大陣。

秦過往秦舟處飛身而去。

而秦舟,朝著秦安月的方向扔了一個除魔的小陣。

秦過飛到一半,便被陣法拖住了腳步。

他卻像是早有預料,足尖輕點,仍然沖著秦舟飛去。

他的手中早已持劍,此時一劍出,宛如飛鴻般朝著秦舟沖去。

秦安月身上的魔種本來蠢蠢欲動,被秦舟一個除魔陣法扔的不敢再動。

卻發現原本在陣法中央的秦舟,毫不猶豫地朝秦安月的方向沖來。

他們說好的,分明是一同殺死秦過!

她竟然被秦舟和魔種一同騙了。

秦安月眼中含怒,想要攻向秦舟。卻發現,後面秦過的劍氣正沖著她而來。

秦安月足尖輕點,想要躲開。

但秦舟剛恢覆了從前的實力,如今的速度比她快上不知道多少。

不過瞬息之間,秦舟就追上了秦安月,朝著她身上按下了好幾個除魔的陣法。

秦安月驚訝於秦舟沒有傷她,便感覺到身後一陣靈力襲來,將她硬生生推出了道場。

魔種不知道有沒有除,但至少受了重傷。

秦舟略略松了口氣。

這就是他之前思考出來的結果。

雖然能夠趁這時候殺了秦安月,但是沒什麽必要。這姑娘也沒做錯什麽。

魔種附身,不是人能選擇的。

生身父親,也不是她的錯。

但是她卻在這麽多年以來,默默承擔著這些。

秦舟回頭看向罪魁禍首,在淩冽的劍氣之中,竟然還有心情笑了笑。

“怎麽了?不是說,我恢覆了你會非常開心嗎?怎麽現在我在你的臉上看不見什麽高興的神色啊,過兒?”

他的言語中滿是調笑,身上卻迸發出來了一股淩冽的殺氣。

秦過身上是同樣的殺氣。

他微微抿唇:“兄長……”

面上卻還是如同平常一樣,無辜,且弱勢。

可怕。真是可怕。他就是被這樣一個人騙了幾百年。

秦舟有些蒼涼地笑了。

“兄長笑什麽?”兩人一邊對著招,秦過還在說這話分散他的註意力。

秦舟於是道:“我笑我以前是個蠢貨,竟然會相信你這種人!”

秦過一劍刺來,擦破了秦舟的衣角。

他也靦腆地笑了笑:“是兄長人太好了。”

“好。”秦舟只是笑,“好得很!”

兩人這樣鬥法,不過片刻,秦舟讓秦安月偷偷布下的法陣就已經崩壞的一塌糊塗。

秦舟不管這個便宜貨,他飛上房頂,睥睨著道場之中含笑望著他的秦過。

即使到了這種時候,他依然看不出,對於自己的計劃被打亂了,秦過究竟是生氣,還是真的像他面上這樣一點也不在意。

都和他沒有關系了。

秦舟笑了笑,將竹青劍收回了須彌戒。

他微微嘆息道:“說實話吧……雖然用劍也能贏你,但是不舒服啊……誰要和你用一樣的劍法?”

秦家的劍法同出本源,秦過的劍法,當初還被秦舟指點過。

只是現在他一旦想起來這些事情,秦舟就有些想笑。

指點他?有這心思他不如去餵幾只貓。

一架通體泛著熒光的白玉琴,隨著秦舟的心念,出現在他手上。

秦舟笑了笑,手指在白玉琴上輕輕撥弄。

從前他體內只有兩塊靈骨,其中還破損了一塊,自然一擊便能耗盡全力。

而如今,所有的靈骨都在他體內,秦舟恢覆巔峰的實力,終於能夠隨心所欲地使用舜弦琴。

靈骨感受到主人的召用,興奮地要命,拼了命地吸收靈氣,將其轉化為靈力,借以展示自己的用處。

這種情勢,自然對秦舟是百利而無一害。

隨著他漫不經心的撥弄,一道道氣勢逼人的劍氣,很快化為虛影,消失不見。

原本能夠和秦舟平分秋色的秦過,被逼的節節敗退。

他像是打不動了,只能後退以做圖謀。

秦舟知道他要往哪裏去。

秦家現在終究還是在他的掌控之下,秦過振臂一呼,便會有無數無辜的秦家子弟,代替他來送死。

好一個秦家家主。

這四個字,原本哪一個都不該和秦過有牽連。

秦舟唇角仍勾著笑,他踏空而行,很快追上秦過。

而秦過在出道場的一瞬間,身影便消失不見了。

“想跑?”秦舟收起舜弦琴,極快地追了上去。

在踏入的一瞬間,他發現自己可能估計錯了。

秦過並不是想跑。

其實秦過想去哪裏,一點也不難猜。

畢竟如果是秦舟自己,他將一個人醫治好了,想要利用他,又害怕他和自己作對,要保全自己的性命,自己應當怎麽做?

很簡單,在這人被醫治好的瞬間,便將他的利用價值榨幹。

原本秦過的大陣之中,還有一個傳送陣的。

那個傳送陣會將秦過和秦舟一起傳送到秦家的傳承之地,並且限制秦舟,來給秦過奪取三生石創造條件。

那個傳送陣,也正是秦舟做手腳的地方。他讓那個傳送陣變成了逆向的,不論秦過想去哪裏,都會把他傳送到自己原本戰的地方。

這個小陣法雖然很快就被秦過破解了,但也給了秦舟把秦安月送走的時間。

秦舟冷笑:“你果然一點也不在意自己女兒的生死……”

他喃喃片刻,便發現周圍的景象十分眼熟。

怎麽會不眼熟呢。秦舟想,他上一次來秦家的時候,曾經來過這裏。

上一次秦過試驗了一下,發現他打不開傳承,便一直按兵不動。

這一次,他以為秦舟的身體已經完整,便又將他帶了回來。

秦過的面龐就在眼前,看著他天真的笑容,秦舟只覺得遍體生寒。

他終於知道,為什麽秦過那麽執著於一個完整的他。

就算是用爐鼎拼湊,也要拼出一個完整的他。

因為只有這樣的秦舟,才有可能打開傳承。原本秦舟對秦過的目的還有一絲質疑,如今看來那都是多餘的了。

秦舟冷笑:“你以為現在我便能打開傳承?你恐怕打錯主意了……”

秦過根本沒聽他說話,劍氣道道逼近過來。

秦舟下意識反抗,那劍氣卻在半空之中消失,再次出現時,已經在秦舟的臉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傷痕。

殷紅的血滴低落在傳承之地的大陣之上。

秦舟心中一跳。

因為周圍的場景,霎時間變了。

不對啊……他身體裏還有艷骨,傳承怎麽會因為他而打開?

他沒有太多時間錯愕,因為他天空頂上,赫然鑲嵌著一塊石頭。

那石頭看起來十分平凡,就像是地上平平無奇的一塊醜石。

但任誰都能看出來,那時比舜弦琴還要高階的法器。

甚至近於仙器。

秦過什麽也不顧,飛身便朝著那塊石頭沖去。

秦舟召出舜弦琴,手指撥弄如飛。

不像從前那樣,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攻擊。

秦舟像是拾回了一點在人前演出時的狀態,徹底投入了進去。

照應著他的動作,秦過身邊的空氣寸寸爆裂,散發出尖銳的氣刃,將他劃得遍體鱗傷。

緊緊片刻,秦過便幾乎成了血人。

他不是沒有防禦,而是防禦在舜弦琴面前,就像是一個笑話。

就算是這樣,他也沒有停下腳步。

空氣就在他面前爆開,他甚至像是沒有感覺一樣,便朝著前面沖去。

他的眼睛裏,閃爍著比以往都要更加亮的光。

他伸手去夠三生石。

不能讓他拿到。秦舟心中一緊,舜弦琴的攻擊便偏了一點。

攻擊秦過這個瘋子,一點用都沒有。

秦舟原本不想動三生石的。一旦動了三生石,整個傳承之地都要塌陷。

但若是讓秦過拿到三生石,整個世界都要完蛋。

讓秦過改寫了過去,不知道旁的會發生什麽,他絕對是首當其沖的受害者。

然後是君漸書,玄冥……所有一切在他身邊的人。

秦舟沒有多想,舜弦琴的攻擊在三生石和秦過中間穩穩炸開。

三生石被如此巨大的力量撼動,終於不再像從前那樣穩穩地掛在天空之中。

秦過見狀,微微睜大了雙眼。

秦舟微微嘆了口氣。

“說起來有點中二……不過我還挺想看到你這個表情的。”秦舟道,“我終於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麽了。”

三生石從天空之中掉了下去,秦過像是沒有聽見秦舟的話一樣,縱身一躍。

他所到之處,皆是舜弦琴的靈力漩渦。

秦舟幾乎已經看見了秦過身上的白骨。

秦舟看著三生石朝自己掉來,極快地估算了一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不行,在他能夠拿到三生石之前,秦過肯定能夠接觸到它。他還需要大量靈力維持舜弦琴,要以速度取勝,幾乎是不可能。

秦舟看著秦過,眼睜睜看著他的手幾乎要觸到三生石。

秦舟像是放棄了些什麽堅持,忽然沈聲道:“過兒,停下吧。”

秦過原本想要裝作沒有聽到,身體卻不由自主地頓在了半空中。

他怎麽也想不到,艷骨還留在秦舟體內。

而且秦舟,竟然在這種時候,選擇了使用那個神秘人姐給自己的全部力量。

看著三生石一點點遠離秦過,秦舟微不可聞地松了口氣。

這下是真的油盡燈枯了。靈力給了舜弦琴,艷骨的力量也用的一點也不剩。

只希望出去的時候,魔種沒有力量將他殺死。

秦舟最後看了秦過一眼。

不知道秦過被艷骨蠱惑,想到了什麽。

他現在沒有看向三生石,而是目光極其孺慕地看著秦舟,仿佛在看一個可靠的大哥哥。

是他喜歡的眼神……可惜了,晚了。

秦舟將體內的最後一絲靈力使出,引爆了之前用舜弦琴設下的陷阱。

在一片空氣的震爆之中,秦過的身體被炸得四分五裂。

身體、元嬰,甚至神魂,被盡數轟碎。別說死而覆生,就連投入輪回的機會都沒了。

如果不是必要,修士殺人一般不會毀人神魂的。

秦舟微微喘息著,臉上被秦過的血濺了幾滴。

他也不知道有沒有必要將秦過斬盡殺絕到這種程度。但是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不走,恐怕就要和秦過落到一樣的下場了。

三生石落下,被秦舟穩穩地接住,放進了須彌戒裏。

這玩意兒一旦被動了,整個傳承之地都要塌。問題在於,他現在連出口在哪都不知道。

為什麽這麽重要的信息,自己以前從來沒有說過啊……秦舟欲哭無淚。

他現在的狀況很不好。

方才舜弦琴放出的攻擊,如今沒法控制,在空中隨機爆炸著,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攻擊主人。

艷骨方才被抽空了力量,如今開始饑餓起來,不快點找到君漸書,他估計要在人前失態。

他去哪兒找君漸書啊,他連出去的路都找不到……

原本只想著要把秦過殺了,卻沒想過殺了他之後要怎麽脫身……果然不管到哪個世界生活過,他都是那個做事情不計後果的腦殘。

被艷骨影響著,聽著耳邊的轟鳴,在漫天血雨之中,秦舟被自己硬生生氣出了幾滴生理性眼淚。

他足尖輕點,用靈力耗盡的身軀,慢慢靠近傳承之地的邊緣。

這裏更像是一個獨立的空間,所以出口可能在天上、地上,甚至就是在他身邊。

也有可能已經被炸掉了。秦舟很想掐死剛才那個亂放招的自己。

他忽然想,君漸書不是說好了來接他的嗎,現在怎麽不見人影?

騙子。

他連自己現在在哪都未必能感覺得到,怎麽來接他?

他和君漸書都是騙子。

過度使用靈骨和艷骨的反噬席卷而來,秦舟腿軟的沒有力氣,踉蹌了幾步,便倒在地上。

他難受地眨著眼睛,不讓自己昏睡過去。

空氣的震爆聲不絕於耳,好在最大的那聲沒有逼近他。

躲過了這一波,就站起來,再找一會兒。

在那之前,先趴一會兒好像也不錯……

秦舟咬著自己的舌頭,把這種想法趕出腦海。

他無力地撐起自己的身體,想要再走幾步。

卻被人一把摟進了懷裏。

有些涼意的手,放在他身上,解了點艷骨的熱度。

好像出現幻覺了。

這樣可不行,這種時候出現幻覺,離死就不遠了。

秦舟勉強睜開眼睛,果然看見了君漸書焦急的面容。

他微微勾了勾唇,親上了君漸書的唇角。

而後輕輕分開,笑著朝那人道:“我親你一下,你放我走好不好?”

“你要我……怎麽放你?”君漸書眼神幽暗了些。

秦舟搖搖頭:“雖然你現在才入我的夢,我也不和你計較了……但是再不讓我回現實的話,我估計要死了。”

“抱歉啊,比起你,我更想和真人親熱。”秦舟伸手,想要推開君漸書。

卻發現,推、推不動?

秦舟又推了推。

正常的幻影,他心智堅定了應該就能破解了啊。這玩意兒是怎麽回事?欺負他狀態不好,非要耗死他?

秦舟氣得眼角發紅,卻驟然被人抱了起來。

君漸書咬牙切齒地問:“說好的融掉艷骨,你是怎麽把自己搞的艷骨和靈骨雙雙反噬的?”

秦舟:“……哇哦。”

這個幻影好特麽真實啊。

君漸書也沒指望他回答,自顧自繼續道:“和真人親熱……除了我,你還想找誰?秦過?”

他原本是在氣頭上,才會說出這話。君漸書幾乎是一開口就後悔了。

他能在這個空間裏感受到秦過的氣息,師尊和秦過,應該是發生了一些不愉快。這種時候不應該提起秦過的。

聽見秦過的名字,秦舟卻清醒了點,含含糊糊道:“唔……我把他殺了。”

“殺了?”

“你高興嗎?”秦舟見這個幻覺一直不消失,覺得自己差不多也沒救了,於是自暴自棄地躺在君漸書懷裏,雙眼迷離地問。

“怎麽高興的起來,你給我惹了一堆事。”嘴上這樣說著,君漸書眼中卻是滿滿的憐惜。

“我不要你了,你不聽話,換個聽話的幻覺來。”秦舟嘟嘟囔囔地抱怨,身上的熱度也漸漸升高,“要個器大活好的……”

君漸書:“……”

再聊下去,他可能會把自己氣吐血。

他之前一直在秦家外等著,剛察覺到道場有異,便強行瞬移進了秦家。

根據舜弦琴的位置,找到了師尊。他甚至是強行撕破了秦家傳承之地的結界,才找到這人。結果一見面,就發現這個偷偷昧下艷骨和靈骨,把自己搞的一塌糊塗的人,把他給當成了幻覺。

師尊以為他是幻覺,就沒發現,他來了以後,什麽攻擊都近不了他的身了嗎?

君漸書又氣又無奈,卻也知道不能耽擱,便帶著秦舟準備出傳承之地。

卻聽懷裏的人不滿道:“你快點換……我都要死了還不讓我好好死。”

君漸書實在沒辦法,召出舜弦琴,隨手撥了一個弦。

舜弦琴召引了體內的靈骨,暫時壓制了艷骨。秦舟眨眨眼睛,楞楞地看著君漸書:“你是……真的?”

“我是你徒弟。”君漸書刻意沒好氣地回應他。

“你怎麽進來的?”秦舟努力眨著眼睛,想要保持神智清明,“傳承之地……”

君漸書嘆了口氣:“撕碎了結界,就能進來。我們走吧,回去再治你。”

卻聽懷裏人輕輕唔了一聲:“撕碎結界,肯定很帥……”

確認了是真人,秦舟又往他懷裏蹭了點:“沒看到,好可惜啊。”

君漸書:“……”

不是他不想生氣。

但是他好像有點生不起氣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