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後，清河聶氏舉辦演武會。

金光瑤仔仔細細地整理服帖衣袍，將帽子戴正，施施然出了門。入了別館，藍曦臣正端坐在位上喝茶，金光瑤換上一副愁容，在他身側坐下，伸手端起茶盞猛啜一口，嘆了聲氣。

藍曦臣道：“這是怎麽了？”

金光瑤苦著臉道：“我上月答應了大哥要提薛洋的頭來見，可我父親對他頗為看中，我也不好違抗，現下夾在中間真是……”

藍曦臣道：“大哥會理解的，你不用太過擔心。”

金光瑤道：“赤鋒尊也只是對二哥你這般通情達理。他本就對我所作所為看不上眼，這下可好。”

藍曦臣道：“大哥既然當初和你結義，這就是認可你了。”

金光瑤苦悶地道：“可是，二哥啊，你沒聽他的結義詞是怎麽說的嗎？句句意有所指，‘千夫所指、五馬分屍’，分明是在警告我。我……從沒聽過這樣的結義詞……”

藍曦臣溫言道：“他說的是‘如有異心’。你有嗎？沒有的話，又何必耿耿於懷。”

金光瑤道：“我沒有。可是，大哥已經認定了我有，我有什麽法子？”

藍曦臣道：“他一直很愛惜你的才能，希望你能走對路。”

金光瑤道：“我並非不知對錯，只是有時實在身不由己。我現在哪邊都不好過，誰的臉色都要看。別人倒也罷了，可我有哪裏對不住大哥的嗎？二哥你也聽到了，上次他是怎麽罵我的？”

藍曦臣嘆道：“只是一時氣憤，口不擇言罷了。大哥現在心性不比從前，你千萬不要再惹怒他了。他最近深受刀靈侵擾之苦，懷桑又和他爭吵置氣，到今天還沒和好。”

金光瑤哽咽道：“一時氣憤就能說出這種話，那他平日究竟是怎麽想我的？難道因為我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我母親不能選擇自己的命運，就要一輩子被這樣給人作踐嗎？這樣的話，大哥和瞧不起我的那些人又有什麽區別？不管我做什麽，到頭來，還是一句話就把我打成‘娼妓之子’。”

他聽著門外陡然粗重到極點的呼吸，面上更是憔悴哀憤。

“砰”地一聲，門板四處炸裂開來，聶明玦暴怒的臉現出來，雙目充血，神情可怖，咆哮道：“豎子敢爾！”

金光瑤一見他入門，登時魂飛魄散，躲到藍曦臣身後，藍曦臣夾在兩人中間，還沒來得及說上話，聶明玦已拔刀砍來。

藍曦臣拔劍擋了一下，道：“跑！”金光瑤忙破門而出。

可是剛一出門，金光瑤就變了臉色，一派淡然地找了幾個家丁，對他們道：“大哥在別館裏歇著，你們去送些點心來。”又找到聶懷桑，道：“你怎麽還在這裏？赤鋒尊正在別館等你呢。”

聶懷桑駭道：“找我？！三哥你看他表情怎麽樣？”

金光瑤道：“瞧著還不錯，未必就是要罵你。”

聶懷桑道：“不行不行，我還是好緊張，三哥你同我一起過去吧。”

金光瑤道：“好。”

聶懷桑頓時對他感恩戴德。

兩人剛走了不遠，聶懷桑就遠遠看見他大哥神色猙獰地提著刀過來，登時嚇得魂飛魄散，哀叫道：“三哥你騙我！”

聶明玦卻早閃身過來，狠狠砍下一刀，聶懷桑趕緊往旁邊躲，但還是被砍傷了胳膊，哀嚎一聲，慘叫道：“大哥啊！”

聶明玦被他這一吼稍稍喚回些神志，聶懷桑含淚喜道：“大哥！大哥！是我，你把刀放下，是我啊！”

聶明玦嘴角動了動，頹然倒下。

金光瑤站在走廊盡頭，身上絲毫血跡也沒有粘上，他神情冷漠，衣袍上金星雪浪怒放。

眼角卻有兩行清淚流下。

“阿瑤……”

金光瑤驚了一下，那人又接著道：“阿瑤，你在發什麽呆？”

金光瑤道：“想到一些事情罷了。你怎麽來了？”

那人道：“聶明玦的屍體，我帶來了。”

金光瑤道：“沒叫人發現吧？”

那人道：“若是叫人發現了，我如何還能站在這裏？”

金光瑤道：“也對，你可是人人得而誅之的溫氏餘孽啊！”

這人赫然便是本應已被挫骨揚灰的溫棠！

溫棠笑道：“也不是人人，不是還有你嗎？”

金光瑤道：“屍體你放在哪兒了？”

溫棠道：“還真是無情啊，斂芳尊。”也不知是說金光瑤設計害死結拜大哥無情，還是說他對他的心思刻意無視無情。

他接著道：“我放在暗室了。確定不要我來動手？”

金光瑤道：“難道叫你動手我的罪孽就會少一些？這樣的事情，以後會有更多的。”

溫棠怪笑道：“阿瑤，你長大了，沒錯，只有心狠一點，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東西啊！”

金光瑤不語，他又道：“真不知你心心念念的‘二哥’若是知道了你做的這些事，會不會瘋掉？”

金光瑤冷冷道：“你可以試試是你的嘴快，還是澤蕪君的劍快。”

溫棠道：“真無情啊，阿瑤。”

金光瑤不再理會他，轉向解剖臺，道：“得罪了……赤鋒尊。”

森然寒光閃爍，幽幽燭火狂亂地抖動著，金光瑤那張白凈的臉，一點一點被鮮血覆蓋。溫棠癡迷地看著他：“阿瑤，你現在這樣……真美麗啊。”

分屍完畢，金光瑤長出一口氣。溫棠上前，擡袖想要為他拭去臉上血跡，金光瑤偏頭躲過。

溫棠一怔，狂笑道：“斂芳尊，你不會是想要為藍家主守身如玉吧？”他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道：“我真沒想到，冷血無情的金光瑤金公子，也會有這麽……可愛，的時候。”

金光瑤道：“我也沒想到溫棠溫公子會討人厭到這個地步。”

溫棠道：“在你心裏，除了藍渙難道還有不討厭的人？”

金光瑤不滿道：“你老提他做什麽？！”

溫棠道：“也沒什麽，只是想到你這輩子不能和他在一起，我就心裏高興。”

金光瑤內心狠狠一跳，從腰間抽出恨生向溫棠攻去。溫棠連忙橫劍格擋，他當初能被溫若寒看中，靈力自然是不弱的，因此一邊抵擋著金光瑤的攻勢，一邊還有餘力出言挑逗。

“你對藍渙這般情深義重，人家可未必領情。”

金光瑤諷道：“溫公子原來也知道這個道理。”

溫棠被他戳到了痛處，恨道：“孟瑤，你當真沒有心不成？！”

金光瑤道：“有啊，但不在你身上。還有……我叫金光瑤。”

溫棠沈默了半晌，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似憐憫似嘲諷地看著金光瑤，開口道：“我這次出去路過一家楚館，可巧，竟讓我遇見了一位熟人。說來這位熟人與斂芳尊也是關系匪淺呢。”

金光瑤道：“溫公子可能不太了解，我這父親一向如此，不足為奇。”

溫棠自顧自往下道：“我因為對斂芳尊有些心思，就上去聽了幾嗓子。可巧，他們說的，正是我這心上人和他母親的事呢！”

金光瑤頓時心神大亂，喝道：“你休要來我這裏搬弄是非！！！”

溫棠道：“這位熟人的酒友實在了解我的心思，張口就問熟人‘那孟詩也是雲夢有名的煙花才女，您怎麽不給她贖身帶回來呢？’你猜他說什麽？‘你是不知道女人有多麻煩，尤其是讀過點書的女人，總是自以為比其他女人高出一截，要求諸多，不切實際東想西想，最麻煩。如果給她贖了身找到蘭陵來，還不知道要怎樣糾纏不休。就讓她老老實實待在原地吧，依她的條件估計還能再紅幾年，下半輩子也不愁吃穿用度。’那人又問了，那你兒子呢？他最近可是風頭無量！金宗主可愁啦，直擺手啊！‘兒子？唉，不提了。’”

他終於把話說完，哈哈大笑：“金光瑤，斂芳尊，我可算知道你這麽無情是從誰那裏遺傳的了！真是虎父無犬子啊哈哈哈！”

金光瑤早就聽不進他在說什麽了，連恨生也拿不住，直直掉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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