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金光瑤起身時，枕邊早已無人，他推門出去，果然看見藍曦臣立在庭院內。

“二哥。”

他輕聲喚了一句，藍曦臣轉過身來，神色間隱有疲色，微微垂著眼睫，並不怎麽看他。

金光瑤知他定是昨夜嚇著了，想必一宿未眠，也不點破，只道：“今日有一個地方要去，煩請二哥同我一道。”

“你要去哪，何須攜我同行？”

“二哥當真要聽？”金光瑤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藍曦臣渾身一僵，唇上又泛起隱隱的熱度，叫他苦惱得緊，道：“不必了。”

“那勞煩二哥等我收拾一下，這就過去。”

金光瑤回去換了身行頭，又醒了酒氣，叫上一隊信得過的門生，協同藍曦臣一起沿著水路走了許久，又上岸拐入一處密林，樹影綽約，不知不覺中天色已經昏黃，顯出些詭異幽深。

藍曦臣心不在焉地跟著走，忽覺金光瑤停下了，凝神一看，面前是一座稍顯陳舊的觀音廟，頓時不解地看向金光瑤。

“二哥不必著急，一會便知。”

金光瑤輕笑，吩咐手下人分頭行動，一部分在外圍警戒，另一部分則進殿去挖什麽東西。

殿裏點了數張火符，映得燈火通明。金光瑤與藍曦臣並肩站在殿外。

“二哥還記得這裏嗎？”

藍曦臣一怔，細細一想，這裏不正是他和金光瑤初次見面那片樹林？當時他好不容易躲開溫家的追殺，逃到這邊樹林裏便已支撐不住，辨認出這邊有人，雖然不知是敵是友，也只好賭一把，好在他遇到的是正在這裏練功的孟瑤，這才僥幸撿回一條命。

“二哥還記得。”金光瑤笑道：“當時救了二哥之後，我其實後悔極了，二哥還記得吧？當時你明明傷得幾乎要昏過去，還是一直喋喋不休的，說是禮不可廢。我當時就想，不知道是哪家教出來的小公子，這般古板！現今想起來，真是好笑。”

藍曦臣不由也露出些笑意，道：“我那時也在想，是哪家教出來的小公子，這樣膽大，見我一身是血，還敢留在這裏。”

“我若不留下來，現在恐怕要悔死了。我真感激，當日救了二哥的是我。”

藍曦臣也有些感慨，卻因這番話，不由自主地想到聶明玦身上，頓時便有些難受。他三人結義之時，也是滿腔喜悅，可如今大哥慘死，兇手竟是曾一同結拜的兄弟。聶明玦對金光瑤雖說不上多好，但也是諸多照拂，與他更是情深義重！他與孟瑤分離時日不長，怎麽短短日子裏，孟瑤就從一個心思純善的少年變得睚眥必報起來？

“……二哥？”金光瑤見他出神，喚了一聲，道：“二哥在想什麽？”

藍曦臣不知該如何作答，只道：“你在找什麽？”

“我母親。”

見藍曦臣不解，金光瑤解釋道：“當時二哥離開後不久，我母親便被逼死了。我身無長物，沒錢給母親出葬，只勉強湊夠了棺材錢，暫將母親埋在此處，後來等我在金氏好不容易站穩腳跟，這才能為我娘修一間廟宇，好叫她在地下能住得安穩些。”

“……節哀。”

藍曦臣也有些唏噓，他也是見過孟詩的，記憶裏的孟詩溫婉善良，見之可親，只可惜癡心錯付，竟落得如此慘淡收場。

這時外面卻似乎有些動靜，藍曦臣被封住了靈力感知不到，金光瑤卻不會。他隱蔽地向稍遠處一座小坡上的樹叢裏瞥了一眼，正是魏無羨藏身的那一處。

本來金光瑤還苦惱怎麽擒住魏無羨，不叫他逃了去，可老天大概也在幫他，林子裏遠遠地傳來仙子的吠聲。金光瑤不知道世人皆懼的夷陵老祖是個見狗慫，但他知道，魏無羨一定不會放任金淩出事。

想到此處，金光瑤對身邊的一個門生使了個眼色，那人會意，在金淩出聲後便搭箭上弦，蓄滿力狠狠地射了出去！若叫這箭射在金淩身上，非被穿胸透骨不可！

魏無羨果然按耐不住，倏地躍出，在黑暗之中，用一管竹笛準確無誤地截住了那支來勢洶洶的飛箭，同時大喝道：“跑！”

箭雖然被截住了，可金光瑤也趁著魏無羨緊張金淩時貼到了他身後！

金光瑤的琴弦輕輕巧巧地纏上魏無羨的手腕，他輕笑道：“我奉勸你最好不要。笛子裂了沒什麽，若是手指或者舌頭沒了，那多難過。”

魏無羨立即收了手，讚同道：“你說的很有道理。”

兩人狀若無事地下了坡，步行至觀音廟前，幾名修士也把金淩帶了下來，並不粗魯，也是很客氣地拔出了劍包圍著他。金淩看著他們，遲疑片刻，還是先叫了一聲：“小叔。”

金光瑤笑道：“你好啊，阿淩。”然後轉頭吩咐下屬：“那靈犬呢？追去殺了。這靈犬聰明得很，別讓它引人來。”

金淩不敢置信道：“你要殺它？仙子可是你送給我的！”

話雖如此，可不過是一條狗罷了，哪裏比得上他自己的性命珍貴？金光瑤心中暗哂，不欲與他爭辯，反問道：“阿淩，你跑到這裏來做什麽？”

藍曦臣卻忽然開口道：“金宗主，金淩尚且是個孩子，而且是你侄子，並無威脅。”

金光瑤一怔，不知心裏是何滋味，勉強笑道：“二哥，你在想什麽？我當然知道金淩是個孩子，也是我侄子。你以為我會做什麽？殺他滅口？”

他搖了搖頭，對金淩道：“阿淩，你聽到了，如果你亂跑或是亂叫，或許我會對你做什麽可怕的事情。你自己看著辦吧。”

說完這些，金光瑤也有些心煩，雖然知道自己做了許多惡事，這才叫眾人對他警戒懷疑，但他自問從來沒虧待過藍曦臣和金淩，甚至頗為優待，如今他二人卻視他如虎狼，心中也不免有些委屈煩悶，卻又不好與外人道。只得轉向下屬，提聲喝道：“還沒挖到嗎？加快動作！”

廟中有齊齊人聲應道：“是！”

藍曦臣與魏無羨正在談話，金光瑤越聽越好笑，道：“我們在說什麽，魏先生，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無論真假，這要是讓含光君聽到了，那可有點傷人啊。”

見魏無羨一臉茫然卻不似作偽，金光瑤心裏也不由泛起了嘀咕：“含光君這麽多年一直對他情深義重，這魏嬰是多粗的神經才一無所覺？”

這邊魏無羨已經聽藍曦臣說完了事情的始末，不由心神大亂，猛地朝觀音廟外沖去。金光瑤一直盯著他，見狀趕緊把人攔下，道：“魏公子，我可以理解你激動的心情……”

魏無羨咆哮道：“你能理解個屁啊！”

金光瑤腹誹道：“我如何就不能理解？你能喜歡含光君，我就不能有喜歡的人不成？”這話他卻不敢在藍曦臣面前說出來，指指不遠處，道：“……我只是想告訴你，沒必要跑得這麽急，你的含光君，他已經來了。”

仙子現在有人撐腰了，一陣亂吠，金光瑤恨道：“畜牲壞事！”

魏無羨這邊則道：“藍湛，你過來！”

藍忘機召起避塵，正要動作，金光瑤卻笑道：“含光君，你最好別聽他的。”

魏無羨道：“你給我滾開！算了，我過去！”

金光瑤卻已將一根琴弦懸在他脖子前面，套上了魏無羨的要害。他對著藍忘機客氣道：“含光君，退後五步吧。”

藍忘機立刻依言退後了五步。

魏無羨卻舉手道：“藍湛，別！別退，我，我有話對你說。”

金光瑤道：“有什麽話待會兒再說吧。”

魏無羨道：“不行，很急。”

金光瑤無奈，道：“那這樣說也可以。”

他本來只是隨口一句，誰知，魏無羨恍然道：“說的也是。”說完，魏無羨便聲嘶力竭地吼道：“藍湛！藍忘機！含光君！我，我剛才，是真心想跟你上床的！”

“……”

金光瑤叫他這毫不羞恥的一聲大吼嚇得險些拿不住琴弦，不過藍忘機顯然比他更受振動，連避塵也拿不住，直直掉在地上。

“好機會！”

金光瑤趁著他心神大亂，左手一翻，指間拉出五條粗細不一的琴弦，另一端固定在腰間的金環暗扣裏，右手則在弦上劃過，錚錚奏起。

這下含光君也翻不起什麽浪花了。

金光瑤一松手，那幾根琴弦又嗖嗖地縮回腰帶裏，和他的佩劍一樣，纏在他腰間。現在，藍忘機靈力已失，不成威脅，魏無羨脖子上的那一根琴弦，自然也撤去了。

魏無羨失了限制就趕緊撲到藍忘機身上，對他傾訴衷腸。金光瑤只覺得渾身難受，一刻也不想再看到這二人在自己面前卿卿我我，轉頭對數名屬下道：“去殺靈犬！不要讓我看到它又把什麽人引來。”

這一批修士離開後，金光瑤又折回觀音廟內，道：“還沒挖到嗎！”

廟中修士道：“宗主，可能是您當初埋得太深了……”話音未落，天邊忽然一道慘白的閃電爬過，片刻之後，驚雷乍起。

這可實在不算什麽好兆頭，金光瑤心中一沈。天上卻已經飄下了斜斜的細小雨絲。

金光瑤勉強靜下心來，對藍曦臣道：“二哥，下雨了，進廟去避一避吧。”說完率先邁入殿中，徑直往殿後去查看了。

殿後已堆出一座小土山，幾乎將那塊地翻過來。

“大概也快了。”

外面的風呼呼地灌進來，把之前點的蠟燭滅了不少，室內一片昏黑，叫人心裏惴惴不安。

左右在這也幫不上忙，金光瑤又帶著幾名修士折回前殿。兩名修士頂著大風，一左一右，卯足力氣才把廟門關了，重重閂上。金光瑤則翻出一枚火符，輕輕一吹，符紙燃了，便用它重新點起紅燭，一點幽幽的黃焰成為了夜雨孤廟中的唯一光亮。

忽然，從門外傳來了兩聲清脆的叩叩之響。

有人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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