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一天中最冷的時候，庭前飄起了雪花。

螢丸睡得很沈，他白天在書房翻得不亦樂乎，從歐洲到美洲，幾乎看到的每一個國家他都想去，愁得不得了，晚上也是嚷嚷了好久才肯睡。

所以，清泉走出房門，他也沒有察覺。

如果這時候有人走出房間，就會發現，雪下得不正常。

清泉看著庭院裏的雪，又看看毫無雪跡的小花園，無聲地笑了。

“出個場都要這麽騷氣，淵，你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雪花突然靜止不動，定格在半空中。

清泉伸手，長劍在握，直接躍起砍向雪陣的正中央，鏗然出聲，劍下卻什麽也沒有。

空氣裏傳來模糊的笑意，很是悅耳。

“清泉啊，你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一點都不可愛了。”

清泉收劍，眼看著虛空中有人影慢慢顯形。

藍色長發，金色眼睛，一身雪白衣裳松散地掛在身上，年輕的神明手裏握著一振刀，長度和太刀相近。

和清泉極度相似的面容，此刻正懶散地笑著，甚至有些好奇的樣子。

清泉沒什麽表情，淵和他連氣質都很接近，除了看起來比他大了一點，看著他就像照鏡子一樣。

淵走到他的面前，眼裏都是笑意，“見到我這麽不高興啊？”

清泉挑眉，“誰看見你都不會高興的。”

“幹嘛說的我好像鬼見愁一樣，”淵很不滿，“你這是見到爹的正常反應嗎？”

清泉冷笑，“開什麽玩笑，我不過是一塊廢鐵而已，哪來您這麽尊貴的神明爹。”

淵笑容有些冷淡，“斑說你變了很多，我還以為變成什麽貴公子了，原來，變得和我一樣了啊。”

一樣的臉，一樣的囂張氣焰，一樣的壞脾氣。

“別說的你好像什麽都不知道一樣，”清泉一點也不在乎他的冷淡，“一直在背後監控我，很有意思？”

淵煞有其事地點頭，“看那幫人犯蠢挺有意思的。”

“在你眼裏，他們是犯蠢，但在我眼裏，他們是在要我的命。”

“你不是沒死嗎，有什麽好介意的。”他當年走的路可比清泉艱難多了，也沒覺得有什麽啊。

清泉氣笑了，他雖然不打算跟淵再有什麽瓜葛，但誰聽見這麽無恥的話都會生氣的吧。

而且，這話挺耳熟的。

“原來你早就跟中居攪和在一起了啊。”

淵不滿道，“別把我和他相提並論，跳梁小醜而已。”

清泉歪頭笑，“誰在你眼裏都是蚍蜉，那強大如您，怎麽就沒人愛呢？”

溫度突然驟降，腳邊的綠蘿葉迅速結冰，臺階上也浮起一層薄冰。

“雖然脾氣是真不好，但好歹長點腦子了。”淵嘆了口氣，“就是幹嘛非要用在我身上呢？”

清泉也跟著嘆氣，“沒辦法，您那點悲慘的愛情故事，實在太一目了然了，想裝糊塗都不行。”

淵氣的不行，舉起長刀對著清泉，“在你爹的傷口上撒鹽，你是真的不想活了啊。”

清泉也不客氣，長劍泛著冷光，“斑去找過你了？都讓他不要多管閑事了啊，他怎麽到現在還對你的人品抱有期待。”

淵無奈地收回刀，一甩衣袖就坐在了臺階上，“別撕逼了，給我坐下，好好說話。”

清泉也不想和他浪費口舌，讓坐就坐唄。

“我可跟你說啊，你經歷的那些破事我可沒參與，頂多就是看著，封一封你的記憶而已。”

清泉沒說話，他對淵是有怨的，一口一個爹的，也沒見過如此不負責任的爹，說生而不養也不為過，更何況眼睜睜看他被欺負，還站在敵人那邊，清泉覺得，自己沒捅他兩刀都算善良的了。

但要說恨，也談不上，他的確沒做什麽。

至於封存記憶，清泉覺得挺多此一舉的。

“真紀找到了嗎？”

淵長長地嘆了口氣，“沒呢，她已經成了人類，一點氣息都感應不到。”

真紀，理音的母親，原本是小島所在深海的神明，因為厭煩了日覆一日的生活，偷偷跑到人間去，並愛上了人類。

作為擅離神職的懲罰，真紀要經歷五百年不幸的經歷才能解脫。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吧，她也快結束懲罰，如願成為一個普通的人類。”

淵偏頭看他，“你不恨她？”

清泉看著手裏的長劍，眼神莫名。

劍是真紀鍛造的，在和淵比試的時候，意外折斷。淵為了不讓她難過，給斷掉的劍尖灌輸靈力，也就有了他。

淵喜歡真紀，但從來都不說，只是默默跟在她身邊，修覆她的斷劍，也給了他一張她的臉。

所以，不是他長得像理音，而是他們都是真紀的孩子。

淵封印他的第一段記憶，就是為了不讓他認出真紀。

“我連你都不恨，為什麽要恨她，沒有她就沒有我，理音與她無關，她也救了我。”

緣分這種東西真的無法言說，真紀在完全沒有記憶的情況下，死也要救他。而淵，是他第一世的收養人，給了他全部的生存技能。

恩怨情仇也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得清的，糾結這些沒有意義。

“別說這些沒用的了，你找我想幹什麽？”

淵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斑說你快死了。”

清泉嗤笑，斑的原話肯定不是這樣，“不勞你費心了，離我遠點就好。”

“那可不行，就算是為了真紀，我也不能丟下你不管！”淵義正言辭，“所以，跟我回小島吧。”

清泉氣笑，沒忍住噴他，“你還要不要臉，又不是第一次丟下我，回屁的小島！還有，你少特麽提真紀，她跟你沒關系！”

淵的眼神冷了下來，清泉的話沒錯，他和真紀的確沒有關系。在小島的時候，她不愛他。到了人世，她愛上了人類，從始至終，他都沒能進入她的生命。

“我耐心用盡了，清泉。”淵站起身，雪花開始飛速旋轉，“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通知你，你不要誤會了。”

對嘛，這才是淵真正的樣子，冷漠，強大，不可理喻。

清泉拿起長劍，同樣一身冰雪。

淵不屑一顧，“清泉，你的一切都是我給的，你不會以為能鬥得過我吧？”

清泉懶得理他，直接就要動手，淵的一句話缺讓他僵在原地。

“你可以跟我拼命，那你的三日月宗近怎麽辦？”

清泉似有所感，回身一看，三日月宗近站在遠處，清泉看不清他的表情。

清泉轉過頭看淵，“這麽多年不見，你更加無恥了啊。”

淵笑得燦爛，“沒辦法，誰讓清泉你過得這麽幸福，我嫉妒啊。”

還是一樣的隨心所欲，“你讓我回小島，有什麽意義？別說你想救我，我不信。”

“沒什麽意義，就是不想讓你太舒服了。”淵坦然地說著，“清泉，不要太相信所謂的幸福，我們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是孤獨的，不然你也不會選擇和我一樣的臉。”

如果沒遇到刀劍，清泉會讚同他的話，他是淵創造的，和他有著非常高的相似度。

但他們終究是兩個人，不同的境遇，遇見不同的人，讓他們徹底區分開來。

“我和你不一樣，我有家人，有朋友，有愛人，我不孤獨。”

淵冷淡一笑，“清泉，我們是神明，這些東西我們都不需要。”

清泉覺得很疲憊，他不想和淵有什麽沖突，但現在看來不可避免。

“也許在你看來，刀劍不過是低級的靈體，但他們卻是我的全部，我愛他們，重於生命。”

淵沒有說話，清泉也不在意，“你可以輕而易舉地殺了他們，但同時也會殺了我。我知道你不在意，但是淵，你把我們全殺了又如何？我們都幸福過，沒什麽好遺憾的。你也不用指望我舍身救刀劍，我們都沒有這項美德。”

“兒大不中留啊，”淵收刀感嘆，“我一定會帶你走，享受最後的日子吧。”

清泉沒動，淵笑了笑，再度消失在飛雪裏。

三日月宗近坐在清泉身邊，握住他的手，冰涼如雪。

清泉閉眼倒在他懷裏，“你怎麽出來了？”

“忽然驚醒了，有點擔心你就出來了，路上看見了雪花，就到了這裏。”

“那是淵。”清泉抱住他，“他要帶我回小島。”

三日月宗近身上開始蔓延殺氣，他雖然站的遠，沒看清那人的模樣，但詭異的漫天飛雪，和深夜站在這裏的清泉，那人的身份可想而知。

“不可以，”三日月宗近把清泉整個抱在懷裏，“我不能沒有你。”

清泉笑了，忽然覺得沒那麽冷了。

“我不會走，但可能會連累你們。”

三日月宗近低頭吻他，“這樣的話不用說了，所有人都會是一樣的回答。”

清泉蹭蹭他的脖子，“回去吧。”

他只能等著，未知的命運。

而這最後的終點，來的很快。

作者有話要說：

這爹吧，不要想太多，反正這兩天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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