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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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陸霜,在這裏要證明一件事。

人類的智慧是無窮的,四個中二青年是可以發現宇宙真相的。

我有三個室友,三個鐵板釘釘的哥們,完全不care他們到底喜歡我哪一點,下課回寢室就照常相互吐槽臭腳和分零食,什麽東西都沒忘掉我的那一份。我從枕頭裏爬起來,就看到他們燦爛的笑臉,“今天艷遇如何?你不要給哥們我介紹一下嘛,天使唉,多拉風!”

然後我們促膝長談了五個小時,開動我們那三千本網文五千本地攤小說的知識量和除了知識什麽都能想到的大腦,硬生生拼湊了整個事件。

故事的開始,誰都知道,是神創造世界。但根據加貝利爾的敘述,路西法比這個世界早一點,或者說,是路西法勸神造了世界。但路西法確實不是神,他很作,一邊希望神開心一邊希望神只看著自己,談個戀愛都不好好談,腦子裏進的可能都是聖光,自我犧牲精神讓我等自嘆弗如。

然後神就讓他墮天了。

然後神被關在一個什麽地方,路西法不知為何掛了,變成了我;我之前昏迷穿越了一次,和神在另一個世界勾搭上了。

四個問題,路西法為什麽要墮天,神為什麽被關起來,路西法怎麽死的,另一個世界到底怎麽出現的。

根據網文的一般規律,這些都是表象,最大的坑挖在根本原因,所以我們假設這四件事只有一到兩個根本理由。這個理由神必然沒辦法和路西法直接說明,也就是說,有個東西在限制著神——好的,我們假設,就是那個東西把神關起來的。但神要是沒犯什麽事,那東西也沒必要關著神,那麽我們再做一個假設,神被關起來和路西法墮天有關系。

然後我們註意這個時間點:“路西法墮天後不久,神就失蹤了”。

為什麽是“後不久”?如果神受懲罰是因為他讓路西法墮天,那應該當即就執行了。假設不成立,因此我們做了一個大膽的猜測,神受懲罰,是因為路西法只是墮天了。

也就是,那個“後不久”是路西法在生死中掙紮的時間,而確定路西法活著之後,那個東西就對神降懲罰了。

之後路西法怎麽死的就很好理解了,你老婆為了你被關起來了,你不看看他?但那個東西想讓路西法死,所以要麽路西法主動死了來換神的自由,要麽那東西把路西法殺了,這都無所謂;那個新世界是神或是路西法弄出來的也無所謂,都是表象。

內核是那個東西是什麽,為什麽要讓路西法死。

所以我們再拿出高考水平分析一下人物形象吧。

耶和華,造物之主,世界起源,受制於一個未知數;路西法,第一個造物,半個世界起源,離神最近的存在,不知道或不了解這個未知數,以至於被坑得很慘。

得出結論,這個未知數是只有神才能了解的。

但如果他們一開始就是對立的,神不會乖乖受罰,路西法也不可能對它視若無睹,肯定會想盡辦法弄清它是什麽,所以神和未知數本質上應該是無關或一體化的,甚至有可能神被關起來,是神自己決定的。

再進一步分析路西法,路西法想要的一共一件事,神的愛;為了確保這件事,路西法想和神站在同一高度上,也就是他想成神。這和加百列提供的我成神的說法不謀而合。

覆原事件:路西法想成神,未知數讓他去死,發現路西法沒死後,神被關了起來。

得出推斷:未知數不允許路西法成神,發現無法阻擋後,它關押了現有的神。

得出結論:這個世界不能有兩個神。

不要和理工狗故弄玄虛,理工狗文科起來能邏輯死你。

“沒問題啊,不管新教舊教都是一神論,上帝只有一個。”老三最終拍板,“就是這個——這個——”

他張著嘴,就像舌頭被人凍住了。

當我們確認這是“真相”時,我們無法讀出寫在紙上的那行結論了,而這恰恰證明了我們的結論是完全正確的。

於是我們四個臭裨將頂個耶和華,一拍即合,上床睡覺;半夜我溜出來找加貝利爾,這才造成了現在的場景。

所以我覺得要賭的話,也就只能現在賭了。

“未知數……啊不,嗯……不管你是什麽,”我對著白霧說,“你看啊,我現在既沒有在這成神的能力,也沒有在這成神的必要,所以你把他放出來也沒關系,對不對?”

只有天選的主角才會騎著聖光環繞的獨角獸、揮動利劍劈開黑暗、殺死惡龍救出公主,然後萬眾矚目中凱旋而歸,將福音帶到世界各地。很明顯我們之中沒有任何人是主角,也不會有男主重傷墜落、女主哭泣著親吻他,然後為了保護她他重新站起,怒吼著取得勝利的劇情。那種劇情不適合我們這樣無聊又邏輯強迫癥的理工狗,更不適合早就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只適合給英雄喊六六六、甚至不太可能在被英雄拯救的眾人裏有哪怕兩秒的鏡頭,爆發了世界末日一定是被主角耍著玩的喪屍中的一員的二比青年。

所以我穿過白霧握住雷霆爆發小宇宙救出我的愛人這種戲碼,想太多,不存在的。

我們這種小人物,就連拯救世界都只能是以小人物的方式。

“……你確定這樣有用嗎?”加貝利爾抽搐著嘴角問我,“你在和誰說話?”

“不確定,”我誠懇地回答,“但是比起讓這位小姐去當永世囚徒,我覺得還是先試試比較好。當然我也知道我們的推理有可能是完全錯誤的……”

加貝利爾的表情一言難盡。

大概路西法從來沒和她說過“我可能是錯的”這種話。

“畢竟我們一直在做各種假設,雖然驗算結果是正確,但也可能驗算步驟本身就有問題……總之,我們做錯什麽很正常,所有人都滿分通過考試才奇怪吧。我只是想試試而已,畢竟如果是神的話,總不會留下一條死路。”

不,這不是死路。亞納爾站在這裏,所以這不是死路。神當然可以讓他自己得到幸福,又或者比起讓三界諸生幸福,他首先應該能讓自己幸福。

所以他一定準備了破開牢籠去重新握住路西法的手的方式,只是我現在還沒有想到除了讓亞納爾去把神換出來之外的方法。

“……那個,”加貝利爾忽然叫我,“你……是手機嗎?”

我傻了。

這一看就不是正常世界裏存在的地方,居然有手機信號?

我把我那一閃一閃的手機掏出來,因為我們懶得來回調整上課靜音,所以很多人都是手機一直靜音的,計算機系有一位學長編了個一來電話就閃燈的軟件,我們基本都用這個。

“嘿二崽!”老大救我於水火之中,“我們的推論是不是不太對啊?”

“就是你現在!”老三直接插話,“你早就不能在這邊成神了,為什麽未知數不把神放出來?”

我怎麽知道為什麽——不對,我現在必須好好想這個問題,“說明你現在還有成神的辦法!你覺得成神需要什麽?”

四個理工狗妄圖用他們的腦補拯救神。我在心裏給我們的行為歸了個類,“成神……神力?信仰?”

“造物的權能。”是一個很熟悉但一時想不起來的聲音,“神之所以是神,是因為他掌有神的權力。”

我突然覺得不對了。

既然“一個世界不能有兩個神”這種事都不被未知數允許說出,這種事怎麽可能隨便開口?或者,在這裏有手機信號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那有誰能隔著這麽遠對我說話呢?

我把手機拿得離耳朵遠了一點,“你能聽到嗎?”那個聲音依舊清晰,但加貝利爾搖了搖頭,“怎麽了?”

——“神最重要的能力就是創造。無中生有就是神,所以想要靠近神座,必須擁有自己的造物。參與制造是不算的。但只要有了自己的造物,也就意味著必然能成為神。殿下,您真的要邁出這一步麽?”

——天國的臺階上,有著紫色六翼的天使回過頭,黑發在空中搖曳,路西法回答臺階下的人,“我會走到那裏。”

手機從我手裏掉了下去,燈依舊一明一暗地閃著。

這個空間、這片霧氣充滿了某種讓我抗拒的信息,龐大的記憶蟄伏在黑暗中,不斷地掃過我的思維,越是思考它們就越靠近我,迫不及待地想告訴我答案。

那是路西法的記憶。

我知道只要我邁出這一步一切就結束了——我也永遠不會是陸霜了。

——“哈啊。怎麽了嗎?為什麽露出這種表情啊。你這樣可是很讓我擔心呢。”

——“別說笑了啊殿下。沒有那種事……請您離我遠一點。靠我自己也可以的。”

——“吶,”夜空中天使輕聲笑著,唇瓣張開又閉合,吐出富有誘|惑力的字句,“你,要不要來當我的造物啊?”

“給我滾。”我說,我的聲音顯得意外的清晰。我發現自己半跪在地上,死死抓著自己的衣襟,加貝利爾在我耳邊說著什麽,“給我滾——給我滾開!我不要看!”

不要成為路西法、

不要成為路西法、

“我是陸霜!我不稀罕成為路西法!”

一切圖景都消失了。

我大口喘著氣,幾乎癱坐下去,但相反的是我撐起了自己,思維強迫軀體運轉,我瞪著那縹緲的白霧,“就算你是神也沒用。你要的那個路西法死了。我是陸霜,我不想所以我不會成為他!”

一片靜默中,我和霧氣抗衡著。

“……你覺得你作為人的生命比路西法好麽?”亞納爾的聲音。

“你在體會的那個生命永遠是最好的。我的生命比任何人任何東西都要好,我就是這麽想的。”

路西法的原罪是傲慢。

可惜身為目光短淺愚蠢至極的人類,我可以傲慢到天地不服,可以對神靈毫無敬畏,可以蔑視此時統治這裏的那白霧與它所代表的至高無上的規則,可以就這麽守著自己的弱小站在這,像個狼狽的反派小卒。

“勞資特麽不當路西法,也不當神,你聽到沒有!要是我之前做過什麽你不如去把那個東西抹殺啊,比抹殺我輕松多了吧?我不當天使我也不當神——我就是個人類,就這樣!”

即使我有成為神的資格,即使我可以成為路西法——

我就是害怕作為我的那個人消失,害怕到可以任由這一切機會溜走。

加貝利爾又說了什麽,我沒有動,白霧在淡化、一點點散去,露出內部包裹的無數細小電弧,轟鳴聲驟然變得清晰,寒意隨著白霧消失,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隨著聲音一直向前,臉上好像全是霧氣結成的水珠,我就一次次擦幹凈。從旁觀者的角度來講我大概很滑稽:就那樣鴨子或是僵屍般往前走,眼裏滿是淚水。我的思維並不知道我放棄了什麽,但很明顯我的靈魂知道。

那無所謂。放棄了就放棄了。我喜歡作為人類的生活。

大概路西法,也是真的喜歡他的生活吧。

無論是疲憊或是弱小,就是這樣傲慢地守著自己的生活拒絕作出改變,就是這樣一步步前行。

我站在囚牢前擡頭。

巨大的電流所激發的光一瞬間撕碎了我的視覺,但不需要,那裏沈睡著的那個存在不需要用眼睛去看。我只是站在這裏就知道這一切是絕對的神跡,眾水與雷鳴轟然作響,懲戒之閃電凝聚為仿佛可以觸碰的流體,在不斷扭曲變換的光柱間他沈默著,沒有確切的形體,沒有任何人的感官可以發覺的信息,只有心臟在砰砰跳動,只有直覺忽然從軀體內部覺醒,只有潛意識躁動著開口,告知他就在那裏——

他的名是耶和華。

我擡手去觸碰那雷電的瞬間,聽到清晰的爆炸般的聲響,痛楚甚至都沒有來得及傳遞,思維完全粉碎,只留下一片空白。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他的靈魂。

他握住我的手,睜開了眼睛。

“路西法。”他叫我,然後很快地,他笑了,“好,不叫這個名字。”

“那,陸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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