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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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米迦勒一直都是非常慘的一個人。不僅表現在他莫名其妙被扔上天國副君的位置,還表現在他愛上了拉斐爾,而拉斐爾就是傳說中那種哪怕世界上只剩他一個活物他也能自己和自己聊天逍遙快活的生物,他不是在城堡裏沒有體會過友情的孤獨孩童,而是即使體會過全世界的親情友情愛情也能隨手拋開的真·無情者至強。

所以米迦勒無論情場還是官場,註定失意。

鑒於天堂沒有賭場,商場又在加百列手裏牢牢抓著,他只能在戰場得意。這也是為什麽後世的傳說裏米迦勒永遠是驍勇善戰的天使——他們不知道他背地裏的心酸。

而戰場上永遠還有一個天使,那就是烏列。這位執掌神罰的天使所過之處雷聲轟鳴,閃電掃掠過的地方也正是火焰燃燒的地方。

然而他們的第一次配合戰委實稱不上理想,這要歸功於米迦勒那腦補過度以至於可能不如腳趾甲的頭部,他總是覺得打雷一定會伴隨下雨,以至於雷往哪走他就不往哪走,兩個人活像在各打各,戰場上一時出現膠著,一邊是誰都不想當出頭鳥的王級惡魔,一邊是範圍攻擊AOE傷害的兩個天使,惡魔軍夾在中間無比尷尬,最終巴爾狠狠吐了口吐沫,“走,薩麥爾你跟我去把上邊那個怪物弄下來!瑪門你帶人把米迦勒看住——瑪門?”

“我說,”瑪門盯著拉斐爾,“反正一會耶利米爾肯定會趕過來,不如集中戰力弄死一個。”

“……”巴爾,“你忘了上次那丫弄起來多大的風了?打米迦勒也不該打他吧?”

“他是治愈天使。弄死他就等於斷了天堂後備的一半。”瑪門擡手在空中一揮,刀刃隨著暗元素的翻湧成形,“米迦勒下去了還有亞納爾,不如擼拉斐爾!”

地獄快速形成統一意見,唯一一個目前沒出手的天使成為作戰目標,不死鳥菲尼克斯引開烏列的註意,其他幾個拎著各自的武器就往火環裏沖,拉斐爾畢竟沒有和這麽多的敵人打過,一時之間只能向上逃躲,這就正中了惡魔的下懷,十幾個束縛魔法劈裏啪啦就砸在他身上,瑪門一刀橫砍過去,撕裂的傷口泛著金屬的色澤,標志著它們無法被魔法治愈——

所以說,地獄就是作死。

繼用爹點炸了亞納爾之後,他們又用拉斐爾點炸了米迦勒。

一片鬼哭狼嚎中,米迦勒搶過瑪門的刀就把他拍了出去,玩什麽魔法,近戰才是法師的浪漫。

因此耶利米爾趕到時,就見一片雷霆萬鈞中,米迦勒拿著一個疑似避雷針的東西追著瑪門拍,拉斐爾在一邊費力地躲閃著其他幾個惡魔的攻擊,地面上一群惡魔因為他們的攻擊餘波竄來竄去,整個場景分外尷尬。

而此時,惡魔的君主正在天堂第八層亞納爾的宮殿,和天使軍的前總指揮看雲。

我托著下巴,手搭在自己腹部,那是亞納爾之前刺透的地方。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把我帶到這裏?要麽想拿去坑惡魔一波,要麽……

要麽,這計劃裏根本沒有哈尼雅的位置,完全是亞納爾的計劃通。

我們兩個都沒說話,我感受著體內那細微的能量波動,亞納爾楞是瞞過了哈尼雅把它塞過來,並且即使沒有元素感知,從能量密度來看,我也能猜到這東西百分之九十九是亞納爾的魂核——翻譯一下,亞納爾把自己的心臟分了出來,塞到我身上。這樣一來即使他自己受了再嚴重的傷,只要我活著,他就不會掛。

換個角度再翻譯一下,只要我想,我隨時能弄死他。

“我說,你們。”哈尼雅在陪著我們看了一個多小時的雲之後終於開口,“都不考慮回戰場嗎?”

“我們出現在戰場幾乎相當於宣告路——陛下失利,對現在的地獄形勢沒好處。”亞納爾的用詞還是那麽講究,說什麽失利,直接說戰敗就行,“陛下回去的話,天堂就廢了吧。”

“其實現在天堂也差不多廢了,”我淡定道,“到現在也只有米迦勒、拉斐爾和耶利米爾死守著傳送陣吧?巴爾他們也不急——雖然他們更喜歡正面攻克敵人,但我還是比較喜歡看目標從內部瓦解呢。”

“……拉結爾那件事,您插手了嗎?”

“你連我通過誰插手都知道了吧?”

“為什麽要他死?”

“因為歷史上他真的死了啊。”我真心實意地回答,“別說得好像你沒插手一樣。誣陷他的證據根本就不夠,還不是你濫用職權。”

“真正濫用職權的明明是神吧。”哈尼雅懶洋洋地插嘴,“拉斐爾想他死,你想他死,神也想他死——還真慘,可能就米迦勒不想謀殺他,就連他自己都想自己死。”

拉結爾畢竟是秘境之天使,他知道的秘密與這宇宙本身連在一起。也許他早就知道自己的死亡,也許他比我們更清楚有誰在這件事上插手。

“你怎麽不叫爹了?”我挑眉看他。

“娘。”他叫得特別順溜。

亞納爾按住了自己的嘴。他費力地眨了眨眼,明顯正在努力從三觀受到的沖擊裏緩過來,接著他望向天花板,夢游一般喃喃道:“對,沒問題。”

“對,”哈尼雅拍拍他的肩,“沒問題。”

我默默起身,走向門口。

“你要去做什麽啊娘?”

“去把耶利米爾和貝希摩斯湊一對,我覺得你們兩個可以好好相處。”

“你就這麽擔心我嫁不出去啊?”

“亞納爾!”

“在、唉?”亞納爾以軍人的素質彈了起來,隨即一臉茫然地看著我,而我在門口陰惻惻地說,“交給你個任務,接下來這三天不要讓這家夥下床!”

“你是讓他把我當你日?”哈尼雅閑閑扔過來一句,亞納爾的臉登時通紅。我頓了頓,沒忍住,一拳錘在門上,好在人類的軀體實在弄不出什麽破壞力,“你的臉皮和誰學的?!”

“天生不要臉啊。”哈尼雅理直氣壯,“身為魔王和神的孩子,我為什麽要被這樣的凡俗之物觸怒?我理當淩駕三界——不是麽,父親?”

他這一句父親叫得我登時就沒脾氣,哈尼雅略帶高傲地直起身,長袍隨著他的動作劃出優雅的弧線,“無需凡俗之禮,生即為造物之窮極;無需庸贅之言,行則成三界之規則——我在這個世界扮演的是您的位置啊,路西法殿下。”

我瞪著他。

“你對我的稱呼能統一一點嗎?”

“特定的語言環境下使用特定的稱呼也是一種禮節啊,娘。”

我不和他生氣,氣不過。因此我轉頭就走,寧可去天使軍總部逛一圈。那裏我本來也不怎麽熟悉,現在看來也沒什麽大變化,除了多了一只梅丹佐。

亞納爾按著太陽穴跟在我身邊,無奈地嘆著氣。在整個天堂忙著應對戰爭時,我們兩個在天使軍總部亂轉,梅丹佐被安置在大廳,靈魂縮成一個邊緣模糊的球體,明顯沒有人想過路西法會在這時候出現在這裏,以至於一點保護措施都沒有,顯得更像是為什麽東西呈上的祭品。我們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回響,在我的印象中這裏一直是這樣,除了偶爾的巡邏士兵沒有任何人會在這條路上行走,或者說亞納爾存在過的地方都有這樣明顯的安靜。

其實亞納爾本身就很安靜。除了在我面前。

“我可能要暫時離開這個世界,亞納爾,不過我保證我會回來的。”

“我知道。”他小聲說,因為他落後我半步,我看不到他的臉,“地獄……不,等您回來時,天堂也會迎接您的。”

“你知道我要去做什麽。”

“我會很高興見到您能真正平等地站在神面前。”

“別等我了,你等不到的。”

“我並沒有等您哦。我答應過耶利米爾,有天使能取代我成為魔法攻擊的主力時,就隨他喜歡了。”

地面映出我們的倒影,黑色和白色。

周圍回蕩的是我們的腳步聲,或者只有我的,因為他幾乎每一步都隨著我踏在一起,並且他的腳步非常輕。

像是要把他的聲音融進我的聲音裏。

我發現無論我說什麽,我都是在傷害他。我就不該出現在他面前,可或許那也是對他的殘忍。

“殿下。”

“嗯?”

“您知道神為什麽不在意普通天使的生死嗎?”

“因為看多了?就像我也——”

“因為他是神。造物站得再高,也要在他腳下一步;造物飛得再遠,也飛不出他隨手規劃的世界。他不需要在意這世界裏的任何東西,因為即使世界隕滅,對他而言也不過再費點力氣造一個罷了。”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亞納爾低著頭,因為我的動作撞在我胸前;然後他就維持著那個動作,緩慢地說下去。

“請不要在意我的情感。神是不需要回應造物的情感的。傷害我或是傷害其他人都無所謂——您賜予生,您亦賜予死;您是阿爾法(開端)與歐米伽(終結),您喜歡什麽便把它推上高臺,您厭惡什麽便把它擲入火池;請不要在意這個世界的所謂正義與虧欠,您的話就是法治,只要您希望,謊言可以被推崇,自私可以成為美德,陰溝裏的老鼠可以被萬眾跪拜——您是萬物的尺度。”

“……聽起來真是唯心的說法啊。”*

亞納爾擡起頭,他大概不知道什麽叫唯心,但一如既往地,他沒有問我——或者說在一個確認有上帝存在的地方談這種東西實在是太尷尬了,他退了一步,我們也就恢覆到相距一步的狀態。

“現在好像沒什麽人呢,”他主動轉移了話題,“其實再往上走應該還是會有駐留人員的。要去那邊麽?”

“沒有那種必要。被人看到的話,處理起來會很麻煩吧。”我順著他的話說下去,“回去看看梅丹佐吧。”

天使坐在臺上,垂著頭,目光飄忽不定。

這是哪……?

記不得,只隱約有人間的記憶,再向前是一片模糊,他覺得自己來過這裏,卻又實在無法想起。

他只知道那個引領他來這裏的人需要他的幫助,所以他跌跌撞撞地從臺上跳下,走向門口,光灑在他的軀體上,肌膚泛著健康的金色。

那種溫暖的東西,是光啊。

他隱約記得的,在他的生命中他曾一次次尋找這種東西,他似乎曾在一個非常冰冷的地方徘徊,一次次仰望天空、長久地註視太陽直到視線模糊;他是那樣愛著那遙遠的光芒。

他從有意識時就被告知,他屬於黑暗,屬於神不註視的世界,屬於陰影與拼殺;但他總是想要靠近那傳說中幸福的國度。

如今他站在這裏,他知道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即使記不得,他也知道這是他拼盡全力獲得的禮物。

翅膀在他身後展開,流光凝聚,六翼璀璨,那光讓周圍的一切黯然失色。他亞麻色的長發被光照為淺金,湖綠的眸子裏映了晴朗的天空。

他是惡魔。

但他信仰神。

他的心向著天堂,即使每一次靠近都會被那些天生是天使的存在排斥。

“那是神光嗎?”

他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銀發的天使有著一只紅色的眼睛,在那個天使身邊,一個乍一看平凡無奇的人站在那裏,黑色短發,白襯衣,黑褲子,簡直可以扔到第三天當做普通人的教科書。

但他全身發冷,光在他周圍顫抖,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所有的元素都溫和地包裹著那個人,那感覺就像那人是所有元素的主宰。

“怎麽了?”我迎著他的目光,有點不自在地皺起眉,“我長得很奇怪麽?這樣看著人未免太失禮了吧?”

梅丹佐綠色的眼裏滿是驚愕。

接著他單膝跪下,新生的軀體完全展示在我眼前,“神。”

作者有話要說:

*您是萬物的尺度。聽起來真是唯心的說法啊:“人是萬物的尺度,是存在者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者不存在的尺度”。普羅泰格拉的說法,有主觀唯心主義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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