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四十評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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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其實也不過是天堂的早期。後來人們用“創世紀”形容的時期都遠比這更長——那時沒有烏列也沒有米迦勒,神座邊只有路西菲爾和加百列。那時候第一次神魔之戰剛剛結束,天堂重新恢覆活力,我們埋葬死者,然後遺忘他們。

亞納爾在軍隊混得很開,誰不服和誰單挑,他的水屬性是跟著加百列和我磨練出來的,軍隊裏九成以上的天使接不住他三招。一個體系剛產生的時候總是清澈無比,後來就漸漸腐敗;但結黨營私一出現,亞納爾混得更開了,他的優勢本來就是智商。

我至今記得那之後最重要的一件事——在天國歷七千五百年之後一點點,那場戰爭結束了五百年。

我坐在天使學院一處並不起眼的噴泉邊,用手指把水面的落葉推來推去。我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分不出是雷米爾還是拉結爾,又都不是很像。那腳步聲停在離我五米左右的地方,我轉過身,看到一個不過兩千歲的天使站在那裏,穿著剪裁得體的白色長袍,抱著一袋什麽東西,銀發閃亮。

銀發等於智商高。

我在心裏默念了這個公式,起身對他笑了笑,“有事嗎?”

那個天使露出帶一點稚氣的笑容,淺綠色的眼裏有光暈開。他長得很漂亮,不帶女氣的那種精致,臉顯得比一般人小一點,左耳掛著一枚水晶吊墜,右耳則只有一枚金色耳扣。

“你好,”他說,“我來看咕咕。”

“姑姑?”我確定這裏沒有第三個天使。

“嗯……是鴿子。”他自然地走過來坐在池邊,擡頭看向我,“他們會從那邊飛過來,每天的這個時候。”

我看了他一會。

“你不認識我?”

“像您這麽尊貴優雅而美麗的人,若是見過定然不會忘的。”他點了點頭,卻不問我是誰,只從抱著的紙袋裏捧出些玉米粒和麥片,“他們不怕生,是一群可愛的小家夥。”

我實在不忍心告訴他我沒那麽高雅和善良,一提到鴿子我最先想到的就是烤乳鴿。在他期待的目光裏我也碰了一把鴿子食,看得出他的家庭條件不錯,“你每天都會來餵嗎?”

“是的。”他微笑著說,在清風中他像一道水紋般清亮溫和,“我很喜歡他們。”

就在這時我聽到翅膀拍擊的聲音。越過教學樓,一群鴿子像浮動的雲團般翻湧著飛來,光灑在它們的羽毛上,仿佛能照透那層白色。它們飛動著,盤旋幾周,像深海中的魚群忽然下潛般降落,有一只幹脆落在他手上,啄著他手裏的食物。

我看著他把鴿子食灑在地上,它們跳躍著啄食,像一群純白的精靈。

白色與淺藍的暗影,碧藍的天和燦爛的陽光。

“您明天還會在這嗎?”他離開時問我,我回答他,“應該會。”

他笑得溫潤,樹影與泉水在他身後搖晃。

第二天我就等在那裏,他依舊抱著鴿子食出現,依舊是那一群鴿子。我們還是沒有問對方的名字,他說他剛出生不久時家境很好,父親是個治愈天使,但後來治愈天使聯盟被打破,他母親就做些次等的活維生。他們完全不關心什麽第二天以上的世界,盡管他小時候他們住在第六天。那裏曾是四翼天使出沒的主要地點,現在幾乎已經變成了四翼天使的聚居區。

“我父親有個朋友,天使學院建成時他來找我們,說服我母親送我去學校。他救了我一命,後來魔族入侵時我在學院,而母親死在那場戰鬥中。父親的朋友就養我到今天,他也是個技藝高超的治愈天使,在那場戰鬥中靠著功績成為主天使,差一級便可加六翼。”他小心地撫過手中鴿子的飛羽,“我也想當一個治愈天使。想要參軍,保護我們的戰士。”

聽到這些時我並沒有多想。感覺出不對味是後來的事,他說他的父親在治愈天使聯盟被打破時入獄,卻再沒有提過他的父親。那些天使幾乎都在天使學院建成時釋放了,葉萊甚至成為了一名教師,唯一還關在裏面的就是貝斯。那個智商高到加百列想殺人滅口的銀發治愈天使仔細想想和面前的銀發青年也頗為相像,而就在我想通這件事後不久,他在一個午後坐在鴿子間問我,“父親明天出獄,您願意陪我去見他嗎?”

我楞了楞,“……好。”

那天晚上我見到了亞納爾。他和加百列、塔拉在我的宮殿裏玩大富翁,一個軍務等身,一個作業等身,最後一個賬簿等身,但三個人都沒把任務當回事,投骰子投得十分瀟灑,“殿下,”他忽然擡起頭看向我,又低下頭去,“……您還真是有很多游戲啊。”

“阿吶阿吶。”加百列似乎有些揶揄地說,“殿下可是很忙呢,非常忙。”

我摸了摸鼻子,和他們一起玩大富翁。加百列幾乎從頭贏到尾,亞納爾則有點心不在焉的,我估計他不說就是自己能解決,也就沒問他。

後來我真的挺後悔沒問他的。

“來啊,殿下輸了哦。”加百列笑容滿面地用手撐起下巴,“我想想……真心話大冒險?”

“真心話。”我只能選真心話,他們給出的大冒險都太坑,包括去耶和華頭上拔毛,“那麽——殿下你是喜歡男孩子還是女孩子呢?”

我一臉懵。

“啊呀,我知道您不喜歡人妖。”加百列挺了挺假胸,“我說如果有人對您表白,什麽樣的人您會考慮試一試呢?”

“……”我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女孩子,嗯,長得越漂亮越好,身材好更好。比我矮一點……最好是長頭發,很聰明懂禮貌的那種?”

加百列一臉鄙夷,“你這個標準不錯,天堂有幾十萬女生都想和您試試。”

“……那就,和我熟一點?”

加百列更鄙夷了,亞納爾及時制止了他,把他轟出了大廳。塔拉嘆了口氣,收起游戲道具,“他還真是找死啊。”

那一晚亞納爾留在我的宮殿,第二天一早我推開門,被面前的美少女嚇了一跳。

面前的女子散著卷曲的銀色長發,發梢垂落到腳踝,白色風衣敞開,內部是黑色的吊帶短衣和超短褲,露出漂亮的鎖骨和肚臍,以及若隱若現的小腹線條。她穿了長黑絲襪,蹬著皮靴,一藍一紅的眼睛水光波動,眉鋒淺淡,腰肢纖細,三十六D。

我傻了一會,轉頭就要去找加百列質問他給亞納爾灌輸了什麽思想,亞納爾一把抱住我,我能感覺到他胸前的東西不像假貨。

“殿下,”他的聲音也偏向女子的清脆,香氣讓我臉上有點發燒,“我們可以試試嗎?”

我瞪著他。

“這就是我女體的模樣。我是個雙性天使。”他張開手讓我看他的身材,大多數天使會選擇陰性或陽性的外表,也有一部分能夠在兩種狀態間切換,雖然我明知道不管哪種都是神的靈不需要性別,但我還是被他徹底鎮住了。

“我知道殿下不喜歡我,”亞納爾垂下睫羽,櫻唇微啟,“我們……只是試試,好嗎?”

他幾乎在求我,但我腦海裏一片空白,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立地開啟傳送陣,溜了。

然後我趴在耶和華床上試圖修補自己的三觀。

耶和華懶洋洋地躺在我身邊,他最近偏好用青年的模樣出現,抱起來沒有十五六歲那麽舒服,有點硌手。他玩著我的頭發嘲笑我,“被好兄弟表白的心情如何?”

“廢了。”我心裏只有一群基佬在狂奔,轉身又是一群扶她,“什麽鬼什麽鬼什麽鬼為什麽天使是雙性啊啊啊啊啊!”

“你睡一會吧,”耶和華懟我,“就你那腦子,還是睡覺比較方便你想清楚。”

我瞪著他,這小鬼越來越不乖,隔三差五對我開嘲諷。耶和華從床上爬起來改作業,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給他的學生們留了多少作業。我躺在床上看他專註的側臉,直到日暮西垂我才驟然從床上彈起來。

我把某個在等我去陪他接父親出獄的銀毛天使給忘了。

第二天我無比尷尬地等在餵鴿子的噴泉邊,鴿子來了,天使沒來。

第三天我繼續等,鴿子照常來,天使照舊沒來。

第四天我不等了,我直接去找葉萊,“貝斯出獄了?”

葉萊行了禮,一頭霧水地回答,“是。”

“你知道他兒子在哪麽?”

葉萊看上去更懵了,“現在應該是在教室吧……?”

我找到他的時候他不在教室,在教學樓後的一個拐角,一個人縮成一團,靠著墻,臉埋在胳膊裏。他面前的地上散落著氧化變成深色的蘋果核和石塊,不像是他自己放在那的。

“殿下。”我走過去時他頭都沒擡地叫我,“神赦免一個人時,真的會把石塊變成面包嗎?”

我:“……”

“我真的有很深的罪孽嗎?因我父親有罪?”

“……”

“我承認我算計了您。我想如果您和我去接父親出獄,其他人就不會再說什麽,原諒他的是您……但您即使看破了……又為什麽要這樣呢?”

“我等了您好久……這是我的罪,我在欺騙您……是這樣嗎?”

我在他身邊蹲下,捧起他的臉,擦凈他臉上的汙漬,“你認為傷害你的人是對的?”

“我有罪,他們便可拿石頭砸死我啊。”他喃喃低語,“這種事……習慣了。早就,反正我的父親是罪人……我是罪的孩子。”

我想起亞納爾那時候和我說,“我不配。”

自卑一旦產生就是無法抹除的。那是最深重的痛,我成為路西法這麽久,依舊無法真的像傳說中的光耀晨星般耀武揚威。

因為我記得我是人類,天使只是幻想中仰望的生物……我是人類,學習比不上隔壁,體育比不上前門,更不如後門孝順、不如祖輩爭光。

我只是個人類罷了。

“你知道什麽是罪嗎?我就是原罪。”我說,“我的存在就是罪。”

在聖經裏,人自被流放至地、自吃下禁果後,便生而有罪。

“罪?說這種東西有什麽意思麽?你以為有什麽不能被赦免?我告訴你什麽不能——意識不到自己錯了的人,不能被赦免。最可怕的惡魔是傲慢,他堅信自己從未做錯,因而他是地獄最深層的原罪。”

“人赦免自己的方式之一就是懲罰自己,你允許他們懲罰你,因為你錯了?你只是擔心自己真的有罪……然後用這種方式求得心安罷了。什麽意義都沒有——你真的認為自己錯了?我告訴你你做錯了什麽——你連自己都不敢保護,你還想上戰場?”

一堆話雜七雜八東扯西扯,我覺得我想說什麽,卻說不清。我只是想要揍他,想要讓他清醒點,想要告訴他他一點錯都沒有,但我又覺得他縮在那裏的模樣像極了我爹想揍我、我跑出去窩在街角哭的樣子。

說真的,我想揍那個我自己,想問他為什麽不去反抗,想問他為什麽就要在那裏發抖,哪怕去找警員說父親家暴都好——為什麽就那麽平凡,和無數的孩子一樣,被從小打到大,終於離開家,卻又提不起怨憤的念頭,偶爾想起他,還說,他愛我。

越是自卑的人越容易被觸犯自尊,越是脆弱的人越驕傲得像個一戳就破的氣球。那些真正的滿是風度的公子閨秀是沈得住氣的,因為他們夠強,可以容忍冒犯。

僅此而已。

他縮在那裏不說話,我也沒辦法把自己想說的表達清楚。我就是個連數學題都弄不清的邏輯混亂,剛才自己說的話現在想想自己都想懟,我只是知道不能縮在這,被欺負了一定要打回去——但我還是不知道該如何說服他。

“……算了。”我拎著他的衣領把他提起來,仗著之前和惡魔練的力氣搖晃他,“你想繼續被欺負嗎?”

“這是欺負嗎?”

“廢話!你還想不想被蘋果核砸,給我兩個字!”

“不想!”他跟著我用激烈的語氣回答,然後抽了抽嘴角,“殿下,您安慰人的方式真的挺特別的。”

我放開他,略帶無奈地摸了摸鼻子,“所以要打回去,一定要打回去!”

“根據法律,受到傷害之後應該報告監察天使而不是——”

“對啊,你不是報告給我了嗎?”

他盯了我一會,貼著墻慢慢彎下腰,強忍著卻依舊笑了出來,“殿下——你到底是個什麽人啊!”

“凡人。”我擺擺手,“那麽,你叫什麽?”

“拉斐爾。”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

“很奇怪麽?”拉斐爾整理了自己的衣服,“我以為是個很普通的名字。”

我揮舞著僵硬的手。

不,這個名字,天堂獨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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