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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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的生活看起來節奏很慢,實際上快得驚人。繼手鏈後加百列推出了從項鏈發卡到短裙皮鞋的一系列產品,一改原本純亞麻布質地的長袍、裙袍的場景,再轉頭去買搭學校的建築材料,開始研究學校的設計圖。整個過程風風火火,充分展現了他的智商之高。

“治愈天使那邊不犯什麽錯的話也不能全抓起來吧……晾著他們就行,反正他們的生意幾乎讓我們搶沒了。”他一邊說一邊在白紙上畫出纖細的痕跡,“這麽說起來,我們現在倒是天堂最大的壟斷者了……”

“……你想做什麽直說。”

“我想把一部分技術和設計交給別人……只有整個天堂的錢都活起來,我們才能賺得更多。”加百列托著下巴,有些為難道,“他們都覺得這些是您的設計,根本不敢分羹,但現在我們短時間內瘋狂斂財,普通天使的購買力必然會下降……要讓他們也有錢賺,才能維持一個整體穩定。但有一部分是絕不能讓他們仿造的……”

“你是說你需要知識產權保護法?”

加百列一臉的虛心求教。

每到這個時候我都深切地覺得自己站在前人的腳背上——我只知道這麽個名字,具體操作事宜全是加百列、雷米爾和亞納爾研究出來的,他們往那一坐簡直有種叫做白癡退散的高智商威壓,像我這種也就只能退散到第九天去找耶和華。

耶和華坐在大聖池邊,抱著自己的兩條腿,他已經維持這個姿勢很久了,大聖池在他面前翻卷形成漩渦,他閉著眼,像是睡著了。那旋渦奔騰流動,白色的水花打在池沿又退回池內,滿耳盡是潮汐般的水聲,空氣中的水元素密集得讓人感到濕熱。我從他身後抱起他,讓他坐在我腿上,“還不醒?”

當然,他沒有理會我。

我抱著他開始回想太過久遠的事情。我叫陸霜,我很喜歡我的一位教授,我已經忘了他的名字,只記得我們都叫他老楊樹。那是個有很多奇思妙想的老學究,一點都不古板,能和我們從火影忍者聊到大聖歸來。那時候他有一句至理名言,我當時聽不懂,他說時間的力量最可怕在什麽?可怕在能讓一個幼稚的孩子變得滿腹經綸。

我們當時覺得這是很棒的成長。

但是作為陸霜的那個我覺得,我根本就不該猜到亞納爾的父親是魔族,我只是個人類,只會傻呆呆站著,玩密室逃脫連第一個關卡都無法通過,進鬼屋叫得比女生都響——但是時間太可怕了。

我聞著耶和華發間淺淡的水香,分不清柔和還是凜冽的味道,只是清清淡淡,讓人止不住地想要靠近。

我把臉埋在他肩頭蹭著他的頭發。耶和華小小的一團,暖暖軟軟的,像只奶貓。我努力不去想時間給了他什麽,我在地獄那五千年他如何統治這天堂。大聖池裏波濤洶湧,浪濤拍岸,像是整個世界都在轟鳴。

時間沒有給我太多與人相處的經驗,但它給了我太多思考的空餘。它讓我能通過一件事跳躍地想到另一件,讓我在見到一件事時就想到最好的與壞的結果。當初刷著微博說“世界上怎麽會有這種事”的我好像就是個傻子——怎麽會沒有呢,不過是我想不到罷了。

現在我能想到,卻希望自己想不到。

“路西法?”耶和華動了動,擡起那雙淺紫的眼睛,“你回來了……”

“嗯。”我自然地吻吻他的額頭,“在大聖池邊睡著,讓你的天使們知道的話,他們會不服管的?”

“……”耶和華困倦地又靠近我懷裏,“我在他們面前還是很厲害的。”

“喔?這話我可不信。”

“你身上有魔族的味道。”

我不置可否。亞納爾的氣息確實有一點像魔族。

“……魔族的氣息會激發人的施虐欲和嗜血欲。你沒事吧?”

“一開始沒察覺,後來就好多了。”我把他往上抱了抱,讓他摟著我的脖子,把他抱到臥室,“幸好只有你能分辨氣息……”若是天使也按氣息去分辨族群,亞納爾估計要玩完。

“我是神啊。”耶和華把我也拉到床上,八爪魚般纏著我,“你說過的……我是天堂的神。”

他的聲音透出半夢半醒的困倦,我抱著他,看著他的睡顏。

耶和華真的很漂亮。

他的外表只是十五六歲的少年,白發包裹著他的軀體,睫羽在臉上投下淺淺的兩扇暗影。我的手貼著他的頭皮插在他發間,順著長發向下,柔軟溫涼,偶爾有交叉在一起阻止我動作的地方,我就慢慢順開。

耶和華啊。

全地之主,萬物之神。

他就在我身邊沈睡,溫和平靜。

天使的學院在將近五百年後才真正建立起來。雷米爾終於離開了他的天堂大門,那天他的同伴給他開了個歡送會,以至於他出現在我們面前時暈乎乎的。他一手攬住我的脖子,用頗為可怕的語氣說:“誰讓你來天堂的,說!”

我一邊扒拉他一邊用眼神向加百列求救,加百列笑得一臉猥瑣,甚至捂住了小塔格的眼睛,“雷米爾,你好好看看,你面前是不是個美人?”

雷米爾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居然把我推開了,“不……不夠。”

我心說你小子眼光真高,怕不是想找耶和華。

“他根本就看不清吧。”薩麥爾嘆了口氣,把雷米爾從我身上扒拉下來,“醒醒,我可不想先治你的罪。”

雷米爾轉身就和薩麥爾耗上了,盯著薩麥爾的眼睛就差擡手來個什麽,“惡魔,你竟敢闖入天堂!”

“……真難為他了,”亞納爾搖頭道,“明明不是喜歡說這些臺詞的人……還要逼自己說。”

這一點上我深有感觸,雷米爾最開始追殺我的時候充滿了強迫性念臺詞的感覺,以至於後來他調侃我時我簡直要懷疑他和陸霜路西法一樣是精分。薩麥爾擡手就砍暈了雷米爾,動作利落得足以去拍電影,“殿下,關於天使學院,有一個犯人想要見您。他叫貝斯。”

貝斯?我還手風琴呢。亞納爾的眼睛轉了轉,“貝斯?他在這裏也能接到消息?”

“有兩下子啊。”加百列聳了聳肩,“監獄裏來來往往的天使也不算特別少,查起來也麻煩,何況這種已經傳開了的消息,就算查到人也不能說他什麽。”

我還是沒想起這個貝斯是誰。但這沒關系,很快我和他面對面坐在房間裏,或者說我坐著他跪著,銀發綠瞳,讓我立刻想起這就是那個乖乖認罪的治愈天使。

亞納爾留在了門外,對外他和這個治愈天使一樣在受罰。貝斯顯得有點狼狽和蒼白,但臉上的笑依舊可以用波瀾不驚形容,“您的學校需要教師嗎?”

“不需要你。”我比他還波瀾不驚。

“在下自知罪孽深重,但事件的主謀在我,葉萊只是包庇了我的行為。雖然他對您多有沖撞……但他真的,是個很好的治愈天使。”貝斯看了一眼跟著我進來的薩麥爾和加百列,“……這樣亞納爾也能出現在其他人面前了。”

這個籌碼確實發揮了足夠的作用。給葉萊——雖然我記不得他是誰,總之應該是另一個治愈天使——減刑,那也就有足夠的理由給亞納爾減刑。亞納爾現在也將近兩千歲,總不能一直把他關在第八天,關到這些治愈天使兩千多年的刑期結束。

“你以為殿下會隨便減刑麽?”加百列似乎很感興趣地站在我身後,把小臂放在我的椅背上,“單說輿論,你想怎麽解決?”

“殿下自然有辦法,不是麽?”對方笑得雲淡風輕,“全看您想要亞納爾怎樣了。”

“如果只為了這個……你為什麽一定要扯上天使學院?只是為了拿這個當理由見殿下一次?”加百列繼續替我問,貝斯倒是笑得更加開懷:“因為我有個孩子。我入獄的時候他剛出生,現在快六百歲了,若是有人出去,自然會幫我照看,照看的最好方式,不就是去天使學院當教師麽?”

“……”加百列,“我直說了,我們有什麽好處,一定要幫你做這個?”

“沒有好處。”貝斯回答,“我只是請求。”

加百列的經濟學頭腦似乎瞬間發炸,我按住他的手,再次上下打量著面前的天使。他銀色的發被剪斷成考驗臉型的板寸,軀體因缺乏力量而顫抖,皮膚蒼白得明顯缺乏光照,那雙綠眼睛卻清晰銳利,透出一種賭徒最後一擊的決絕。

“為了你的孩子嗎?”我問他。

他深深彎腰垂頭,幾乎是在向我叩拜。

“你剛才說的那個人叫葉萊?”

“是。”

“我會讓他成為教師。”我在那一瞬間下了決定,“至於你的孩子,我不會去見,也不想見到。我不會影響他的成長。”

他的軀體驟然抖了抖。再擡頭時他眼裏是不加掩飾的狂喜和難以置信,加百列吸了口氣,薩麥爾卻微微偏過頭,“殿下您……真的很善良啊。”

“他有罪和那個孩子有什麽關系?再說他再大的罪也不過就是……”威脅亞納爾砸了我的店。至於壟斷,那是自由經濟的某種必然,雖然我是個理工男,我還是有這麽點知識的。

“您的位僅次於神,沖撞您便是近乎瀆神之罪,為什麽您能輕易饒恕呢?”薩麥爾在貝斯離開後問我,加百列撓了撓下巴,“說起來我好像也騙過殿下……”

“當時我也用的假名,彼此彼此。”我先回答了加百列,轉向薩麥爾,“這種事……天堂那麽一堆教條,最核心的目的不是愛嘛。他都受懲罰了,和當時剛出生的孩子過不去幹什麽。”

“最核心的是——”薩麥爾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愛?”

“……”就我所知,幾乎所有的非邪教都在倡導愛與正義,基督教的這個傾向也非常明顯,三句不離“慈愛的神”,“耶和華包容你的罪”“耶和華救你出苦海”“他的慈愛指引你前行”。

“啊啊……果然是不如殿下啊。”加百列打開門,有些苦惱道,“說起來,殿下開店也是為了修建天使學院教導孩童……殿下的心,當真是包容整個天堂呢。”

我摸了摸鼻子,覺得讓他這麽一說我似乎非常高大上。

“殿下您……是追隨神創世的天使吧。”薩麥爾很小聲地問,“您真的……不介意惡魔的血,或是曾經的罪嗎?”

我看了眼他那雙特征明顯的金色豎瞳。

“神介意了嗎?”

“……我被他們排斥,反抗他們,和他們爭吵,向神祈禱……然後神說,既然你經受了不公,那就去審判罪惡吧。”他的聲音很輕,與亞納爾向我講述過去時如出一轍,“我之前甚至沒想過神會回應我……我想他會聽到,但不會回應,我畢竟是惡魔的孩子……即使得到了回應,我也覺得這是一份贖罪的工作,惡魔是汙濁的,罪惡一旦產生便無法抹去——”

我覺得他把耶和華想得太覆雜了。

“可是按殿下的意思,其實我在這裏這麽久,根本就沒想過,神究竟要告訴我什麽……”

我覺得他什麽都不想告訴你,真的。

“教條的核心……是愛嗎?”

“……”愛與正義這個設定我初二就不信了,但我還是拍拍他的肩,“唯愛人者得見上帝。”

薩麥爾望向我,那雙眼睛茫然又帶一點恐懼和欣喜,“我……還真是個傻子。”

我總覺得這事情有哪不對,暴怒之原罪薩麥爾被我拐成愛人者,奇跡天使加百列被我拐成經濟學家,我可能要崩毀一個天堂——但反正一個不打算墮天的路西法就是最大的崩毀,我安慰著自己,“你不傻,你就是一根筋。”能把自己處以蛇坑埋骨的一根筋,“我真要懷疑你和亞納爾是不是一個爹了……”

“……惡魔誘拐天使,玩夠了就扔掉,墮落的天使生下沒有墮落的孩子偷偷送回天堂,在第一天,這樣的事並不很少。”薩麥爾輕聲道,“我沒見過我的父母,我想亞納爾也沒有。即使有無數的先例……還是總有人覺得,他們是最特殊的那一對。”

惡魔的德性……我覺得他們真的幹得出這事。

薩麥爾擡起眼,有光透入長廊,將他的身形變成剪影。

“我以為愛是很可怕、很罪惡的東西。除了汙濁、絕望與痛苦什麽都不會伴隨它……只有法律才能定性一切,人的情感太容易被外物左右。”

“其實我也比較支持法律。”我勉強道,“只是只看法律未免太無聊了?”

薩麥爾轉過頭來,對我微微笑了。棕發下他的眼睛溫潤如琥珀,豎瞳細成一條縫隙,像上好的貓眼石。

“謝謝。”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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