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塊已經足夠把溫度降了下來，江月白緊了緊手掌，還覺得有點冰冰的。她探出半個腦袋向外看了一眼，卻見唐稚指揮著府中的下人把兩個大麻袋往各處搬運。

他快步走進來，“怎麽樣，是不是涼快多了！”

唐稚正待也去吸一下冰塊的冷氣快速降降溫，誰料才走了一步，斜刺裏伸出來一雙帶著幽香的小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冰冰涼涼的，仿佛還冒著冷氣，讓他不由自主地輕輕一顫。

耳邊聽到程瑤雙惡作劇一般盈著笑意的聲音，“涼快不涼快？”

那冰冰涼涼的手接觸到了他眼周的肌膚，不但沒有起到降溫的作用，還讓他覺得火燒一樣熱辣辣的。鼻端隱隱是她身上的香氣，一時又想到了剛剛所見這身後人衣衫不整香肩半露的模樣，心跳冷不丁地漏了一拍，他急忙掙脫開來。

剛剛重見光明就又被她清涼的衣著給激得低垂下眼，他馬上撈起那椅子上散落的披風火速給她搭在肩上。又稍覺不妥，索性把那披風給她裹緊了甚至還在末端打了個結，動作毫無章法。程瑤雙哭笑不得地說：“你這是怕我冷不是不是？”

還別說，現在溫度下來了以後穿上披風也是正正好，不會再像剛剛那般叫人心煩意亂的悶熱。說也奇怪，這幾天不過才到初夏，天氣倒較之於之前猛地飆升了好幾個臺階。

唐稚一副非禮勿視的樣子，“四嫂，我先走了。”

然後板著一張俊臉走了出去，程瑤雙瞧著他的背影，“這小子怎麽一會兒晴一會兒陰的。”

唐稚一路走回宮裏，去到唐紜的寢宮，見唐紜正坐在桌前聚精會神地練字，好似一點都不熱的樣子，“皇姐，今天感覺怎麽樣？”

唐紜微笑著擱下筆，“好多了，最近不怎麽咳嗽，心口也不疼了。”

因為唐紜身體虛弱的原因，哪怕夏日裏也不怎麽出汗，唐稚沒敢把冰塊往她這送，問宮女那兒借了一把蒲扇，細細地給唐紜扇了起來。

唐紜笑著誇他孝順。李琦吭哧吭哧地又搬了一摞書進來，唐稚偷笑他總是被當勞工使喚幹苦力，李琦無視他的眼神，把手中的書冊放在桌子上，對著唐紜頷首道：“公主，你要的書都在這了。

她柔柔一笑道了句謝，唐稚好奇地湊過去看，大抵都是些地理雜志，“皇姐，你怎麽突然對這些感興趣了？”

唐紜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說：“最近身子慢慢好了，就想出去看看。”

唐稚噢了一聲，“我知道二哥那邊好像有好多藏書，改天我去幫你借幾本來。”

見李琦仍立在一旁不走，唐稚奇怪地看他一眼，“李琦哥，你還有什麽事？”

李琦磨牙，怎麽今天這小子還跟他過不去了是不是，這麽見不得他的存在？

唐紜笑著對李琦搖搖頭，示意他別跟唐稚計較。這家夥越長大嘴越毒，表面看上去是溫文爾雅的小天使，沒想到實際是個腹黑的小惡魔。

唐稚隨口問道：“那皇姐心裏可有想去的地方？不遠的話咱明天就啟程。”

唐紜想了想，手下翻動著書頁，“要說現在比較感興趣的，應該是南國了。”

兩人都被嚇了一跳，唐稚不讚同地說：“那不行，坐馬車都要好幾天呢，你身子肯定遭不住的。”

李琦也點點頭，“屬下也覺得不可。”

唐紜或是早都想到了他們會反對，倒也沒表現出多少失望，“聽說那裏有好多世外桃源一樣的地方，山清水秀遠離喧鬧，自由自在的感覺想想就很美妙。”

唐稚馬上理解為皇姐是想要去鄉村體驗生活，又噢了一聲，調子拖得長長的。這還不簡單，他們北國境內一定也有許多這樣的地方。遠的不說說近的，他們四嫂江月白籍貫就是清水縣人，幹脆帶上他們幾個去江月白老家三日游也是一個很不錯的選擇對不對？

可惜唐稚完完全全誤解了唐紜小女兒家的想法，他自信地拍拍胸脯表示會大包大攬，唐紜見他樣子便知他定是曲解了自己的意思 ，無奈地說：“你又想哪去了？”

她合上書，有些神往地看向窗外，“我總覺得有那麽多傳說的地方，一定是一個美好的存在。”

唐稚在心裏補充，那要看是哪種傳說了，那種淒淒慘慘戚戚的愛情傳說還行，靈異傳說就算了。

不過說到這裏，唐稚好像也想到了什麽，“我記得大概十年前吧父皇曾經到過南國，聽說好像是因為爭奪什麽寶物，兩國之間因此引發了一場不大不小的戰爭，記得後來還是南國簽訂了停戰協議，每年朝貢才停止的。”

十年前他尚且年幼，有些事情可能記不清了，或者多半都是聽說。李琦倒是知道不少當年的內幕。那會兒他剛剛被派到唐疏夜身邊做打雜的，後來也是一步步看著他成長到今天這樣強大，他也由四殿下宮裏的茶水小廝變作了如今寧王的得力屬下，想起來當年往事還真有點唏噓。

李琦的面上頗有幾分感慨，“當年應該是在苗疆吧，記得在去往苗疆的路上有一片死亡大沼澤，一年四季都在起霧，聽說裏面還有可致命的瘴氣。”

那時兩國交戰的原因，多半是因為當今聖上不知從何處知曉了苗疆某處有一個古老的氏族，裏面藏著代代相傳下來的驚世寶物，是以便動了心思派人去查探。誰知道到最後卻變作了一場虐殺，當時那部落裏的族人盡數被誅滅，無人生還。

南國皇帝知道了此事，一怒之下舉兵相向，兩國就此開戰。

仗只打了小半年，因南國無論是國土面積還是兵力都不及本國，眼見著南國將士兵敗如山倒，南國皇帝馬上求和，請求簽訂和議。當時南國國內對他們聖上輕易求饒都是一片憤怒，然而戰場上的事實如此，多高的自尊都不如活著重要。後來國內民怨漸息，加上這個被誅滅的宗族不過是苗疆深處某個鮮為人知的部落鄉民罷了，又隱在奇幻大沼澤之後，消失了便消失了，好像並不值得舉國上下為它付出太大的代價。

於是，漸漸地，就真的沒有人再記得了。

☆、休假

那會兒皇上從南國回來沒過多久，唐疏夜就開始日日沈迷在京中各種酒肆裏。李琦那時剛剛被指派去跟在唐疏夜身邊做隨從，在唐疏夜面前也說不上話，是以根本無從勸起。只模模糊糊知道他之前有個戀人消失不見了，不知道是有意拋下他跑路了，還是出了什麽意外。總之後來再也沒有回來。

李琦也算是為數不多見證了唐疏夜起起落落的人之一，得以窺見了那堅毅外表之下脆弱的一面。現在他才不過二十五歲，這樣年輕，其實從小到大吃了很多苦，工作起來更是拼命，有時候晝夜顛倒都是家常便飯，他瞧著都不忍心。

上天賜給了他那麽多苦難，小小年紀母親早逝，父親更是對他不聞不問甚至冷漠過了頭，過繼在皇後那裏畏畏縮縮寄人籬下。一個不受歡迎的小皇子在殘酷的宮廷鬥爭之下一步步殺出了條血路，走到今天人人見了他都得尊稱一句寧王殿下，其中要獨自忍受的孤獨和暗暗咽下的苦楚是別人所不敢想象的。

接受孤獨和習慣隱忍，他走的其實是一條王的道路啊。

好在如今他已不是孤獨一人。他有了可以讓他那樣在意的人，他不再像過去那樣把話都悶在心裏誰都不告訴了。有時候在兩人私下裏的場合，他提及那個叫江月白的女子，嘴角都是遮掩不住的笑意。

他受了那麽多的苦，合該輪到他來幸福了，可是……李琦微微嘆了一口氣，可是，也許是命運就是如此不公，總有些事超出所有人的預料。為了以後的長久，他還是像以前那樣習慣隱忍，終究選擇了自己來背負一切。

唐紜聽他們越說越玄乎，越說越恐怖，還有那什麽死亡大沼澤，聽得她是心驚肉跳的，只好暫時打消了要去的想法。

她從小到大都沒出過遠門，走到的最遠處不過是京城，最近處還是京城，是地地道道被養在深閨裏的女孩。

她羨慕幾個哥哥們都能經常在外，哪怕是待在封地，都比自己這樣成日窩在深宮裏要好得多。

不過雖說她想趁著身體好轉去外面散散心，那也是一個人孤零零的。雖然肯定會有婢女丫頭跟著，但到底與自己不那麽親近，有些話也不能給她們說。有時候看到好玩的有趣的也找不到可分享的人，拿給那些宮婢們看，要不就是驚慌失措認為公主不應開她們玩笑，要不就是勉強笑笑然後緊忙勸她回去。

幾位哥哥都有了自己的家室，更別說當中除了四哥之外，她同其他幾位兄長都沒那麽熟稔。嫂嫂們對自己也只有對公主的客氣和敬意，父皇的忽視，可以說唐紜有的唯有自己這個胞弟了。

可他也是有自己的事要做的，他還在讀書，他愛約著人去踢蹴鞠，總不可能一直陪在她身邊。

唐稚見她說著說著情緒似乎就低落下來，於是湊到她跟前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詢問道：“怎麽了，不高興？”

唐紜搖頭，頗有幾分感傷，“沒有，只是覺得有時候想去某處，都找不到陪伴的人，有些孤單罷了。”

唐稚對女孩這樣敏感的小心思總是慢幾拍，只是唐紜既然說了他便聽得明白，於是眼珠轉了轉便笑道：“怎麽沒人？”

說罷把李琦一推，“他！”

忠心耿耿又閑得無事，身高腿長又單身多年，事業有成又胸有點墨，一不是暴發戶二不是小白臉，上可協助辦案下可搬磚卸貨，端茶倒水捏肩捶腿，盡情奴役絕無二話，四哥欽點人品可靠，簡直是居家必備的純情大暖男啊！

這麽想想，把唐稚自己都給感動到了，沒想到自己身邊還隱藏著這樣一枚優秀青年。

還別說，越看越像自己未來的姐夫。

李琦從回憶中被拉回現實，一時被唐稚暧昧的眼神看得發毛。他抖了抖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被唐稚吹噓得形象瞬間高大起來。而實際上他一會兒還要去刑獄司庫房點貨，十幾個大箱子都是厚厚的文件材料呢……

他真的不是一個勞苦民工嗎……

不行，不能懈怠。加班加點也要把活幹完，青春在燃燒，薪水在遠方，為了美好的明天而奮鬥，為了京郊的大別墅，為了退休養老，嗯！

李琦眼神堅毅，畢恭畢敬地對著二人行了個禮，然後大步流星地走了，趕著回去奮鬥，全然沒聽到剛剛唐稚說了什麽。

唐紜默默瞧著他遠去的背影，低下頭繼續練起字來。

而唐稚心裏想的已經是如何和李琦發展關系了，當然——不是他自己。而是要如何把他們從上下線關系發展為一家人關系，親上加親！

他在心裏密謀著自己的計劃，打算一展宏圖，瞬間覺得自己的形象也高大了起來，這回就是亂點鴛鴦譜也得給它搞起來，為了親親皇姐的幸福他決定要當一回牽紅線的瞎眼月老，開沖！

沒想到沖沖沖的第一步就遇到了絆腳石，來自他的好四嫂。聽說唐紜想出去旅游，江月白馬上熱血沸騰，這，簡直就是上天為她量身定做的一個絕佳的逃跑計劃啊！

看來萬般都是命啊，她喜滋滋地搖頭晃腦，極力向唐稚推薦自己，就差沒寫個三千字小論文來表明自己就是最佳人選了，“唐稚，既然你皇姐想出去散散心，那肯定得跟上個人看著，路上也好照應。”

唐稚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是啊，我也是這麽想的。”

於是江月白眨巴著眼睛，一臉真摯，“你看，你四哥很忙，對吧？你呢，還要好好讀書，不行。而我，一來跟小紜關系好，二來同為女子相互照應最好不過，三來我以前在外面去過的地方多，還能給她當導游。我覺得這個角色非我莫屬，其他人一定不能勝任，你覺得呢？”

唐稚悠哉悠哉地看著她，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不，不不，我已經有了更好的人選了。”

江月白怒，怎麽回事，哪條路上殺出來的程咬金破壞她的逃亡大計？該不會是程瑤雙吧，反正她也姓程。

江月白被自己高超的邏輯給驚到了，這麽快就做出了縝密周全的推斷，棒，不愧是她！

唐稚得意地笑了兩聲，好似十分滿意自己的計劃，故作高深地睨著江月白，“總之，你就別想了，四哥肯定不會讓你離開那麽長時間。”

江月白被他引得越來越好奇，在她的嚴刑拷打之下，終於使得唐稚說出了心中所想，“好了好了別打了，我說我說，我打算安排李琦哥陪我皇姐去江南玩一陣子，順帶培養一下感情。”

江月白狐疑地瞧著他，“李琦？跟他有什麽關系，他不還要在刑獄司辦公嗎，哪來的閑時間？”

唐稚樂呵呵的，“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看他最近挺閑的這頭跑那處走的。給他安排這麽一個美差不過分吧，又能玩又能偷懶，真是太便宜他了。”

江月白聽他說得義正辭嚴的好像自己做了一個多麽英偉的決策一樣，“餵，笑得這麽古怪，難道這兩人有什麽貓膩？”

雖然現在看上去沒有，可是只要在他孜孜不倦的努力之下，一定會開花結果！

唐稚含含糊糊的說：“反正這是一個利人利己的好機會，四嫂你可別跟著搗亂。”

江月白扁扁嘴，哼了一聲說：“你如何肯定李琦就會答應，再說你姐那邊也不一定願意啊。”

唐稚拍拍胸脯，又是一副大包大攬的模樣，十分自信，“沒問題！”

可憐的打工仔李琦還在刑獄司點貨，沒有想到自己這麽快就又被安排上了。本來今天唐疏夜確實給他放了一天假，只是庫房這邊臨時人手不夠，他便又被同僚喊了回來。

在聽說了唐稚要給他一個驚喜之後，李琦半信半疑——不，是完全不相信地看著他。驚喜，這小子能有什麽驚喜，不驚嚇他就不錯了，沒準又是要詐他去做廉價勞動力呢。

唐稚見他不信任的眼神如此直白地打在自己身上，急了，“我說真的，四哥那邊我都幫你打點好了，明天就出發！”

老哥，這可是帶薪休假公費出游啊，這你都要不答應的話，莫非也跟他四哥一樣是個工作狂？

李琦這才知道了唐稚要他陪著唐紜下江南，公主是體察民情，那他有什麽理由，唐疏夜那邊還需要他的協助呢，“五殿下，你可沒有在王爺面前給我瞎編排吧？”

唐稚笑得燦爛，“絕對沒有，你這次的任務很簡單，路上照顧好公主就得了！”

說實話能公開偷懶誰不想呢，李琦也想啊，跟著王爺經常沒個休息日，他自覺沒有王爺那樣驚人的意志力和體力，畢竟咱誰也不是鐵人是不是？於是他愉快地收下了這個又能玩又能拿錢的機會——當然，錢是唐稚支的。

雖然要他一個下屬陪上司尋訪出差外加兼職護衛不需要理由也不能拒絕，但唐稚因著是和四哥借的人加上自己心裏那點小九九，於情於理於公於私還是要對李琦好一點。別說他自己還經常纏著李琦放下公務陪他踢蹴鞠害人家晚上回去加班到深夜，這萬一以後還真成一家人了，那還不得先打點打點！

唐紜聽到明天就要去江南的時候也是一驚，不過是驚喜的驚——不是，驚喜的喜，“稚兒，你又在搞什麽，怎麽突然要帶著我去江南玩了？”

唐稚嘿嘿一笑，“不是我，是李琦哥，我們的老熟人，有他在一定都沒問題的。有什麽要求盡管跟他提好了，別跟他客氣。”

李琦？

唐紜慢慢點點頭，面上現出一點笑意來。

他的確是一個可靠的人。

☆、出游

第二天一大早，馬車早早地停靠在宮門外。李琦指揮著幾個仆役把唐紜的行李搬上去，才剛剛搬了一半，唐紜就伴著兩個婢女走來，見李琦一身青色長衫，就背個小包袱好像很是利落的樣子，“李琦，你可就帶這麽點東西？”

她的兩個小丫頭都一人帶了兩個包裹呢。李琦估計是跟唐疏夜跟得久了，生活方式也變得十分簡潔，出門能少帶一件是一件，最好什麽都不帶輕裝上陣才好。

李琦微微頷首見禮，“見過公主，屬下昨日說與公主辰時在此等候，現在才不過卯時中，何以不多睡一會兒？”

唐紜搖頭，她自律慣了，向來都是卯時二刻就起，與又愛拖延又愛犯懶的江月白截然不同。當然江月白也還是有一個優點的，那就是晨起了會去跑跑步，也就這方面能走在身體虛弱的唐紜面前，雖然很多時候她起得都比較晚。

此行加上車夫一共五人，本來李琦是想騎著馬跟去的，但為了馬兒的身體健康著想，唐紜還是讓他跟她們一同坐進了馬車裏。好在這輛馬車足夠豪華足夠大，外面為了低調倒看不太出來，裏面的陳設可是真挺氣派的，幾個人在裏面或坐或躺完全不影響，甚至再來一套軍體拳表演都綽綽有餘。

兩個婢女一人持著一把蒲扇柔柔地給唐紜扇著風。李琦獨自坐在她們對面有些尷尬，其中一個丫頭見他好像坐立不安的模樣捂著嘴偷笑，把自己手中的扇子遞給了他，“公子可需要奴婢這把扇子？”

李琦連忙擺手，暗忖是不是該把車夫趕走自己下去駕車，省得坐在三個姑娘對面渾身不自在。果然唐稚的錢不是那麽好賺的。

為了京郊大別墅，忍！

江月白得知這邊幾人已經乘著豪華軟轎舒舒服服地下江南開啟悠閑假日了，自己只能對著房梁流下兩道寬面條淚。這該死的人生，命運啊，你怎能如此的不公！

被假期拋棄的她就只能接受來自程瑤雙無情的嘲諷，“想放假啊？跟唐疏夜打聲招呼就走了唄。”

江月白有氣無力的。跟他說，那不是不打自招嗎，擺明了是要借著出游的機會逃之夭夭啊。

上一次失誤已叫他起了戒心，更別說眼下還有十多個小尾巴每天都緊緊盯著呢，搞得她好像是個什麽嫌疑犯一樣一不留神就開始作案了。

好吧，那她大可等著什麽時候他耐心耗盡，什麽時候跟他攤牌。

就不信他真會捆著她過一輩子不成？

於是心態良好的江月白又開始翹著腳躺在床上看起書來，是上次在賢王府藏書閣裏看了一半的那本，關於狐貍排洩時被人類圍觀是否會感到害羞的學術研究書籍。

程瑤雙瞥了一眼那封皮，額前飄過黑線，“你看的什麽？怎麽還有這種古怪的書。”

江月白一邊翻著，一邊反駁道：“你懂什麽？這叫學術，沒文化。”

程瑤雙不以為意，擠著腦袋要跟她合看一本，於是兩個臭味相投的女人就開始津津有味地研究起來。看到興頭上還會互相探討，比如關於到底要幾個人以上圍觀才會對狐貍排洩時造成心理壓力，兩人展開了一番激烈的爭論。江月白認為一個人足矣，程瑤雙覺得一定要達到群眾規模才會產生這種效應，正反方各自堅持著自己的論點，並開始各種援引古今中外的知識數據，一人演繹，一人歸納，一場異常嚴肅的非正式文學學術研討會就這樣在寧王府裏開展得如火如荼。

那廂唐稚正在同文館裏埋頭做題。又是一次隨堂小測，他唰唰答完前面所有的題，對著最後一道思考延伸題認真地研究了起來。

題目是：請問，狐貍在排洩時被人類圍觀是否會感到害羞？如果是，請說明你的理由，答案不能少於五百字。

太傅最近出的題都很古怪啊，唐稚偷眼瞄了一下在上面巡考的太傅，不知道他從哪裏搞來了這種看上去好沒有邏輯的發散題目。

一時沒有頭緒，他開始轉筆。同排的一個男同學見唐稚好像是被卡住了一樣沒動筆答題了。這位男同學的成績總是爭不過唐稚和聞玥，次次穩居全班第三名，這讓他感到十分不爽。奈何怎麽都考不過唐稚，眼下見他終於遇到不會做的題，便故作不經意地把考卷用力地甩了一甩，翻頁，響亮的聲音仿佛給了在座其他同學心頭上重重一擊。

唐稚不屑一笑，他早都翻到第二頁了。於是也響亮地甩了一甩，翻頁，把紙又翻了回來。

那邊不甘示弱地又翻了一頁，唐稚正待反擊回去，叫太傅發現了這邊的不尋常，他犀利的眼神直直射向唐稚，“唐稚，安靜點！”

“哦。”唐稚被嚇了一跳，只好乖乖低下頭去繼續研究。

他想了一會兒，想到了一個新的解題思路，決定以圖示輔助作答，於是開始塗塗畫畫起來。旁邊的男同學餘光瞟見他動作突然大幅起來，暗忖，難道這是實在沒有靈感開始鬼畫符了？

最後，唐稚提筆寫道：

我認為不會，作為一只狐貍，它的內心應該是非常強大的，眾所周知狐貍經常裸奔，所以被看光對它來說就是小事一樁啦。

後來他向江月白吐槽過自己學神生涯中的這道無解之題，江月白嚇了一跳說：“哈？這不就我從二哥那裏借來的書嗎？”

然後把那本書拿出來叫他看。唐稚接過一看，這標題，這封皮，這簡直就是一字不差，和太傅出的題真是一毛一樣啊！

於是後來他才知道，他們的太傅偷懶時經常會從賢王書樓裏借書來尋找出題的靈感，這還直接照搬了上去，好狡猾的老頭。

話說唐紜他們在江南也已經待了三四天了。唐紜對吃穿什麽的倒不那麽熱衷，畢竟身在皇宮，山珍海味和錦衣華服實在是太多太多了。她獨對那些小攤小販叫賣的一些掛件裝飾品之類的小玩意感興趣，大抵是因為從沒有出過遠門的緣故，一切這些民間特有的風俗和產物都讓她感到新奇。

但她心性單純，很容易就會叫一些黑心商販給騙了。幾人經過一個攤子，她磨在一排排圖案多樣的面具堆前不肯走。攤子的老板見這女孩身上的衣料上乘，體態優雅，估摸著是大戶人家的千金，馬上過來熱情地招呼道：“這位姑娘喜歡哪個，隨便看啊！”

唐紜細長的手指在那排面具上一一掃過，停在了一個兔子鬼臉上，眼神欣喜，“這個真可愛，老板，幫我拿一個兔子的吧。”

老板堆起標準的職業笑臉，看唐紜就像在看鈔票，“沒問題，十兩銀子。”

如果這話叫江月白聽見，這麽一個量產型面具就要花十兩，那她也來擺攤賣賣豈不是很快就能暴富，實現人在家中坐錢從天上來的終極願望？

可惜公主唐紜對錢沒有什麽概念，正待叫婢女掏錢的時候被李琦制止了。她奇怪，卻見李琦一直給她使眼色，順帶還做口型，示意是黑店漫天要價。唐紜沒看懂，“什麽？”

李琦無奈，只好微微湊過去了些低聲在她耳邊說道：“黑店，不要買。”

唐紜撲閃著眼睛，可是就算是黑店，她也好喜歡這個面具啊。尤其是上面的兔子鬼臉，看著古靈精怪的，好可愛啊。

但李琦既說是黑店，必定是因為老板誇張的要價和東西的實際價值不符，她要是執意要買的話定會叫他為難。她不能這麽不懂事，於是她放下手，對著老板微微地搖搖頭。

老板見損失了一個大客戶，恨恨地瞪了一眼在唐紜身旁教唆的李琦，煮熟的肥鴨眼看著就要到手，可惜給飛了。

晚上回到幾人棲身的客棧，聽那些在樓下大堂用餐的食客們說，原來明日就是當地的一個民俗節日，到那時候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們都可以戴著面具上街趕赴集會。要是遇到了匹配的一對面具，那就說明了雙方有緣，會得到所有人的祝福。

兩個小婢女聽見了，年紀輕輕正是愛玩的心性，於是問說：“那不是本地人可不可以參加啊？”

聊天的眾人笑著回道：“自然可以，來者是客嘛，想玩就去嘍。”

怪不得今天在街上看到有好些賣面具的攤子，想來是都奔著這個商機去了。

唐紜望著窗外的燈火，想到那個兔子面具，心裏癢癢的。雖然回來的路上還看到了有好多各式各樣的，但人就是很奇怪，總會對第一個，或者說第一個撞進心底的東西念念不忘。不管其他的再好，也都不是最想要的那一個。

她躺在床上，毫無睡意。不過也沒到歇下的時間，只是白日裏走的路太多，一下子多了這麽多運動量，她底子弱，一時還真有些吃不消。

她把頭埋進柔軟的枕頭裏。雖然沒有買到那個心儀的面具，可是能出來一趟，看看這麽多不同的風景，呼吸著和皇宮完全不同的自由空氣，她也很滿足了。

這時卻聽到房門響起叩叩的敲門聲。唐紜有些緊張，直起身子試探地問：“是誰？”

門外頓了一下，傳來李琦低沈的聲音，“屬下李琦，求見姑娘。”

在外面唐紜不許他還跟宮裏那一套一樣行那些虛禮，也不許他稱她公主。她翻身下地，整了整衣衫和頭發，然後去開門，“怎麽了？”

門外是李琦高大的身影，他單手遞上了一件物什給她。唐紜的房間裏沒點燈，借著走廊裏的光，她終於看清了李琦塞在她手上的東西——

是一副面具。有著一個可愛的兔子塗鴉，正咧嘴傻傻地對她笑著。

作者有話要說： 江月白：（興奮）聽說了嗎聽說了嗎，我們組有個發了5篇SCI的小學霸！

程瑤雙：（興趣缺缺）在線等一個有錢帥哥，我不想努力了。

唐稚：（乜她一眼）我不符合要求？

☆、小產

唐紜楞楞立在原地。李琦沒有看到預想之中的反應，有些緊張地說：“若是公……姑娘不喜歡，李琦丟了便是。”

那副兔子面具被她緊緊攥在手裏，甚至微微沁出點汗水來。她當然不會不喜歡，只是……

李琦鬢角兩側的頭發被汗水濡濕貼住皮膚，衣衫也稍顯淩亂，呼吸不若平時那般沈穩綿長，可想而知為了幫她買到這個面具走了多少路，用了多長時間。他自是不可能再去白日裏那家黑店買，她對他的脾性多少還算了解，知他跟著四哥久了，辦事也素來非常有原則性，他必不可能會給這種坐地起價的攤販增加創收，不去衙門舉報查處就不錯了。想來他要麽是貨比三家一條街一條街找過去，畢竟也不是每一個攤子上都有這種圖案和形狀的面具，要麽就是直接追本溯源，問到批量生產的廠家處，總而言之是耗費了很大的心力的。

一個平日裏跟著四哥做事走南闖北的人，眼下為了她，成全她小小的任性，能做到這般地步，他作為一個得力屬下的確合格。

“不……”唐紜怔怔然仰頭望他，緩慢地搖頭，笑容溫柔，“我很喜歡，謝謝。”

李琦面上也露出點笑意。下午的時候見她的狀態就有些低落，明顯是還在為那個小玩意兒耿耿於懷。於是把她們幾個姑娘送回客棧之後，他就又摸去了那個黑心老板的攤子，仔細把那圖案花式看得清清楚楚，繼而到處打聽生產這種東西的工廠。第一次還找錯了，後來又跑了一家才買到，距離還比找錯的那廠子近得多，真是白白走了好多冤枉路。

不過既能買來，見她笑顏，倒也不算白跑。

翌日，本來打算今天啟程回京的幾人因著這個當地的民俗節日，又多逗留了一天，決定明天回去。幾個人早早地就下了樓梯來到大堂裏用早茶。

唐紜想著回去的時候給唐稚和四哥四嫂程瑤雙他們帶點特產，吃飯的時候有些心不在焉的。一是還沒想好要送哪些東西，二是擔心買回去的他們不喜歡。

李琦看出了她在走神，倒也沒有出聲，只默默觀察著客棧周圍的環境，警惕著隨時可能出現的危險，是作為一個守衛者的自覺。

忽然聽得唐紜低低的咳嗽，他馬上有些緊張地看去。唐紜的身體最近是好了許多，夏天了也不像冬天那陣咳嗽不停，不知這會兒又是哪裏出了問題。

他轉頭看向一旁兩個宮婢，其中一個緊忙從衣兜裏拿出了一方包起來的帕子，打開後裏面有兩粒深色的藥丸。按照宮女說的情況，此時應該只剩一粒才對，定是她自己偷偷停了藥。婢女遞給唐紜叫她服下，又喝了一杯溫茶水，咳嗽聲才漸漸停了。

李琦蹙眉，“公主，不能私自停藥，如何你就是不聽？”

他一定是有些生氣了，不然不會不聽她的話又開始公主臣子那一套了。唐紜喝著水，不僅不氣，還莫名有些想笑起來，他們兩個到底是誰不聽話啊？

這人教訓起她的口氣，怎麽都跟她四哥一樣。

唐紜慢慢地順著氣，不疾不徐地說：“我昨日裏忘記了。倒是你，我說過的話你可是不記得了？”

李琦反應了一會兒才明了她說的是什麽，於是仍是蹙著眉說：“是，公主。”

唐紜：“……”

近來唐稚很少去寧王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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