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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馬?

可是……江月白想到在清水縣時那些獄卒說,到時候舉報人肯定也會出庭作證,還有在場的證據……到時候人證物證俱在,她想抵賴——不,根本就沒法說實話,有誰會相信有人和她交換靈魂借刀殺人呢?

這種荒唐的事情,包括她自己到現在也不太敢相信,可是已經沒有別的可能了,如果明天證據證明確確實實就是“她”做的話。

那個人到底是誰?為什麽要害自己?江月白打破腦袋也想不通,她從不跟人結怨,老老實實本本分分長這麽大,還是清水縣實名的優秀公民,怎麽就淪落到這般田地了呢?

想想自己也許沒有翻案的可能,江月白也近乎於認命了,只是心底仍殘存著那麽一點希望,希望明天能有奇跡發生。

☆、重逢

奇跡是不可能發生的,這輩子都是不可能的。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江月白迷迷糊糊的,見天明了自己還坐在這裏,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突然平靜了許多,事已至此,她只好奇事情真正的真相,至於自己的生死好像突然間也無所謂了。

很快到了辰時,獄卒長進來,打開牢房門,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她,說:“時間快到了,來吧。”

江月白跟著他出去,來到了一個比這個牢房稍小一點的石室,裏面放了兩張凳子,中間被一張大桌子隔開,首位坐著一個約摸四十上下的男子,面容不怒自威,一雙銅鈴大的眼睛緊緊盯著江月白。

獄卒長示意江月白坐下,然後走到那人身邊彎腰請示,“魏大人,這便是此案涉事犯人江月白。”

此人便是刑部侍郎,他點點頭,示意獄卒長開始。

獄卒長拿出一張長長的宣紙,念道:“死者,禮部尚書劉仁福;案發地點,劉仁福在清水縣的住所中;死因,利器割喉,同時身上多處刀傷……”

江月白聽得眼皮一跳一跳的,很快被自己打臉了,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尤其是聽他描述的劉仁福的死狀慘烈……

“嫌疑兇手,江月白,清水縣人氏,年齡十七,孤兒,與死者關系不明。案發當天傍晚潛入劉仁福在清水縣置辦的宅院中,約半個時辰後有人看到其出現在劉仁福住所附近街道……”

“案發當日,劉仁福家中只有嫌疑人江某來過,由此,江月白,你還有什麽話好說?”

江月白被他最後的重音給嚇了一跳,本能地反抗道:“不是我,我沒有殺人!”

“哼,還在嘴硬,”刑部侍郎魏大人從鼻子裏冷哼一聲,“帶人證!”

不一會兒,獄卒長帶著一個青年男子進來,那人瘦高瘦高的,長得尖嘴猴腮,看上去似乎是營養不良的樣子,一看到江月白就指著她激動地說:“對對對,就是她,那天晚上可冷了,這個女的就在那條街附近晃悠,我不小心把她撞到了,那個眼神喲,跟要殺了我似的……”

“江月白,這就是你作案當天的證人,”魏大人銅鈴似的眼睛盯著江月白,“你可認識他?”

廢話我當然不認識,我他娘的連死者都不認識我認識他?江月白心中忍不住說出粗口,口中說道:“我不認識你,你何故誣陷我?”

青年男子一聽,臉皺成了一團苦瓜,辯解道:“兩位大人明鑒,我說的絕對是實話!她那天那個眼神那個殺氣,把我嚇個半死,要不我也不能夠記住啊?”

江月白正要再說,驀地想起那雙紫色眼睛,突然跟洩了氣的皮球似的,還要怎麽說,說自己被附身了,作案的不是我是另一個人嗎?可要真是這樣,殺人的那個“身體”還是自己的,要說“她”是事實上的兇手,她也無從辯解。

她眼前一陣發黑,難道,就這樣認命了?

這樣想著,外邊突然來了個人,在門口對獄卒長說了幾句話,獄卒長面色微變,走到魏大人身邊請示道:“大人,寧王那邊說要接這個案子,您看?”

魏大人眉頭一皺,“寧王?他回京了?”

“說是前兩天就回來了,之前和賢王兩個人途經清水遭到伏擊,賢王殿下墜馬受傷,他這兩天正查這件事呢。”

“他可真夠忙的。”魏大人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言談間聽得外面腳步聲響起,前後進來兩個人,當先一個便是李琦,他對魏大人點了點頭,讓開了位置,後面進來的即是剛剛被談到的寧王。

室中幾人都站了起來,江月白也不由自主地跟著直起身子,呆呆地看著面前的男子,真的是他,唐疏夜!

他的眼睛好了,面容沈肅,風塵仆仆的樣子,對著魏大人頷首道:“魏大人。”

魏大人連忙回禮,客套道:“有勞四殿下親審,臣不勝感激,這便是嫌疑兇手江月白……”

唐疏夜向這邊看過來,對上江月白的眼睛後整個人仿佛被突然定住了一般,面色微微有些發白,星目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震驚、狂喜、疑惑等各種知名不知名的情緒在眼底交纏變幻,最後化作了一汪深不見底的憂郁。

眾人見他楞在當場,面面相覷,不知何故。

李琦見狀,只好對魏大人使了個眼色,點頭致意,幾人便跟著李琦走出了石室。

江月白見就剩他們二人,心底也有好多話想說,此時身處的困境和重逢的喜悅也不知道先說哪個好,最後只好無厘頭地冒出一句:“你吃了嗎?”

原來他真的像她一開始猜測的那樣非富即貴,不不不,應該說是又富又貴,寧王,興元國當今四殿下,富貴呀!

唐疏夜的眼睛一直膠在她臉上,微微握緊拳頭,“為什麽?”

“什麽?”江月白不明所以。

“當年為什麽要走?走了為什麽又要回來?是你救了我?你為什麽不說實話?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江月白目瞪口呆,這是她第一次聽到唐疏夜一口氣說這麽多話,還是問話,並且這一連串的問題個個咄咄逼人,這無可抵擋的氣勢,不愧是來審犯人的,專業!

她斟酌著,說:“那個……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是我,江月白,你受傷那段時間是我在照顧你……”

唐疏夜閉了閉眼,聲線隱忍,“你到底是什麽意思?改了名字換了身份又回來,還想再騙我一次?”

江月白震驚了,一時間也忘了自己和他在此的目的,“什麽?你在說什麽,我沒有改頭換面也沒有騙你啊,我以前都不認識你……”

他似乎漸漸冷靜了下來,坐到一邊的椅子上,眼神犀利而淡漠,真正散發出了一種審判者的氣息,“陳白筱,演戲也要有一個限度。”

換做一般的女孩此刻被他這樣冷酷地質問,還是根本不實的指控,大抵早就委屈地要掉眼淚,可是腦回路奇特的江月白此時卻突然變得異常理性,迅速抓住了他話中的關鍵詞,陳白筱,這個名字好像略有耳熟。

噢!想起來了,在那個風雨之夜,在她暗自推斷出他真實身份的那晚,她有聽到唐疏夜睡夢中迷迷糊糊的囈語,口中喚的就是這個“筱筱”!

再看他此時極力壓制的情緒,聯想到他剛才的態度和那些莫名其妙的話,這個叫陳白筱的女子莫不是他舊日的戀人,最後狠心拋棄了他不成?

唐疏夜就坐在那裏,腦海裏翻來覆去的只有一個念頭,她回來了!七年了,她回來了!七年前,他滿心歡喜地去向父皇要一個承諾,沒想到等來的卻是她的不告而別。頭兩年,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是怎麽過來的,終日買醉,渾渾噩噩,心裏是又恨又氣,每天想的都是她在哪,過得好不好,是生是死。後來,他也沒那麽恨了,接管了刑獄司後手頭的事越來越多,也不再用酒來麻痹自己,只是午夜夢回的時候,總是免不了想問一句,為什麽?為什麽什麽都不說,就離開?他只是想要一個解釋。

七年間,她的離開帶走的不僅是兩人的美好時光,更是親手埋葬了過去那個鮮活的明亮的唐疏夜。

現在,她又回來,更是明目張膽地出現在他身邊,還要騙他!還要再一次看他墮入深淵!

江月白見他額角青筋隱隱,刻意壓制的怒氣在她看來比爆發更讓人害怕,她膽戰心驚地看著唐疏夜緊握的右手,生怕那個拳頭下一刻就呼在自己臉上,心裏不由得也開始怨起這個叫陳白筱的女子來,你說你好端端的幹出這種拋夫棄子的事來,還連累得我也跟著一起遭殃!

她想要為自己解釋,又怕說錯話刺激到他的神經,努力在腦海中搜刮著阮小翠的《實用話術兩百則》,斟酌著字句,“呃,寧王殿下,您看小的是不是長得特像你認識的人?嗨,這就對了,人家都說我是大眾臉,今天像這個李老四,明天像那個王麻子……”

沈默,死一般的沈默,江月白這下再也不敢隨意開口了,有道是不在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滅亡,她思索著自己合該就此滅亡,於是幹脆兩眼一閉,從容赴死。

唐疏夜見她放棄抗辯,便以為她是心虛了承認了,那股無名的惱火又梗在喉頭,無從發洩。之前碰巧失明,不僅讓她救了自己,二人還相處了近一個月,更可惡的是,他差一點又被這個女人騙了,還生出那樣的……想要就此下去也未嘗不可的荒唐想法!

失明,失明,他恨不得此刻繼續失明!眼睛瞎了,心又不瞎!

他有些憤憤地看向江月白,見她此時閉著眼,一副英勇就義的模樣,突然靈光一閃,腦海裏有什麽東西劃過,幾乎就要抓不住——等等,自己那段時間的確是看不到,但是耳朵又沒聾!她的聲音,難道自己也聽不出來麽?

他驀地站起,又細細看了江月白的臉,那熟悉的眉眼,那七年都磨滅不掉的回憶,是她!

可是,七年的歲月似乎並沒有在她臉上刻下痕跡,他已不是當初的青澀少年,而眼前的人分明是十六七的少女模樣,是她,又不是她!

難道這世上,真有長得如此相像的兩個人?

唐疏夜疑惑了。

☆、疑點

江月白等啊等,也沒等到他的爆發,只好睜開眼,見他怔怔地望著自己,身上那股翻天的怒意也逐漸消退了,下意識地松了口氣,太好了,這是終於恢覆正常了?

和自己記憶中的那個人不太一樣了,唐疏夜想著,那時雖還只有十四五的她,已有些嬌縱,且任性,三天兩頭跟他鬧脾氣。而眼前的女子,在照顧自己那段時間的相處中,他是絕對不會把兩個人聯系到一起的,無論是她的性格,還是言行舉止,都沒有給他以些許的熟悉之感。

可是時間過去這麽久了,誰能保證自己永久不變呢?就連他自己,也變了太多太多。

“你……”

他下意識地開口,卻找不到合適的措辭,江月白馬上挺直身子,有些戒備地看著他,“我我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想了想,她又補充道:“我從小就在清水縣長大,這是我第一次來京城,之前也沒見過你,你真的認錯人了!”

見唐疏夜眉頭慢慢蹙起,江月白飛速轉動的大腦立刻反應過來他在思考自己失憶的可能性,於是又主動解釋道:“我沒有失憶!我這將近十七年每一天的事情都能說出來!”

“還有,小翠你記得吧,她能為我作證!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真的是真的!”

她像炮彈一樣成功地在每一次唐疏夜想要開口的時候截住了他的話頭,力圖徹底打消他的疑慮,直到唐疏夜的表情從欲言又止變為無話可說,她才悻悻地住了嘴。

唐疏夜重新坐到了椅子上,是魏大人審問犯人的位置,“你殺了人?”

終於切入了正題!江月白幾乎就要淌下熱淚,這才是事關生死的大問題啊!

“沒有,我根本就不認識那個禮部尚書,你想想我一個農村少女,誰也不認識,又不可能跟他結怨,怎麽會殺了他呢?”

江月白不無委屈地說到,唐疏夜眉心一跳,卻是忽然想起了之前,他探到她的脈搏,身體裏那股強大的真氣。

雖然好像是被什麽東西給暫時壓制住了,可是有朝一日,這股真氣解禁,只怕……也不知道是會救了她,還是害了她?

他怔怔地有些出神,江月白見他又不說話了,有些著急,這人也太反常了,一會兒生氣一會兒沈默的,摸不透。

或許,她真的只是一個和那人長得相像的少女罷了,她只有十七歲。唐疏夜看著面前這張臉,努力說服自己,七年了,怎麽還會認為她會回來呢?

那些過往,早都忘了。

“你的案子我會審理,”他站起身,轉身欲走,又回過頭來,燦若星子的眼眸深深望了她一眼,“……對不起,剛才是我失態。”

江月白趕緊搖頭,只希望自己能盡快從牢裏出去,“我這能翻案嗎?”

“事情好像不是那麽簡單,”唐疏夜沈吟,“卷宗我看了,還有些疑點沒搞清楚……你的情況很不利。”

江月白失落地“啊”了一聲,連唐疏夜都這麽說,那她豈不是真的要死翹翹了?

他見狀,下意識地想要安慰,一聲“筱筱”快要脫口而出時被他及時地收住,他緊了緊拳頭,說:“不用擔心,我會盡力還你清白。”

江月白跟小狗似的目送他出去,心下哀嚎,這都什麽事啊!他說盡力,盡力!盡力就是可能性不大但還是說點好聽的安慰安慰你的意思!她是不是該收拾收拾準備後事了啊?

李琦在門口等得唐疏夜出來,請示道:“王爺,魏大人那邊說了,這個案子皇上催得緊,說是明天要在茗門公開審理……”

茗門是專為審判一些大型犯罪案子的地方,屆時一些得到許可的朝臣還有群眾之類的會來旁聽,以示教育。

“知道了。”

李琦跟在唐疏夜後邊,一邊走一邊悄悄觀察,他怎麽覺得,王爺今天怪怪的?好像,嘴角有一絲淡淡的笑?

有什麽值得高興的事嗎?

托唐疏夜的福,她茍活的日子又多了一天。江月白繼續被扔進了之前待的單人牢房,和空曠的土地做伴。

寸土寸金啊寸土寸金,她感慨,京城的地這麽貴,給她整一這麽豪華的牢房,太奢侈了吧?

想想她江月白何德何能,救了當今四殿下不說,還輾轉於兩地大牢,處刑的日子一拖再拖,要不是她最清楚自己是個什麽德性,旁的人估計會以為是個多了不起的大人物!

唉,唐疏夜,我這條小命可就全交托在你手上了。江月白哀嘆著,看在咱們相交一場的份上,再不,看在我長得這麽像筱筱的面兒上,你可得加把勁兒為我翻案啊!

不過,世界上真的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嗎?和她長得一樣的女子,會是個什麽樣的人?總該不可能是兩個臉一樣、性格一樣、愛好一樣的人吧!

陳白筱……江月白思索著,覺得她們或許還真有點緣分,名字裏都有一個“白”字。難道,她那不知名姓的老爹老娘,還給她生了個雙胞胎姐姐?

江月白悚然一驚,覺得不是沒有這種可能,體內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讓她莫名興奮起來,莫不是她這個胞姐多年前和四殿下唐疏夜有過一段不為人知的戀愛,結果不知為何她狠心拋下唐疏夜不告而別!然後被愛情傷害了的唐疏夜在多年後又遇到了她這個和陳白筱長的一模一樣的人,舊事被迫重提,讓他痛不欲生!老天為何總愛作弄人!

真是一段孽緣,江月白咂咂嘴,非常滿意自己腦補的言情小劇場,這都夠寫進話本裏了,太精彩了,藝術總來源於生活。

這邊唐疏夜忙得焦頭爛額,關於這起殺人案,劉仁福當時是因公來清水縣面見縣巡撫,當天住在自己在這邊的宅子裏,帶了兩個仆役。當天沒有任何人出入過,獨獨傍晚有半個時辰兩名家丁在院子裏剪草,聽到劉仁福慘叫一聲,跑過去一看才發現他橫死當場。而碰巧的是,當天天氣比往常冷許多,晚上的街道都沒什麽人,查問過附近的民眾都說沒出過門,唯有一個無業游民在附近閑逛卻恰巧撞到一個人,據稱那人殺氣濃重,眼神兇惡,施展輕功飛走了。

這個青年作為證人指認,這個“作案潛逃”的犯人就是江月白。

該證人與江月白沒有任何交集,不存在作偽證或者報覆的情況,可是……唐疏夜捏捏眉心,要說江月白是殺人兇手,他也是不信的。雖然他對她了解還不深,可單從那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裏,她對他這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都能好心照顧,且毫無防備,善良和單純決計不像是裝出來的。

再說她根本就沒有武功,如何殺人?她那麽瘦弱,是怎麽做到將一個高她近兩頭的男人一擊斃命的?

疑點,都是疑點。唐疏夜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些,根本就解釋不通。作案動機是什麽?江月白一個孤女,如何識得京中權貴?仇殺?情殺?都是無稽之談。

他不免又想起那張酷似陳白筱的臉來。她到底是誰呢?或者說,他希望她是誰?

說不清,理不清。

他一點一點在腦海中勾勒出江月白的輪廓,那是一個非常有活力的女子,哪怕每天從早說到晚都不會口幹舌燥,和那些總是奉承他恭維他的人不同,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多麽在意他皇子的身份,甚至,他感覺到,她對於皇家並不是別人那種艷羨,而是想要逃離的敬而遠之。

逃離,是啊,他何嘗又不是厭倦了這種皇權的威壓呢?看似平靜無波卻暗潮洶湧的朝廷,永無休止的宮廷鬥爭,多少次,他也想幹脆一走了之,可是身上的重擔,還有他必須擔起的責任要背負……

他搖了搖頭,想要把腦海裏那些紛雜的情緒清除,把手頭上所有能拿到的資料都翻了個遍,卷宗來來回回也看了有四五遍,得出的結論依然是相同的。

無解!

現在所有的矛頭都對準了她,明天所謂的公開審判估計也是一樣的結果,她所處的境地實在太過不利。

可是,父皇那邊催得緊急,他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給所有的朝臣一個解釋,對於皇帝來說,這不只是死了一個人而已,死者可是興元的禮部尚書!

這不是那麽簡單的。

唐疏夜合上卷宗,默然良久。這意味著,很可能,大家都不需要一個真正的真相,而是眾望所歸的結果。

到那時,人是不是她殺的,已經不是最關鍵的問題了——重要的是,得有一個人出來赴死!

他轉頭,將眼睛深深地向窗外望去,那是一片濃重的夜色。

“江月白,”他緩慢地念出這三個字,一個字一個字的,像是在細細摩挲著一件珍品,“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

☆、茗門

次日,茗門。

刑部侍郎魏大人在一行人的簇擁下走了進來,聽說這次公開審理劉仁福案沒有允許任何人來旁聽,這可真夠不尋常的,魏大人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公開刑訊,他是什麽意思?在茗門還遮遮掩掩的,莫不是要保那個姓江的?”

其餘人立即裝作什麽都沒有聽到的樣子眼觀鼻鼻觀心,可憐的獄卒長只好戰戰兢兢地回道:“大人切莫誤會,說是今天堂上會拿一個神物來做最終判決……”

“神物?什麽神物?”魏大人又是一聲冷嗤,“就算是什麽了不起的寶貝,又不是見不得人。”

“大人,這……終究是不好外傳的。”

說話間,江月白也被押了上來,她眼見堂中就只有魏大人他們,沒看到唐疏夜以及昨日的李琦,心裏突突地打鼓,冷不防聽到魏大人一聲斷喝:“跪下!”

江月白猝不及防被他一吼,只得老實跪下。

這這這……這就開始刑訊了?她還沒準備好誒,才剛進門就被一嗓子吼得七葷八素的,江月白心裏暗罵這個魏大人,逞什麽威風,在唐疏夜面前你哪敢囂張。

這時,又進來一個人,卻是李琦,江月白心口微微一松,果不其然,後面唐疏夜也跟著走進來,看到江月白跪在地上,眉頭一皺:“李琦,給她一把椅子。”

李琦依言去取,可惜茗門裏面是審犯人的地方,尋常犯人哪有這麽好的待遇,他轉悠了半天只尋到一張破舊的小凳子,有些尷尬地看向唐疏夜,“王爺,只有這個。”

唐疏夜還未回答,便聽見魏大人悠悠的聲音,“這個就不錯了,給她坐著吧。王爺,真是菩薩心腸吶。”

唐疏夜微微一笑,“魏大人過獎。對了,今次來旁聽的朝臣們到了沒有?”

魏大人心裏暗罵這個臭小子,仗著自己是皇子就搞特殊,聽他這樣說更是反問道:“王爺怎麽這樣說?不是王爺下令今天不公開堂審嗎?”

唐疏夜轉頭看向李琦,後者也是一楞,搖搖頭,這時卻聽得外面一陣爽朗笑聲,跟著進來一人,說道:“大家久等了!”

眾人轉頭看去,原是刑部尚書馮大人,唐疏夜頷首,正要見禮,馮大人連忙制止了他的動作,“王爺不必多禮,老臣來此沒有提前告知,給你們添麻煩了。”

江月白偷偷看去,這個馮大人比魏大人年紀稍長,鬢間有些白發,但聽著方才的笑聲中氣十足,整個人精神矍鑠,對著眾人也是笑呵呵的,看起來比魏大人好相與得多。

魏大人見上司也到了此處,不由得也是一楞,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只好也跟著呵呵一笑。

此時刑部這三位長官都已到齊,江月白蜷縮在那張小破板凳上,整個人看起來有些滑稽,感受到眾人的註視,她只覺得更加尷尬了,這還不如剛才呢……

外邊鐘聲敲起,審判終於要開始了。

“死者,禮部尚書劉仁福;案發地點,其在清水縣的住所中;死因,利器割喉,同時身上多處刀傷……”

“嫌疑人,江月白,清水縣人氏,年齡十七,孤兒,與死者關系不明。案發當天傍晚潛入劉仁福在清水縣置辦的宅院中,約半個時辰後有人看到其出現在劉仁福住所附近街道……”

獄卒長開始宣讀,又重覆昨日的流程,等他念完,又帶了那個證人上來,“證人指認,讀證詞。”

那個待業青年一板一眼地說道:“案發後約半個時辰我在外面閑逛,在死者家附近撞到嫌疑人,其時此人渾身殺氣,嗜血狠厲,以輕功逃走……”

至此,證人被帶了下去,堂上出現短暫的沈默,獄卒長問道:“江月白,以上所說是否屬實?”

江月白縮在凳子上,一滴冷汗自額前滑過,這到底是實還是不實呢?她要是真的認了,那就是真的涼透了;要是把自己的推測說出來,又有誰能證明呢?

一時無言,茗門裏靜默無聲,似乎能聽到她越來越快的心跳。

她緊張地握住拳頭,就在獄卒長準備再度開口發問的時候,魏大人突然說話了,“馮大人,我聽說這次審判要展出一個什麽絕世神物?”

唐疏夜眉心微蹙,也看向馮大人,神物?

馮大人對著二人呵呵一笑,故作神秘地壓低了聲音,“正是,兩位稍等。”

語罷喊了一個人,那人很快呈上來一個黑色的匣子,“馮大人。”

馮大人伸手接過,當著眾人的面打開,只見裏面是一顆珠子,不大不小,通體晶瑩,看上去就是放大版的夜明珠。

魏大人有些失望,普普通通的一顆夜明珠,拿來有什麽用?

唐疏夜卻是一驚,星眸微縮,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馮大人,後者摸摸胡子,略顯得意地為眾人解說道:“沒錯,這便是天國之眼!”

天國之眼!

魏大人瞬間收起了之前小瞧的神態,滿面肅容,沒想到這竟然是天國之眼!傳說中,天國之眼能看到當時在場所發生的一切事情,在刑偵上的確是不可多得的寶物!

可是,天國之眼怎會在馮大人手上?不對,若是用在此案中偵破劉仁福被害真相,那麽,天國之眼應該是擺在劉仁福家中才對!

江月白也盯著那顆珠子使勁瞧著,堂上三人神色各異,她偷眼望了望右邊坐的唐疏夜,他也在向這邊看來,眼裏閃過了一絲覆雜的情緒。

得,江月白心裏更涼了,直覺告訴她,他這個表情意味著,這個珠子對此時的她是百害而無一利!

有著美麗名字的天國之眼,分明是要送她下地獄了!

馮大人把天國之眼小心地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朗聲道:“來人,取血!”

怎麽還要取血,江月白驚恐地看向正中的馮大人,他竟然看懂了江月白的意思,開口解釋道:“天國之眼一定需用在場人的鮮血才可以顯現。”

一個家丁模樣的人被帶了上來,江月白大約看懂了這人估計就是當天劉仁福家中的仆役。因為今天不公開審理,場上也沒有侍衛,只好由李琦出面,取了小刀在那人指尖輕輕一劃,留了血樣呈遞給上面三人。

馮大人先是在紙上寫了個酉時的字樣,然後將紙貼在了天國之眼的頂部,又將那滴鮮血滴到名為天國之眼的珠子上,很快,那顆血珠就滲了進去,通體晶瑩的身子開始變得有些渾濁,漸漸泛上來一圈詭異的冷紅色。

切,什麽寶物,分明是個吸血的邪物。江月白故作冷靜地在心底腹誹,面上還是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堂上愈發寂靜了,只能聽得見幾人的呼吸聲,還有天國之眼那仿佛在吸吮血液的輕微滋滋聲。

“劈啪——”

輕輕的怪聲好像是從天國之眼深處發出來的,珠子裏開始凝聚霧氣,很快地,那抹淺紅色也不見了,霧氣越來越多,珠子也越來越渾濁,眾人只見裏面灰茫茫一片,只有肉眼可見的水珠顆粒在裏面飛速地旋轉。

堂上三人面面相覷。

這時,又是一聲輕響,只見天國之眼裏的霧氣一瞬之間全部消失了,江月白下意識地捂住嘴巴——出現畫面了!

劉仁福家裏,大堂點著幾根熏香,輕煙繚繞,一個中年男子躺在做工奢華的搖椅上,手上拿著酒杯,看起來十分愜意。

桌上是攤開的一些宣紙,上面寫寫畫畫,江月白也沒太看懂。只見他一面品酒,一面嘴裏念叨著什麽,“清水縣,清水,真窮得清湯寡水的……”

江月白心下冷哼,卻見堂上三個人面色也不怎麽好,也對,人家畢竟也是吃國家飯的,哪裏敢聽得這種誅心之語。不多時,畫面裏又出現一個人,卻是一個美女,嬌滴滴的,那矯揉造作的樣子,跟以前來仲濟堂耀武揚威的縣花有得一拼。

等等,這個美女,好像真的是縣花!江月白瞪大眼睛,不會吧,王老爺竟然把縣花送給這個劉仁福了?

而且,她前段時間才來買過保胎藥,這?江月白繼續看下去,卻見畫面漸漸變得不可描述起來,場面一時有些失控!上面三人神色也變得精彩起來,馮魏二人各咳嗽一聲轉開眼,唐疏夜見江月白還一眼盯著不由地重重咳嗽一聲,見江月白恍然未覺仍是看得津津有味,微怒著想要再度出聲警告,卻見畫面一閃,美女被什麽人給一把推開,倒在櫃子邊,發出“咚”地一聲巨響。

劉仁福大驚,來人冷冷一笑,出手迅如閃電,長劍直逼劉仁福肥膩的脖子,他嚇得兩腿發抖,不敢大叫,只顫著嗓子求饒道:“什麽人……手下留情……饒命、饒命……”

“當年你殺的人,他們可曾喊過救命?”

好熟悉的聲音,江月白腦子慢半拍,上面唐疏夜卻是面色微白,這分明就是江月白的聲音!

劉仁福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哪裏還聽得進去,只一個勁地說著“饒命”,來人不耐煩地冷嗤一聲,一劍利落地結束了他的生命。

“啊!”江月白嚇得大叫一聲,這場面也太血腥太暴力了吧!除了村頭殺豬宰羊,除了上回見唐疏夜受傷,還有比這更多更可怕的流血啊啊啊啊!

這時,堂上三人卻發出輕微的抽氣聲,江月白擡起頭向天國之眼看去,那個殺人者掏出帕子不慌不忙地把劍上的血擦拭幹凈,轉身欲走,卻不知為何,沒有絲毫預兆地,偏頭朝這邊看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就這樣大剌剌地出現在了天國之眼中。

然後,那人微微一笑,像是對觀看著的幾人的嘲諷,反身把那塊擦血的帕子丟了過來,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那塊染血的帕子不偏不倚正正好蓋住了這只天國之眼。

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再顧得上去想那人是不是發現了天國之眼的秘密,那雙眼睛裏與年齡和氣質不符的狠辣,還有那神出鬼沒的身手,都讓眾人一陣心驚肉跳。

江月白也呆住了,畫面裏,那人,那眼,那聲音,分明就是她自己,江月白!

☆、劫獄

人常說車到山前必有路,誰能想到有路也是死胡同。判決書下來的時候,江月白對於結果並不意外——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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