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7章 那無聲的,永恒的痛苦,不是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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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明月聽聞這個消息之後, 拍掌叫好——不過她也隱有幾分擔憂。

“殷惜他這一次落井下石, 占盡便宜,讓古舟把流動資金全都賠了進去——這樣一來, 港城豈不是他一家獨大了?”

原溫初其實也是這樣想。殷惜一家獨大,對於整個港城而言,其實並不算什麽好事情。

童明月還是有點好奇。

“他是不是早就發現殷則虛是二五仔啊, 他把殷則虛留在殷氏企業,不會專門就是為了賣個破綻給古舟看, 讓古舟以為有縫隙可以鉆——臥槽, 他是真的好厲害啊!”

童明月的語氣充滿了感嘆。

“殷惜真的算計得很準, 難怪古舟玩不過他。殷則虛從頭到尾,都不是他的對手——哼哼, 他自己居然蠢到相信古舟的話,以為可以取而代之, 他哪有那個本事。殷家本來也不過二流世家罷了,是在殷惜手裏頭,才發揚光大到這一步。憑著殷則虛的那點能耐,殷家早就敗落,不可能有今時今日的風光。”

童明月的出身, 對於這些豪門爭鬥了解得頗為透徹。她最好奇的是……

“所以殷則虛的大哥殷則實,當真是殷惜當年動手害死的麽?”

“他出車禍,是不是跟殷則實有關?”

……

童明月問的這個問題。

殷則虛也想要知道。他怔怔地盯著眼前的男人, 手指死死地握緊, 他的聲音都是顫抖著的。

“你告訴我, 當年我大哥出車禍,到底是不是你動的手?”

殷惜的眼睛根本不擡起來一下。偌大的空空蕩蕩的辦公室,他盯著眼前的鋼筆,隔了好一會兒,他才突然冷笑起來。他開口,然後說道。

“不是我。”

殷則虛渾身的力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般,而殷惜則是繼續說道。

“我如今大獲全勝,沒有必要說謊。的確不是我——當然,如果有機會,我也不介意出手,但是害死你大哥的另有其人。這件事情,我調查過,很有可能是顧錚洲在搗鬼,他不單單害死你大哥殷則實,而且他當年找人擾亂整個港城金融界,從港城掠奪走大筆資金,存在海外銀行……哼哼,否則,你以為他哪裏來的錢買地?”

他讓殷則虛給顧家的那個人傳遞假消息,讓他破釜沈舟拿出海外銀行的錢,想要以投資沖抵稅務,但是最終卻落入他的算計之中,落得如今一個鋃鐺入獄的下場。

那個冒充顧錚州的冒牌貨,在港城的確布局很久。

當年原家表行失竊案,也是他在背後做手腳,他想要讓原家窮途末路,好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拯救原溫初,然後打動她的心,怎麽會想得到,後頭有那麽多糾葛同變故,陰差陽錯給原溫初機會對付白泰仁,更是把原家徹底攥在手掌心,把自己的父親同白秀嵐都踢出局。

他費盡心思,只是給他人做嫁衣而已。

童明月給他抽的那張牌,算的命,當真是一字不差,精準得嚇人。

殷惜盯著眼前的白紙,然後他冷聲說道。

“你當真蠢不可及。殷則虛——你以為我為什麽留著你,是因為我對你有惻隱之心麽,不是,是因為我要留著你這個破綻,吊出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把那些別有用心的人一網打盡。你只是一個魚餌而已。”

“不錯,你是原溫初的學生,但是我不會因為這個原因,就高看你一眼。”

“你我是兄弟,更是仇敵。你終其一生,都不可能追趕上我,你的所有努力,在我眼中笨拙可笑。”

“你最不該的,就是把主意打到原溫初頭上去。我能捧你做殷家經理,也能送你下地獄!你殷則虛,從一開始,就什麽都不是,你只是一個紈絝子弟,你以為你在海外呆兩年,就算吃苦?”

“我告訴你,真正的苦頭是什麽,你根本一無所知!”

殷則虛的口腔之中彌漫開鐵銹氣息,他死死地咬著自己的舌頭強迫自己清醒過來,他腦海之中,好似響起了一道驚雷,他的呼吸都是灼熱滾燙,他盯著殷惜,眼睛裏頭是刻骨的恨意。

“你要殺了我?你要殺了我,盡管來啊!”

殷惜卻搖頭。

“我不會殺你。我會讓你看看,我怎麽風光一世,讓你看看,你所打壓的小姑娘玉落,怎麽一飛沖天,我會出資資助她,還有整個法華學院搞研究,我要你看著她變成人人敬佩的大人物。我們都會越走越遠,你只會不甘自卑一輩子——一輩子都做泥巴裏頭的一條蚯蚓,深懷怨毒同不忿,痛苦不堪地過一輩子。”

殷則虛像是被誰在黑暗之中無聲地打了一拳。他張大了嘴,他怔怔地盯著眼前的殷惜,殷惜的話語,精準地命中了他的要害。

他呼吸急促,眼瞳盯著他的臉頰,那股平靜才是最讓他痛苦的——殷惜為什麽能把一切都算得這麽精準,為什麽世界上有他這樣如此了解人心的妖孽?

殷則虛死死地咬著唇,隔了許久,他才喘息著說道。

“殷惜!可是這樣又如何?”

“原講師她不會看你一眼。你有再多錢財,你過得再風光你也不快樂,你……”

他張著嘴,想要說出惡毒詛咒,而對面的男人卻慢慢站起來。他神色似是憐憫,又似是帶了許多被他自己克制到極致的情緒,他抿唇,然後輕聲說道。

“誰告訴你,我過得不快樂?”

“我畢生心願,是做商業大亨。這個心願,我已經實現了。我風光一世,怎會不快樂?”

他其實還有一個心願的。

他希望原溫初這一世活得很好——他的這個心願也實現了,她有錢有勢,容光煥發,有朋友,還有……還有真心愛她,願意為了她付出一切的人。

他做不到的事情,有人能夠做到,他給不了她的幸福,有人能夠給她。

她過得那麽好,他已經足夠安心。

此生,知道她會安好,他還有什麽執念呢。殷惜仍然低著頭,夕陽的光輝落在他面前,他伸出手,握住那只鋼筆,像是握住了一小段夕陽的殘影。

他知道。他前世曾經無限接近過她。

她最終的崩潰,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畢竟前世——很難說,那個大小姐最終有沒有對他這個在她狼狽時候出現在她面前的商業大亨,產生過一絲好感,但是那絲好感,伴隨著她得知她母親的死,同他有關,被徹底地,狠狠地埋葬了。

他記得前世冬日,她穿著灰撲撲的普通棉服,沒有光鮮亮麗的外表,她是早已經枯萎的玫瑰,冬日裏頭,她站在他的花園裏頭,她說。

“殷惜,我們都不是什麽好人。如果再來一次——我不想做我母親那樣隱忍無聲的女子,我要放肆張揚,我要有仇報仇,我要過得比誰都好。”

“但是……我跟你,也只能……隔著仇恨,相忘江湖最好。”

殷惜想,她能忘。

可他居然做不到。

明明理智的是他,冷血也是他。他能把一切都算計得滴水不漏,他能對付最兇惡的敵人,他能夠借刀殺人,能夠布局千裏,能夠無聲無息地讓一切都按照他設想的方向前進,他想過該如何讓她愛上自己,給她溫柔懷抱,給她強大依靠,給她所有她想要的東西——

可是每當夜深人靜,他獨自靜默面對黑暗,他便想清楚了一件事。她最不想要的,就是同他殷惜有所牽扯。

他又何必……

苦心孤詣的算計,她的一顆心呢。何況,真心是容不得算計的。

他註定得不到的東西,這個世上,只有一樣,只有一個人——他比誰都明白。他低著頭,那日光下,他想起前世他在她死後,為她蓋了一座教堂。

門前白鴿飛舞,他站在那裏,似是雕像,悵然宛若沒有靈魂,那無止境的痛苦,切割著他的身體,是刀鋒深深刺入血肉,讓他血肉模糊。

他每每經過,卻從不敢進入那座教堂。

他的罪,無人能夠赦免。

他這一世,過得很好。

即便以魂魄沈淪地獄作為代價。

他沒有可以信任的家人,他沒有一道可以安睡的靈魂,這樣的結果,他心甘情願承受,因為這就是他,向上攀爬必須付出的代價。

殷惜看著窗外的那輪夕陽緩緩墜落,殷則虛厲聲問他。

“殷惜,你不怕一世孤獨,百年之後,無人替你收斂屍骨麽,你這樣的人,要孤家寡人一生一世麽?”

殷惜看著他,眼神之中似是隱有憐憫之色,然後他說道。

“你反正瞧不見了。”

殷則虛渾身冰冷,他咬緊牙關,看著殷惜一點點地走到他面前,他說道。

“我說了,你會被不甘痛苦吞噬掉,看,這就是你的結局。”

他當然會痛苦——那痛苦永恒,可是正因為如此,那痛苦時時刻刻伴隨著他,反而不再是他的痛苦,同他的血肉生長在一起,成為他的披風盔甲,讓他在這港城披荊斬棘,無往不利。

他會看著原溫初一切順遂,百歲無憂,一世長安。

他也要看山河寧,四海平,看她的心願一件件實現——那樣,他會覺得,他重來一世,才算值得。

他會盡量活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他知道,只要他一死,原溫初的世界裏頭,就不會再有他。

愛同恨都會長長久久,他不要相忘江湖,他要永遠做她世界裏頭的那個傳聞,提到他,仍有波瀾生出。

她會想到,當年某個夜晚,他對著她彎腰,喚她那一聲原小姐。

他仍然要每年給她母親,還有他自己的母親送花,他永遠存在於她的世界,他不要淡漠成渺淡的影子。

做仇人吧,別忘了我。

求求你,原溫初,別忘記我。只要我仍然擁有港城商界的一席之地,你的世界裏,是不是也會……永存我這個故人?

哪怕,只是個提到名字,微微皺眉的故人。

此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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